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感顺着紧贴的身体传来,即使对方已经在努力让自己平稳,漫上来的水和时而狭窄的道路还是阻碍了他的步速。
泊狩仿佛飘在云端上,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思绪一片混沌。
“……不……眼。”
“……不要闭眼!”
熟悉的声音不断响起,在他每次快要睡去时,都刺激得他条件反射睁开一丝缝隙。
“——不准闭眼!”
真霸道。
他迟钝的大脑想着,鼻腔含糊地“嗯”了一声。
声音虽细微,却被对方精准捕捉到了。承载他重量的手臂骤紧,隔着薄薄的后背和胸腔,加速的心跳明显缓下一点。
“就这样跟我说话。”宋黎隽呼吸急促,低声道:“随便说什么都好!”
泊狩:“可是……”
宋黎隽:“没有可是。”
泊狩:“……”
泊狩很慢地叹了口气:“嗯。”
不是他敷衍,而是他实在没力气了,说话软绵绵的,很想就这么睡过去。可怎么办呢,他的小宋大人就是如此独断专行,不讲道理。
“抓住了老板,晦城的人被一网打尽。傅光霁也协助锁定内鬼,我的嫌疑就洗清了。”宋黎隽快速地说着,像在努力勾起他的谈话欲,“还有,总部救下孩子们和程佑康了,你放心。”
泊狩:“嗯。”
宋黎隽:“程佑康非要下来找你,被其他人拦住。只有我下来了。”
泊狩:“……嗯。”
宋黎隽:“不问我为什么下来?”
泊狩:“你为什么……下来?”
宋黎隽声音有点咬牙切齿:“我就猜到,你会救到最后一刻。”
真聪明。泊狩心想。
宋黎隽:“……啧。”
泊狩含糊道:“对不起……我错了,没闭眼。”
宋黎隽:“说话!”
泊狩:“……我一说话就,容易惹你生气。”
宋黎隽:“……”
弯身钻过一个半塌陷的道路,泊狩被颠得又清醒了点。他怀疑是宋黎隽的蓄意报复,却不敢吱声。
“那就说点好听的话。”宋黎隽道:“我喜欢听的。”
泊狩:“啊?……好难啊。”
宋黎隽:“嗯?”
泊狩妥协:“好吧。”
不断有水珠滴落在他脸上,麻木的身体受到刺激,逐渐提起一点力气,但他还在断断续续地咳着血,鲜红早已染满了宋黎隽的后颈衣料。
简直像回光返照下的最后清醒。
他强忍着从身体深处溢出的痉挛,胸口很重地起伏了一下,逼着心率直下的心脏努力稳定。然后,他攀住了宋黎隽的肩膀,贴在其耳侧道:“小宋……你要喜欢上很好的人,比我好很多的那种。”
宋黎隽箍着他的手骤紧,逐渐恼火:“你这嘴——”
“你要过得幸福,比跟我在一起还幸福。”泊狩继续道。
宋黎隽后槽牙收紧。
泊狩:“我总是惹你生气,对不起。”
“……”
泊狩:“有时候我在想,你要是没碰到我就好了,不会多这么多烦恼和……痛苦。”
“……”
泊狩:“你会碰到一个很好的人,谈恋爱,结婚,有孩子,然后……”
“不会有人比你更好了。”宋黎隽打断。
泊狩指尖一顿。
宋黎隽:“你就是最适合我的人,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能幸福。”
泊狩:“……”
宋黎隽:“没有别人,只有你,只能是你。别给我胡思乱想!”
泊狩:“……”
涌到嗓子眼的血腥气被翻涌的情绪反复压下,泊狩鼻音黏黏的,“嗯”了一声。
“但你记住。”宋黎隽恶狠狠道:“也没人比你更坏了。”
泊狩:“……啊?”
宋黎隽:“骗子!”
