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想到宋黎隽上次生日时许的愿,他就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宋黎隽每次开口,从来都不是随口承诺。
泊狩张了张唇,喉口漫上苦味,不知该如何处理宋黎隽这骨子里过于强烈的固执,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刚才的话。
于是,他生硬地岔开话题:“……万一我戴罪立功失败,就没法和你一起成为无碑者了。”
宋黎隽:“会成功的。”
泊狩:“……”
泊狩低低地“嗯”了一声。
脚下的步伐悄然沉重,泥坑深深浅浅,焰花被踩碎在脚下,汁液黏腻。
渐渐的,远处的声浪盖过了墓前的轻柔乐声,抬眼看去,刚才还宛如星点的火光耀眼异常。朱枣、符浩祥已经跟上来,后者看着前方的目标地,欣喜道:“终于到了!幸好舞会还没结束。”
高峰搜出节日时间表:“会持续到凌晨三点,其实再晚来也来得及。”
“哎你不懂,凑热闹要趁早,这个点人最多。”符浩祥道。
明亮的火光、喜悦的笑声与墓前的宁静柔和完全不同,还陷在苦涩漩涡里的泊狩看着尽头骤亮的篝火和跃动的人群,心跳“咚”地漏了一拍。
——黑暗与光亮携手划开了一条分界线,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牵引着闯入充斥着烟火气的人间。若说刚才像等待亡灵归来的世界,这片区域更像在为生命的喜悦狂欢着。
两天前看到的巨型骷髅头骨已经搭建装饰完成,只需等待明晚的点燃,悬挂在朝向广场一侧的塔楼外立面高处,从高处俯瞰着下方的人群。
从生到死,反而从尽头走到了起点。
沉沉的黑夜中,广场最中间巨大的篝火如同跳动的心脏,泼洒暖意至四面八方,噼啪的木柴烧灼声被层层的演奏压下,本地的乐声充满激情与浪漫,洋溢着最浓烈的生命气息。
踢踏的舞步声伴随着敲击的鼓点震颤,音乐逐渐奏至高潮,几人挤入人群,看到了被簇拥在中心的一队舞者。
萨城本地元素浪漫有活力,跳舞的姑娘们都穿着颜色鲜艳、带有层层叠叠波浪般的蓬松裙摆的传统服饰,繁复的刺绣在篝火金色的映照下就像被赋予了生命,因舞步翻飞着,绣满了亮片与珠饰的上衣随蹦跳的动作摇晃着,沙沙作响。
“iAyyyyyyyy,yaaaaaa——!”
她们脸上呈现着最舒展自信的笑容,就像载着火焰的精灵,随节奏加快,抓着裙摆的双手有节奏地翻动着,五彩斑斓的瑰丽颜色撞入围观者视线,灵动如鱼尾,哪怕裙摆看起来再厚重,在旋转与跃动中,都晃动出了美丽的彩色波澜。
“Woooo——!”
人群不断发出欢呼喝彩声,本地人与外地游客的语言混杂着,哪怕听不懂别人说的话,也能分享一致的欢喜。
但这些年轻的姑娘们只是舞会的展示者,而非灵魂核心。在她们身后,越来越多的参与者被气氛感染,开始模仿着加入跳舞的队伍里。
片刻后,鼓点再次变化,领舞的人们围拢在中心,快速旋转的同时,彩色裙摆掀起的波澜牵引着四周的人们一同进入舞会的的高潮。
所有人依照本地的传统,挽住了左右者的胳膊,汇聚成一圈流动的人潮,进入环舞整齐的步伐里。
“——妹妹,来啊!”
安彤一愣神,突然被身侧化着精致骷髅妆的女孩笑着挽住,踉跄着跌入舞蹈的人群里,火光映在彼此的脸上,笑容真挚又快乐。安彤的心像被轻轻地拧了一下,怔怔地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脸上都是对生命的喜悦与享受。
那是发自内心,毫无掩饰的……喜悦。
“咚、咚咚!”鼓点快速奏击着,环舞的圈子倏然解开,随着变换节奏连接上不同的人。
下一秒,挽住安彤左臂的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表情舒展,眼底填满了笑意,教她如何用本地的古语欢呼。
安彤眼眶隐隐发热,感受到同样的热情,呼吸越来越急。
“咚!”鼓点断拍。
舞环断开,右侧变成了一个男人。对方挽着她的胳膊,戴着面具的脑袋随音乐摇晃:“彤啊,还好吗?”
