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程佑康手一抖,塑料水果盘落在了地上。
光线从窗外洒落进来,静静地铺在雪白的床单上。视线聚焦处的人闭着眼躺在阳光里,皮肤被映照得透明,如同脆弱易碎的泡沫。
他的脸上无悲,无喜,似乎甩去了所有的痛苦与负担,就这么在梦中……
“大……”程佑康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眼睛瞪大:“大……哥。”
床上的人没动,冷棕的发丝间满是苍白没有生气的白发,垂落凋零。
程佑康眼眶瞬间红了,惊慌失措地扑上去:“大哥,你别,别死——”
“呼……”
一声很重的气,在某人嘴部防空警报即将启动时叹出。
“我只是睡一会儿。”泊狩面无表情:“不是死了。”
程佑康一哽,心跳终于回正。
下一秒,他恼怒道:“睡就睡,你闭眼干什么???”
泊狩掀开眼皮:“你听听说的是人话吗?”
程佑康:“——谁让你给我吓出神经病了?!”
泊狩:“你再没事往这跑,我先神经病了。”
程佑康:“我那是照顾你!!”
照顾?
泊狩脑中刚冒出这两个字,就已经被庭审结束这半个月里程佑康每次来看到他闭眼睡觉就鬼哭狼嚎的样子覆盖——闭一下,叫一下,闭一下,叫一下,比最高敏的警报器还尖锐。
没开玩笑,他真要神经衰弱了。
“不需要你的照顾。现在,丝滑地滚出去。”泊狩顿了下,淡淡地道,“然后喊外面那个打电话的帅哥进来。”
程佑康:“……”
程佑康:“见色忘弟!!!!!”
泊狩:“才知道吗?”
程佑康这下气饱了。泊狩衰弱的神经在他安静的一分钟里焕发了新生。
脱离了危险期,又无罪释放,他早早地就被从六楼的独立病房转移到了普通病房。好处是探视开放了,坏处是程佑康来了。
坏处不知他腹诽,还心不甘情不愿地嘀咕:“不管。反正我又没什么事,在这里陪陪你不好吗?”
泊狩眯起眼:“可你耽误我的事。”
程佑康上下扫视他:“你现在还能有什么事?总不能谁给你安排任务了吧……哦不对,你现在也不是特工啊。”
泊狩没说话。
提起这事,程佑康思索道:“总部到底什么打算啊?按理说,你无罪释放了,他们得给你现在的身份定性吧,怎么到现在都安安静静的。到底是让你恢复特工编制的意思,还是就此跟你划清界限、等你治疗完自行离开的意思?”
泊狩:“不知道,无所谓。”
程佑康扁了下嘴:“我倒是……希望你留下来当特工,但又不想看你继续消耗自己。”
泊狩的睫毛缓慢地掀了一下。
庭审结束到现在,他还是那副面色苍白、偶尔发烧的状态,但这似乎代表着他的伤口在催动着自身尘封已久的修复力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他只需要适应其变化即可。根据医疗部的判断,他现在的状态是总体向好的,而且恢复速度已经远超他们的预期——原以为他至少要在床上躺一年才能缓过来。
但有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哪怕是这样的“好”,在所有人看到他头上的白发时都会噤声。
——谁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还剩多少时间。
这段日子,每个人都是兴高采烈地过来探望他,最后也都是伪装如常实则眼神闪烁地离开。罗纬、韩靖坤、阿尔斯顿他们如此,安彤三人也是如此。
泊狩不是没察觉到他们的异常,只是觉得,无所谓了。反正他现在的日子都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比起纠结这个,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过段时间能出院了就跟宋黎隽抓紧时间约会。
他胡乱地想着,程佑康也在嘀嘀咕咕个不停:“不过你留下来的话,还能看到我从训练营毕业成为正式特工呢。说不定,我以后也能当师傅带一些徒弟,让他们喊我……”
“康师傅?”泊狩道。
程佑康:“……”
程佑康拳头硬了:“程、师、傅。”
泊狩:“好的程师傅,现在能出去帮帮我看看那位帅哥打完电话了吗?”