泊狩心尖一颤,无声地抿紧了唇。
半分钟后,没有等到回应,宋黎隽再次道:“说话。”
“……”泊狩失神地道:“我刚才想起来。有人跟我说过,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去世,都该有人为他难过……”
宋黎隽:“啧。”
“让我说完吧。”泊狩知道两人都清楚被原药消耗的寿命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槛,哪怕宋黎隽不愿提,他也得说。
宋黎隽见他逐渐愿意开口,只能压抑道:“……你说。”
泊狩:“但我不想让你难过,我想你每天都开开心心。”
“你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平时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他叹了口气,“就不要再……加上一个我了。”
声音如同石子丢入海中,寂静无回应。
泊狩不纠结,继续往下说:“对了,你上次拒绝修改愿望后,我偷偷买了个蛋糕,用我全部的生日愿望许了一个愿。”
宋黎隽:“什么愿望?”
泊狩:“以后你过生日……没有我陪着,你也不会遭到报应。”
“……”
失血的眩晕和缺氧感让泊狩大脑乱糟糟的,左一句右一句,想起来什么说什么:“还有……那晚在萨城,我去剪纸了,剪了自己的样子。我想着,以后要是不在了,你留着当个念想。”
“……”
泊狩:“就在我前胸的口袋里,你记得拿啊。”
“……”
泊狩:“不对,你别拿了,拿了就忘不掉……还是忘了好。”
“……”
泊狩:“……唉,突然想起来,你的记性最好了。”
他说着,宋黎隽感觉到背上的呼吸渐沉,像在长长的叹息中掺杂着无尽的酸楚。
“怎么办啊。”泊狩难受道:“你记性这么好,忘不掉我怎么办……”
宋黎隽:“那、就、记、着!”
泊狩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报复,指尖蜷了蜷,十秒后才找到新的话题:“其实,我还有一个最大的秘密没有告诉你。”
宋黎隽差点停下:“还有秘密?”
泊狩:“……唔。”
宋黎隽:“说。”
泊狩喉结滚了滚:“第一次见到你的脸,我就觉得你好漂亮。”
宋黎隽:“……”
宋黎隽:“这我知道。”
泊狩:“嗯……不是指第一次见面。在跟你见面前,我从老邓那里看到了你的照片。”
他顿了下,道:“还看到了你的名字。”
宋黎隽:“所以?”
泊狩:“我当时觉得,你的名字也跟你的脸一样漂亮,好好听,好有文化……比我本来的名字漂亮多了。”
越听越不对,宋黎隽迟疑道:“你……”
“所以,我去图书馆翻书,当场改了字。”泊狩道。
宋黎隽眸光一滞。
泊狩:“四岁前的事我都记忆模糊了,只记得我的父亲可能已经死了,或很早就离开了……他是夏国人,姓氏和‘薄’同音。母亲不懂夏国语,不知从哪里学到了一个夏国字,给我取名为‘寿’,长寿的寿。”
宋黎隽眸光凝固。
【“叫我阿狩吧。”】
原来是……阿寿。
“本来我不知道‘寿’的意思。被人问名字,回答完就会被懂夏国语的小孩嘲笑。我以为是名字难听,就不再跟人说全名,之后有人问,我只说,我叫阿寿。果然,这样就没人嘲笑了。”
“后来苒……也就是安彤的姐姐,告诉我‘寿’这个字的寓意很好,是长命百岁的意思。又过了很久,我学会了夏国语,将两个字组合在一起,才知道,原来读音是……”
“薄寿啊。”
他感觉到身下的人肌肉绷紧,箍着他的力道也紧到了一定程度。
但他没有难受,而是低声闷笑:“你说……很好的两个字加在一起,怎么就是这么不好的寓意?”
