方阿姨。
印象里,有这个姓氏还会直接打宋黎隽电话的女人,只能是——
泊狩惊得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如果没记错,来电方应该是“方荷”,宋黎隽的继母。
他紧盯着屏幕,此刻再多的酸痛都顾不上了,大脑被逼得迅速开机,可惜脑袋已经四日没转动,CPU都跟浆糊搅在了一起,像碎肉机被筋膜缠住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徒劳抗争的声音。
泊狩被大脑背弃,僵硬地不敢出声。
对面似乎也陷入了同样的迟疑中,静悄悄的。
终于,对面先出声了:[“抱歉,我好像打错——”]
气息稍顿,女人轻“咦”了一声:[“没打错……”]
戛然而止。
“……”
“……”
往日里轻微至极的线路底噪声在此刻清晰得惊人,泊狩脑内一阵嗡声。
两人就像站立在摇摇欲坠的围墙两侧,僵持着,却又能从缝隙中隐约窥探到对方的身影。
气氛充斥着微妙,怪异,局促……但谁都没有主动说话,也没有人伸手戳塌那堵墙。
“……”
“……”
最后,方荷轻柔的声音弱弱地道:[“这是,宋黎隽的手机号吧?”]
泊狩:“……”
泊狩很轻地“嗯”了一声。
方荷:[“那怎么是……你接的?”]
泊狩脑内的报警系统启动爆炸倒计时。
方荷犹豫了一下,又道:[“你刚才还说,和小隽——”]
砰!
泊狩一巴掌按住脑内的炸弹,直挺挺地坐起身:“没有没有,您听错了!”
方荷:[“……”]
动作幅度太大,泊狩肌肉都被扯痛了,但同时,他的思绪终于高速运转起来,带动着CPU开始连接数千条线路。他嘴巴先连通:“——这是宋黎隽的手机,我刚才没注意就拿错了,他现在在洗澡,暂时没法接电话,等他洗完了我让他回电。”
话音未落,方荷轻抽了口气。
“……”泊狩身体骤僵。
——现在是晚上22点,对方就算在夏国有时差,也能算出总部现在是大部分人要入睡的时间。而且四周一片寂静,听起来更像在密闭的空间,宋黎隽还在洗澡。
洗澡。
谁会这个点仍待在一起,其中一方还在洗澡呢?
……真是越解释越乱,泊狩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那头,女人掩住了嘴巴,呼吸声压得很轻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泊狩咬咬牙,道:“解释一下,不是您想的意思。我跟宋黎隽需要洗澡,是因为刚出完任务,身上很脏。”
方荷:[“哦哦!”]
泊狩:“嗯。”
方荷:[“……啊……呃。”]
泊狩豹尾乖乖地搭在床上,不敢打卷:“……”
方荷尴尬:[“……嗯。”]
泊狩也硬着头皮:[“就是……这样。”]
“……”
“……”
似乎彼此都没有完全说服对方呢。
沉默半晌,方荷小心翼翼地,换了个问法:[“那你是小隽的朋友吗?”]
泊狩一顿。
方荷又试探道:[“或者,你是小隽的好朋友吗?”]
泊狩:“……?”
方荷:[“这么晚还待在一起,你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
泊狩愣住了。
这信息捕捉的……是不是偏了?难道宋黎隽的继母是傻白甜性格的吗?
方荷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呼吸着,似乎在期盼着他的回答。
泊狩隐隐被她情绪鼓动,僵硬回道:“算是,吧。”
牵过手亲过嘴打过炮还崩了对方一枪逃跑又被抓回来牵手亲嘴打炮的,应该……勉强算朋友?
方荷松了口气:[“小隽的朋友你好,我是方荷,小隽的……阿姨,你可以叫我方阿姨。”]
泊狩:“……”
对方的语气就像在小学体育课时隔着铁栅栏看自家小孩然后顺便亲切跟自家小孩朋友打招呼的家长,听得泊狩很不适应。
可这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完全是轻柔和善的,甚至有点……讨好?
泊狩直觉如此,更为局促地扒拉了下豹尾。记忆中,宋黎隽很少提家里的事,所以他对于宋家每个人的性格并不了解,只大概记住了几个名字。
方荷:[“你跟小隽也是同事吗?”]
泊狩正要回答,又被她先说:[“哦对,你们现在在总部,肯定是同事。”]
泊狩:“……嗯。”
方荷:[“阿姨怎么称呼你呢?”]
“泊……”泊狩及时改口:“程健康。”
方荷感叹道:[“程健康?健康……你父母真的很会取名字,寓意真好。”]
能不好吗,当时随口胡诌的黑历史,走路上都会被人喊健康哥。泊狩心想。
方荷:[“程特工。”]
泊狩:“啊?”
