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娇色

作者:木芊晴

额头上传来一阵阵刺痛,阿鱼摸到额角,依旧是光滑白腻,没有任何异常。可那痛感依旧放射疼到全身。

她睁开眼睛,入目的她最熟悉的青水村自家小院。

“阿鱼,你今日好些了吗?可还疼?”

骨节分明的指节掀开门帘,男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向床榻。

是夫君。

她来了月事,小腹像是有一只手死死拧拽着往下坠。夫君一早就去太湖上打鱼了,回来又给她做了粥。

“可否需要帮你揉揉?”男人见她还在恍惚,上前抬手想去摸她的额头。

不知怎么回事,离得越近,那张她熟悉的脸就越陌生,最后将要触碰到她的脸颊时,那张脸忽地变成了狰狞的刘兀。

“啊!”

阿鱼尖叫一声,打翻了男人手上滚烫的白粥。

“你不是我夫君!你不是我夫君!”

“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在骗我!”

阿鱼受了惊吓,警惕地看着那张和刘兀不断切换的脸。只见他笑道:

“你已经是爷的人,你以为你这副模样,身子都快被王元/坏了,还有哪个男人愿意要你?”

“阿漾,爷劝你莫要不识好歹!若不你长得像蕙娘,你以为爷会碰你这个粗鄙村妇?”

“能长得像蕙娘,是你的福气!”

阿鱼临近崩溃,抓着褥子崩溃大哭,“不,我要回家,我不是阿漾,我才不是阿漾!我要回家!”

耳畔忽地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悲泣,沧桑又沉重。

“阿鱼,阿爹和阿娘当年拼了命救你,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呢?”

“咱们虽穷,但也活得清清白白,活得堂堂正正,不偷不抢。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等事?”

“你太让爹娘失望了。”

她看不见爹娘的脸,只能四处追寻那些声音。蓦地,场景一变,不是在她的那方小院,而是一片漆黑的夜幕。

青水村的李叔李婶,阿叶姐,李大夫和村长等人纷纷指着她的鼻子,朝她扔烂菜叶,怒骂道:

“你看看你和村头的大黄狗有什么区别?”

“不知廉耻,下贱烂货!”

“吴老三夫妇倒了八辈子霉,怎么生出这么一个给人当玩意儿的祸水?”

“青水村的人都叫你丢尽了!”

被人指着鼻子骂,额角抽痛,阿鱼忽地蹲在地上抱膝痛哭,“不,我不是,我不是玩意儿,我不是下贱烂/货,我不是祸水!”

“我不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猛然一惊,阿鱼忽地坐起身来,眼角含泪劫后余生地喘着粗气。

那日容嘉蕙将阿鱼推下崖壁时,阿鱼的额头磕到了石头上,流了许多血。

大夫已经替她包扎过,额角缠了几圈纱布。许是因为太过激动,隐隐又有鲜红洇出。

兰心守了她一夜,见她此刻面色惨白,一双乌黑的眸子哭得泛肿,披头散发额角负伤,心中隐隐升起些怜惜。

“娘子,你醒了,可要吃些什么?”兰心小心问道。

“我要回家。”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阿鱼也不管她,神色怔然,连鞋也不穿就要下床。

昨夜事发后,世子就派人连夜将娘子送回了鹿升巷的小宅。

知晓她醒来会闹,世子特意吩咐过把房里的尖锐瓷器全部收走。她闹归她闹,只要将人看住了,容她闹过一两天也就过去了。

但兰心没想到,她竟然闹着回家。

兰心不解,她一个乡野渔女,在外据说还得辛苦打鱼谋生。留在京城将来就算做不了世子的妾,做个外室也是一辈子衣食无忧,总好过他们这些伺候人的奴婢。

兰心急忙拦住她,耐着性子解释道:“娘子莫要再闹了,世子不会放你回去的。”

阿鱼不听,她一把推开兰心,披头散发赤着脚跑出寝屋。

几个婆子想拦,身后的兰心看着她们摇了摇头。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知道好歹,只要她肯讨好世子,想要什么都会有。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阿鱼直接光脚踏过积水,穿过垂花门,拼了命想跑出宅子。