“……”
“直到那天,见到你的名字后,我突然有了一种冲动。”
“我想为自己重新选择一次……哪怕只是一次,都是我迄今为止随波逐流的人生中唯一的自由。”
“夏国有换字避谶的说法。所以,我换了两个喜欢的同音字——停泊的泊,狩猎的狩。代表着安宁与勇气。”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的两个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骄傲,就像为拥有这小小的秘密感到无比满足。
“这是我取的,自己的名字哦。”
“……”
随着话音落下,寂静了片刻,背着他的人才低声道:“很好听。”
泊狩沙哑地笑了一声,趴在他肩上,随着呛咳,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濡湿了嘴唇贴住的耳朵:“果然,碰到你之后,都是好事。”
宋黎隽:“……嗯。”
泊狩:“我本来注射了禁药,应该是没有感情的……也是遇到你,才学会了心跳、喜怒哀乐和……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宋黎隽唇线绷紧发白。
泊狩:“现在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了,我可以通过试用期了吗?”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宋黎隽深吸一口气:“刚才还跟我提死不死的,现在又想试用期的事了?不是要我忘了你吗?”
泊狩没回答,只是问:“通过了吗?”
宋黎隽沉默了一秒,道:“嗯。”
泊狩喟叹出声:“真好啊……”
宋黎隽感觉他的鼻息逐渐湿漉漉的,伴随着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的温热液体,滴落在自己后颈:“……真糟糕啊。”
宋黎隽心口紧拧:“怎么?”
“你不该让我说话的。”泊狩声音黏黏的,终于压不住痉挛的气息:“……我现在舍不得你,不想走了。”
他喉口抽紧:“怎么办,我还没有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啊。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
宋黎隽的眼眶逐渐发红。
“而且我有好多件事没跟你一起做。我们可以一起去无人的海岛上……看日出日落,一起去许愿池投硬币,一起去听每个季度新上的歌剧……”
一声又一声,有的是曾经有过约定但被忙碌的工作延后的计划,有的则是泊狩不知何时在脑内畅想的梦。
或许是最初的四年,又或许是那四年。
“春天,我们去北部看风车和……郁金香,在花田间骑行。夏季,我们就深入火山内部,感受地心跳动。然后秋天……唔……可以去环礁湖上,与魔鬼鱼共游。冬天,就去黑沙滩牵手散步,追逐短暂的极光。”
说着说着,他已经哽咽得不成声:“真的好多事没有去做……好可惜,我不该浪费那四年的。”
“没关系。”宋黎隽低声却坚定地道:“我们还有很多个四年,等这些事结束,我们就先去海岛,看日出日落。”
“……没可能了。”泊狩道:“我的头发都白了那么多。”
宋黎隽:“白了也好看。”
身后的气音逐渐微弱,和泊狩的心跳一样淡下。在宋黎隽看不到的地方,那张脸已经是灰败之色,瞳孔不断扩散。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在痉挛发抖,就像压不住身体内部的崩坏,逐渐消散。
“……奇怪。”泊狩声音渐渐轻下:“有人告诉我,五感会一点点消失的……但我到现在还没消失,还能看见你,摸到你……听到你的声音。”
他缓慢出声:“真好啊。就是有点冷……”
宋黎隽眼眶已经通红,看着前方塌陷的死路随着外部的开拓逐渐绽放出一条缝,露出微光,颤抖的脚步急速加剧。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小宋,好冷啊……怎么会这么冷……”背上的人小声道:“还好有你抱着我。”
抱?
宋黎隽大脑中那根弦“砰”地断了。
……情况不对。
泊狩:“我……”
宋黎隽面部青筋剧烈抽动,沙哑到极致:“不准——”
他的眼底已经倒映出了近在咫尺的挖掘机器,熟悉的几张面孔从缝隙里焦急露出,呆愣对上了他刹那空白的表情。
肩上攀着他的力道悄然松下,手指滑落,背上的人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宛如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迫停了他的呼吸。
温热的触感和本就微弱的心跳,好像在最后一丝痉挛后,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会是完美大结局HE。
泊的名字在第一次改名开始,就已经代表着他迈出第一步,用勇气选择了不一样的路。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勇气,才会坚定地改变他本来的命运。
宋救赎了他,但改变人生的核心主要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