安彤一怔:“福气哥,真巧啊。”
“哎!不巧,我特意来找你的。”符浩祥朝她鬓边别了朵焰花,“不错,好看。”
安彤扯着嗓子跟他说话:“这么戴会掉的!”
“掉了也没事,再给你找。我掐指一算,你今日宜戴亮色,心情才会好!”嘈杂的声浪里,符浩祥扯着嗓子回应。
安彤眸光一顿,意识到自己刚才低落的情绪似乎被这个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敏感的人察觉到了。
她嘴巴张了张,下意识道:“我没有……”
“咚、咚!”
鼓点再变,符浩祥摆着手被扯走,安彤转头找他,一眼就看不到人影了。层层叠叠跳舞的人就像花瓣,一片别一片,等左胳膊挽上人,化着骷髅妆的高峰正平静地看向她。
“……”
真巧。安彤眨巴了下眼。
对方似乎并不觉得巧,注视她片刻,喉结滚了滚,明显憋着话。
安彤:“怎么?不会跳?”
高峰摇摇头:“安彤,你很优秀。”
安彤:“……?”
高峰眼神认真,笨拙但诚恳地道:“而且你……聪明,善良,乐于助人,虚心好学。”
安彤:“???”
高峰想了想,又道:“还有很多优点,所以不要因为一时的失利灰心丧气。”
安彤:“……”
意识到这人也是来安慰自己的,安彤强忍住溢至喉口的痒意,可面对着诚挚的刚直队友,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扑哧”笑道:“……谢谢。”
高峰眸光柔软:“不用谢。”
他顿了下,轻声道:“你戴花很好看。”
“咚、咚!”鼓点再切。
高峰逆着人潮离开,舞环反向开始转动,安彤嘴角漾着笑意,转回脑袋时,随舞蹈撞入人群里的又是熟人。
“……”安彤错愕地看着右边戴着骷髅面具的“程健康”:“程大哥,你也喜欢跳舞?”
“不喜欢也不讨厌,”泊狩思索道,“但来都来了,凑个热闹。”
安彤“哦”了一声,挽着他胳膊卷入舞圈中:“你不陪康仔吗?”
泊狩:“都十八了,成年体的程佑康不应该需要我陪。”
安彤:“噗……”
望着男人尚算清秀但在队里就格外平凡的脸,她咕哝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亲切。”
泊狩听力极佳,侧眸莞尔道:“我也是。”
金色的暖光下,安彤的小圆脸更显柔和。
“我看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晦城吗?”泊狩问。
安彤仰脸看他:“我心情不好这么明显吗?”
泊狩:“非常明显。”
安彤静了一秒,笑道:“大概是因为太紧张了吧,终于有可能抓到晦城了。”
泊狩被她神色触动:“会顺利的。”
安彤:“嗯!”
突然,掌心里传来硬硬的触感,安彤低头看去,发现男人塞给了她一块糖,形状是……一只兔子。
“路上买的。”泊狩道。
安彤心口一热:“啊……”
泊狩道:“别被程佑康看到了,免得——”
“啊哒!”一道旋风猛撞过来,泊狩被某人屁股一拱,踉跄着断开舞环,撞入了中间成双成对的舞者里。
“又背着我说坏话!”程佑康朝泊狩龇牙咧嘴,再转过脸时面对安彤,嬉皮笑脸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彤姐别理他!你的康来了!。
安彤:“……”
安彤看向远处已经被人群彻底淹没的泊狩,纳闷道:“你们在我身上装监控了吧?怎么一个接一个。”
“哪呢,都是巧合。”程佑康道。
安彤不安道:“不会等会儿,宋队也……吧?”
程佑康:“不可能,我都把大哥——”
安彤:“啊?”
程佑康闭上嘴,哼哼心想:难得做一回月老,还说不得,真麻烦。
……
某只猪熊还真是瞄准好了发射屁股撞击的,直接把泊狩撞进了熟悉的怀抱里。
又可能是对方恰好伸出胳膊接住了他。
“……”泊狩抬起头,对上了一张戴着面具的脸,对方周身上下都是他喜欢的味道,喜欢到哪怕失忆也会在下一秒迅速爱上。
“我还以为你不想挤。”泊狩诧异道:“……竟然主动加入跳舞?”
宋黎隽:“这里有不挤的地方吗?”
泊狩扫了眼四周:“你也不喜欢跳舞吧?”