程佑康:“不能。”
泊狩:“啧。”
程佑康:“我一直想问。你俩在一起,要么都是特工,要么都不是吧?”
泊狩一顿。
程佑康微妙道:“他会为你辞职吗,或者你会为他留在城里吗?”
“……”
泊狩少见地沉默了。
不然怎么都是聚少离多啊,那么多工作绝不可能轻易放人两头跑的。程佑康想着,试探道:“还有,如果不考虑他这个因素,你自己还想当特工吗?”
“……”
程佑康:“好像当过特工的人退休都很难彻底闲下来,适应不了普通人的生活。”
程佑康又道:“如果要当特工,你的身体——体体体体要好好休息啊!!”
打开的门边,那位帅哥刚挂断电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程佑康深知自己就像当着病人家属面问对方要不要继续自杀蹦极一样离谱,脸都憋变形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宋黎隽终于开口:“药研部找你。急事,跟你爸妈的研究成果有关。”
程佑康一愣。
他马上就坐不住了,起身往外钻:“……哦哦!那我现在去。”
——方荷带来的箱子里,除了禁药项目的工作记录、卓羿的日记,还有一个U盘。
工作记录和日记里都没有提及该U盘相关,大概率,这是被匆忙加进箱子里的。U盘里装了一份文字报告,宋黎隽只看了一眼,发现除了署名能看懂,其他内容都是运用了药研部特有的加密式攥写的。他便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将其作为紧急重要文件转移到了药研部。
药研部在看清文件署名为程佑康父母即董、年二位特工的一刻,也精神一振,组织人员着手破译。
很快,宋黎隽的猜测得到了药研部的印证——这是一份二十年前至今都未发表甚至未透露半点到外界的“新型药”研究成果论文,共同一作是董、年二位特工。再详细的,就要等药研部对于破译完的论文深入研究了。
可几乎所有人潜意识里都感知到,如果能彻底弄清这份研究成果的原理,说不定就能解开能把阻抗剂“保存”在程佑康体内直至今日的秘密了。
这一研究,就闭门研究了半个月。后半段,医疗部的一些核心人员也被叫去共同研究。
现在终于有了结果,程佑康便得立刻去协助。
=
大炮仗终于走了,宋黎隽将门关上,屋内回归难得的安静。
躺在床上的人眼睛缓慢地转了转,像在适应柔和下来的光线和骤然松缓的神经。
宋黎隽刚走到床边,就听到他含糊道:“我是不是……又发烧了。”
宋黎隽蹙眉:“不舒服?”
泊狩转动的视线悄然定在他身上,愣愣的:“不然我怎么看见天使了。”
宋黎隽:“。”
泊狩半张脸搁在被子边缘,削瘦的面庞难得被挤出一点肉,因为他咕咕哝哝的动作一鼓一鼓:“……帅哥,有男朋友吗?”
宋黎隽:“没有。”
泊狩“啊”了一声,“有吧?”
宋黎隽:“没有。”
泊狩不死心:“有,吧?”
宋黎隽:“没有。”
豹耳将蔫之时,他道:“有马上要结婚的对象。”
“……”
“……嘿。”某人半张埋在被窝里的脸已经藏不住笑了,闷闷的,随着下滑的动作缓缓潜入被窝,“嘿……嘿嘿。”
宋黎隽面无表情地看着在被窝里微微震动的一大团,道:“第几次了?”
被子:“什么?”
宋黎隽:“前面烧傻就算了,现在还装傻?”