方荷:[“就是你刚才说的……鬼混是什么意思呀?”]
泊狩:“……”
坏了,原来没绕出去。
方荷慢慢地,吐字清晰:[“你说跟小隽,鬼混到一起。”]
泊狩虽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糊弄道:[“鬼混只是开玩笑,其实不止我们两个……”]
“喀啦。”几乎同时,浴室门打开,宋黎隽擦着脖颈的水汽,停在床边。
泊狩思绪骤然卡壳。
宋黎隽只花了0.1秒就注意到他拿的是谁的手机,眉心凝起。
泊狩:“……”
泊狩恨不得把烫手的山芋直接奉给宋黎隽,可如果现在交出去,他真怕方荷提禁忌的话题。
只用了一秒,泊狩就做出选择——顶着高压炮般的视线,张口胡诌:“不止我们两个在一起,等会有聚餐,大家都会去。”
方荷:[“……哦。”]
泊狩松了一口气。
方荷:[“那小隽的恋人也会去吗?”]
泊狩那口气哽在嗓子眼。
方荷压低声音:[“你可以悄悄告诉阿姨,小隽的恋人是谁吗?”]
死寂。
无意间触发了一个更禁忌的问题,泊狩冷汗都要下来了。
宋黎隽正直勾勾地盯着“知法犯法”的他,像在审视这人怎么敢如此胆大包天拿自己手机接电话还聊这么久。
短短几秒,泊狩的大脑已经转冒烟了,内存条狂闪红光。
最后他快速道:[“关于……那个,我也不太清楚。阿姨您弄错了,其实我跟宋黎隽不算熟,宋黎隽现在洗完了,我让他接电话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气,泊狩已经马不停蹄地伏低做小,双手奉上手机。
宋黎隽拿起手机,直接按下免提。
泊狩一呆。
“方阿姨。”宋黎隽道:“刚才在洗澡,有什么事吗?”
方荷声音透过扩音模式清晰传出,气息有些慌乱:[“……是小隽啊。没什么事,我刚才跟你朋友简单聊了两句。”]
宋黎隽:“朋友?”
泊狩身体一瞬紧绷。
宋黎隽:“他跟你说,是我朋友?”
方荷:[“啊?”]
方荷:[“不是吗?”]
宋黎隽静了两秒,视线里,某人的头已经低到不能再低,就差埋被窝里了。
“……”
宋黎隽嘴角噙着笑,回道:[“您跟他都聊了什么?我看他的表情不太对呢。”]
方荷:[“没聊什么……就是问问你的近况。”]
宋黎隽礼貌道:“方阿姨,您可能不知道一件事。”
方荷:[“什么?”]
宋黎隽:“我的职业习惯是每一通电话都会有自动录音。”
“……”
“…………………”
手机内外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宋黎隽微笑:[“您不说也没事,等会我自己听。”]
泊狩悄悄攥紧了被子,豹尾已经把他卷成了一团,像只意图求生的诺亚方舟豹卷。
那头,方荷明显慌了,磕巴地问了一句近期回不回家吃饭,得到宋黎隽否定的回答后,慌不择路地应了声就找借口结束电话,留下泊狩独自面对“可怕”的男人。
=
她关掉电话就能逃,泊狩却是插翅难飞,连条能钻的缝都没有。
宋黎隽视线落在泊狩身上,静静的,穿透性却极强。
泊狩被盯得冷汗都下来了,嘴唇颤了颤,挤出一声细碎的痛呼“脑袋疼”,然后看似痛苦地捂住脑袋,滑进被子里。
原本发丝大部分露在外面,下一秒,只剩小部分了。
然而视线的穿透性并不会随着他钻进去而减少,随着床边下陷的动静,泊狩艰难地,含糊地闷出声:“……两个手机放在一起,我没注意,闭着眼就接电话了。”
宋黎隽不语。
泊狩心里直打鼓:“她把我当成你朋友了,随口聊两句,但没多说你就出来了。”
头顶的被子猝然被人掀开,他汗津津的脑袋重建天日,也因此见到了宋黎隽俊美的脸。
泊某人心虚地转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她是不是问你,我喜欢的人是谁?”宋黎隽突然道。
泊狩一震。
宋黎隽的声音已经贴得很近,如同耳语,不是他躲避就能躲开的:“——或者,问我的恋人是谁?”
泊狩:“……”
宋黎隽并不吃惊,似乎对方荷做这种事早有预料,只神色平静地捏住泊狩的两颊,转过来。
他的眼睛很黑,深邃,视线一错不错的。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