宋黎隽:“谈不上喜欢,不常跳舞只是因为某人总踩我脚。”
泊狩:“……”
舞环里不断有人散出,有的直接独舞,有的则成对成对地跳着舞。宋黎隽没有用交际舞的步伐,但这里的双人舞他看了一遍就无师自通,牵引着泊狩随之舞动。
爱人、家人、友人……这里有太多同性一起舞蹈,他俩的组合并不新鲜。人潮那头,朱枣甚至被笑嘻嘻的安彤逮到,拽着去跳舞。
泊狩的手搭在宋黎隽的胳膊上,努力记他的舞步,谁料又不小心连踩了两次脚。
紧绷的他听到宋黎隽突然很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掌搭上他的后腰,倏地收紧:“——我跳女步。”
泊狩:“哦……好。”
踩脚有一半是因为泊狩不会这套舞,另一半是因为两个人都用了男步。宋黎隽换成女步,就好很多。
“左,右。”宋黎隽贴着他耳朵:“专心。”
泊狩眸光忽闪,隐约忆起宋黎隽刚教他跳舞的事。那时候,小男孩见他一点都不会跳舞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他跳舞都像揍人一样粗暴,连连踩到少爷的脚。
【“老师,你是故意的吗?”】
【“……对不起。”】
同样的,对方见到他夹紧豹尾局促的样子,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再出声,脸还是冷的,但语气超乎寻常的耐心。
【“我跳女步,你给我认真学男步。”】
动作幅度不大但略显柔和的女步由宋黎隽踏出来,别有一番干脆利落与潇洒。那时他就在想,不愧是宋黎隽,做什么都如此完美。
这个看起来总臭脸、脾气不好的人,其实比这个世上的任何人都温柔……让什么都不懂的他逐渐学会了如何作为一个正常人,有尊严地活着。
篝火燃烧的暖意中,泊狩凝视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心酸软得像泡在了梅子酒里。
=
两个小时没结束,篝火舞会的声音已经被隔绝在酒店的窗户外。
刚关上门,被脱掉易容面具的泊狩就急切地吻上了宋黎隽的唇,两个人唇舌挨蹭着,从门口一直纠缠到床边。“咚”的一声闷响,泊狩把宝贝学生压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月色洒在略微红润的面颊上,泊狩喘了口气,两只眼睛亮亮的,似有千言万语想说。
宋黎隽眼底情绪翻涌了一下,几乎在他启唇的同时揪住他的领口,拽着男人倒下来。
再次吻住的触感是过电一般刺激的,又是痛的,伴随着老师纳入的烫热,两个人在私密的房间里行着最激烈的情事,恨不得把对方全部吞进身体里。
……
夜深,事后的两人依偎着,汗津津的。
泊狩贴着宋黎隽的肩窝,久久不愿起身,直到对方抱着他去清洗了一下,才慢吞吞地顶着被子坐起来。
“得回去了,程佑康半夜醒来看不到我又得闹。”泊狩轻声道:“而且明天还要出任务。”
宋黎隽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攥着他下巴继续亲唇。
“……呼,不能再亲,不然又麻烦了。”泊狩艰难地推开他。
出门前,他不舍地再看了眼宋黎隽,满脸不想回屋睡觉但不得不带孩子的纠结:“晚安,明天见。”
宋黎隽眸光轻动:“晚安。”
“啪嗒。”门板合上。
泊狩顺着长廊往回走,经过门口却未停顿,径直朝电梯走去。
两分钟后,一道身影骑着机车藏匿入黑夜,只有机车轻微的轰鸣声揭示了他的不寻常行踪。
上方窗台边,屋内的宋黎隽无声地注视着他前往的方向,没打电话询问,而是拿起终端出门,敲开了泊狩分到的房间。
睡眼朦胧的程佑康看到屋外的人,怔住了。
=
零点过后,中心集市陆续开始收摊,哪怕舞会再热闹都没生意做了,留下来只会面对满大街的醉鬼。
一家白日里排长队的摊位前空荡荡的,店主年纪大了,慢吞吞地收拾着挂在两侧的绳子和剪纸,高度让她不得不费劲地踮着脚。
薄薄的剪纸被风吹得发出沙沙声,直到被一只手拦住,回归寂静。老人松开手,见到一个高挑英俊的混血男人帮她收着挂绳上的剪纸,眉心逐渐舒展。
这个点还来她的摊位,没说目的,她也大致猜得到。
“能帮我剪一张吗?”对方把钱放桌上,“我同时帮你收摊子,不耽误你时间。”
老人颔首,和善道:“想剪什么?口头描述、照片都可以。”
对方道:“我。”
老人给纸开锋的剪刀一顿,迟疑地看向他。
月色下,泊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微微扬起。
“剪出我的样子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标题预示着泊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