被子:“……”
被子理亏不吱声了。
——确实,这半个月里,宋黎隽上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陪他,连回去换衣服都得跟他“请假”。其原因并非是他俩久未碰面如胶似漆,而是泊狩一直在断断续续发烧。
免疫力极度低下时的高烧几乎紊乱了他的思考能力,他一直闷在被窝里,只有宋黎隽出现时才会探出头,死死地抓着对方的衣角不放。有医疗人员检查他情况,他就神色平静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宋黎隽,直到无关人员都走了,他才将脑袋埋在宋黎隽肩窝里,默不作声地流眼泪。
宋黎隽一开始低声问“哪里疼”,得不到回应,便摩挲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地询问、确认。最后,得知哪里都疼。
疼啊,疼得像被火烧断了四肢,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但一碰到这个人,就没有那么疼了。
……又或许,不是疼,只是这么多年的“疼痛”终于得到了一个倾泻口,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也不再需要担心太过分会惹得气没消的人丢下他。
一夜又一夜,就这么在让他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过去了。等他彻底退烧醒来,迎接他的是宋黎隽终于缓和下来的心跳,还有……
数段录音。
[“……你是谁啊?”]
[“有男朋友吗?”]
[“你好漂亮。”]
嘀,切换下一条。
[“你身上好香啊……”]
[“我好喜欢……啊?你有男朋友了?”]
[“唔……那……”]
嘀。
[“你有男朋友吗?”]
[“好喜欢你……怎,怎么有男朋友了……嗝。”]
嘀。
[“帅哥,你是谁啊?”]
[“有男朋友吗?”]
……
大量的不明咕哝里夹杂着少量能听清的人话,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像个总断片的失忆症患者。
嗯,确实都是我的声音——被反复播放“当面处刑”的泊某沉默了。
上次喝醉发烧也这样。到底什么毛病,你很缺男朋友吗——来自“处刑”泊某的宋某。
所以半个月后的现在,已经有几天没发烧的人在被子里闷闷地总结:
“这说明哪怕失忆,只要看到你,我就会重新爱上你。”
“……”
这次没有得到外面坏脾气邪恶小猫大人的毒舌反击,泊狩高悬的心逐渐放下。
可惜放下没到一秒。
“不要回避本质问题,上升情绪高度。这更说明你总是忘记有男朋友的事。”宋黎隽冷冷地道。
泊狩:“……”
宋黎隽:“所以得尽快结婚,帮助你的大脑习惯这件事。”
泊狩:“——!”
这话……爱听!
被子立刻又大幅度震动了一下。
“不闷吗?”宋黎隽居高临下地问。
泊狩嗡声道:“闷啊,都快闷死了。”
宋黎隽掀他的被子:“出来。”
泊狩终于浮出被面,笑眯眯道:“出来了。什么时候定日子啊?”
宋黎隽:“。”
泊狩:“小宋,什么时候结婚啊……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他越说越近、越近越拱,宋黎隽像被一只毛绒大豹乱蹭,索性低头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泊狩眼睛亮着,眼底满是他,用嘴挪向他:“还有这……”
宋黎隽和他对视了两秒,突然在他嘴上咬了一口。
泊狩:“啊!不是咬,是……唔……”
抱怨声消散在相贴的唇间。
温软、干燥的嘴唇摩擦时带起阵阵舒适的快意,泊狩喉结急促地滚了下,想要更多,开始偷偷地撬他的唇,却不想被宋黎隽按住了脖子,被迫交出主动权。
许久,他家小宋大人才恩准更进一步,他一颤,急切地启唇含住了宋黎隽的唇……
“咚。”
两人一震,看向门口。
“咚咚。”
隔着门板,外面的人懒懒地道:“探望的在外面等十分钟了,抱歉打扰两位浓情蜜意,但我等会还有事儿忙。现在能进来吗?”
泊狩:“……”
宋黎隽眸色极暗,指腹略微用力地抚过泊狩的嘴唇,擦掉水色才去开门。
泊狩被亲蒙的大脑艰难回神,心底像猫抓一样,但也得强忍住冲动靠回枕上。
进来的人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笑了起来。
泊狩心一紧:“刚才没有……”
“恢复得不错啊。”傅光霁:“泊教官,恭喜了。”
泊狩:“……”
傅光霁挑起眉:“怎么,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泊狩:“……”
宋黎隽面无表情:“不是前两天探望过了吗。”
“那是他昏迷的时候。”傅光霁道:“清醒的时候可没来过。”
宋黎隽:“现在看完了?”
傅光霁:“嗯。”
宋黎隽:“走吧。”
傅光霁抽出旁边的椅子,坐下:“这么不耐烦呢,都不请人坐坐。”
两人看着他自己cue完了流程。
泊狩想出声,奈何他家小对象那张拉了两米长的脸太过明显,便不敢乱搭话。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眼前两人私交好到能把后背交给对方却从没被人发现过关系好……原来是因为“有事真兄弟、没事相看两厌”的模式持续到现在。
泊狩对着傅光霁那张笑盈盈的俊美面庞发怵,生怕他又抖出什么惊人之语:“……那,聊聊?”
“行啊。”傅光霁道:“来都来了,聊聊。”
泊狩:“聊什么?”
傅光霁:“随你。”
泊狩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小对象,欲言又止。
傅光霁却先开口道:“对了,程佑康前两天问我,你们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泊狩:“啊?”
傅光霁:“你猜我怎么跟他说的?”
泊狩:“怎么说的?”
傅光霁:“我说,‘宋队只是被人崩了一枪失去了爱情,你大哥可是一直都那么倒霉呢。’”
泊狩:“……”
“滚出去。”宋黎隽道,“现在。”
傅光霁指着宋黎隽,对泊狩道:“你看看,还是这么开不起玩笑。”
泊狩视线飘忽,不敢与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对视。
“啧,其实什么都没跟他说。你们的事太复杂了,还是由本人亲自去解释吧。”傅光霁察觉走廊间不断接近的细碎声响,起身道:“技术部事情太多,我确实要去忙了,这次来,也不是因为我要探望……”
话音未落,“咚”的声响先落地。区别于脚步声,是什么硬而结实的东西撞上了地面。
泊狩抬起脸,愣怔地看着门口出现的人。
“他老人家闲不住,庭审刚结束就提交了审批。”傅光霁转头看了眼,道:“得到批准就坐最早一班过来了,在技术部耽搁了一下,路上想起没买水果,天塌了一样,又在城里挑了半天。”
“要你小子废话。”门口的人拎着刚才挑半天的水果,没好气道:“我没长嘴啊?”
傅光霁:“那您还要不要我陪着?”
对方瞪眼:“我有说要你陪着吗?就是要你带路!你在这给我自作多情。”
傅光霁笑了:“行行行,那我撤了。”
他来得快,走得也很快,似乎真的是抽时间过来的。他一走,宋黎隽的气压就缓和了。
来人这些年似乎已经习惯了用拐杖,行走之时如履平地,伴随着“噔噔噔”的落地声,坐在了傅光霁刚才特意拉出来的椅子上。
“……”
宋黎隽尊敬道:“邓教官。”
听到这个称呼,他笑了:“你们也真是……我早就退休了,这一路上来,还都这么喊我。”
宋黎隽:“一天是老师,一生是老师。”
对方朝泊狩努了下嘴:“你最大的老师在这呢。”
宋黎隽嘴角弯了下,帮他把水果放到桌上,道:“那你们聊,我出去打个电话。”
对方:“去吧。”
随着房门再次关闭,泊狩目光还是怔怔的,没想到久还能面对面见到他。
“愣什么啊,傻了?”对方刚拆掉义肢还有点不适应,展了展左侧空荡荡的裤腿,“你可别太感动,其实我这次来不光是为了见你。褚振跟我说总部的组织架构会有新的变动,希望请我来给这个新架构部分当顾……”
“老邓。”泊狩轻声道。
“……”
气氛陷入了一片死寂,泊狩喉口紧了紧,此刻像有千言万语挤在嗓子眼,不知该从何开口。
邓彰却笑了。这次是佯怒的,没好气的:“说多少遍了,什么老邓,叫哥!我又不是五六十……”
一顿,他微妙道。
“不对,还真是五十多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眨眼,都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