只要她跑出大门,她就不必再留在此处当谁的替身。她也是被骗的,爹娘还有村里的乡亲们都会原谅她。

往后就算没有孩子,她一个人就一个人。

终于跑到了大门处,那扇漆黑的门仿佛定住了一样,无论她怎么用力,就是推不开。阿鱼不甘心,她使劲拍着门,用力推,最后向后退,拿身子撞门,都没有用。

“放我出去!”阿鱼光脚踩着青石,嘶喊得几近破音,伏在门前猛拍着门崩溃大哭着。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她没有再用官话,反而说着她的乡音。

她不想留在京城了,她不喜欢京城!

她现在明白了,陆预从前不让她出他那院子,现在又把她带来这宅子,就是为了将她关起来。

他根本没有放她出去的打算!

见阿鱼伏趴在大门前没有动静,兰心领着婆子急忙过去继续劝道:“娘子快回去吧,若世子来了,见到您这幅模样,不会开心。”

这句话彻底惹闹了阿鱼,她上前看着兰心的眼睛,她记得清楚,每天清早兰心都会过来送她一碗药,告诉她那是补药。

“你也知道是不是?”

“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因为兰心会说吴话,阿鱼从一开始就信任她。

“你们为何都骗我!”阿鱼上前,语气没有方才的冷硬,反带了几分哀求,“兰心,求求你把门打开,放我走好不好?”

“从前的事我不怪你,求你放我走,我想回家,我不想留在这了。”

“娘子,这都是世子的命令,咱们为人奴婢的……也不容易。”她错开视线,不去看阿鱼,“娘子这福气,殊不知旁人求也求不来,娘子就不要不知好歹了。”

“将她带回去吧。”兰心撑着伞进屋。

那群婆子一拥而上,朝着阿鱼而来。

阿鱼没想到兰心竟这么冷漠。陆预一直都在骗她,将她当玩物。她的夫君阿江早就不是那个人了。

阿鱼不可能留在京城,继续做一个玩物。她多年来的的坚韧与自尊绝不允许她这么做!

阿鱼盯着那群婆子,不断后退,一个婆子上去就摁住她的肩膀,阿鱼飞快躲闪,从那婆子腋下钻过。婆子被她撞了一个趔趄摔到在雨地里。

阿鱼像挣脱束缚的游鱼一口气奔向厨房。

当那群婆子反应过来时,阿鱼已经提着菜刀冲过来了。

“放我出去!”阿鱼目光决绝,抡着菜刀虚晃着,朝婆子道。

“祖宗,我地祖宗啊,菜刀可不兴玩,您快放下……啊啊啊……兰心姑娘!!!”

张嬷嬷见阿鱼真抡着刀朝她过来,吓得险些昏死过去。

兰心被惊叫声唤来,见阿鱼手执菜刀也是吓了一跳。

“放我离开,我也不想伤害你们。”阿鱼看着兰心,擦去眼泪怒道,“我只是想回家!”

此刻,阿鱼背对着门全身心都放在兰心身上,丝毫没注意到她挂念许久的大门已被人从外打开。

看到来人,兰心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娘子,别再闹了,把刀放下,跟奴婢进屋吧。您刚退热,不能淋雨。”

阿鱼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猛然转身,正见男人一身黑衣,头戴大帽,撑着褐色油纸伞目光不善朝她走来。

仿佛噩梦重演,额角又是一阵赛过一阵的抽痛,阿鱼抡着菜刀身子摇摇晃晃对着他,崩溃道:“放我走!我要回家!”

陆预眉心微拧,他听不得这种话,这几日她昏迷时,他也在思量她醒来会如何闹。

在她眼里,一直将他当成夫君。猛然间从容嘉蕙那里听闻他要成亲了,身份骤然大降,她不再是他的妻。落差太大,恐她接受不了的是这个。

她既贪慕虚荣,想必也会借此机会大闹一场,从而为自身谋得更多利益。

譬如现在,她以退为进,不过是想要他妥协。他不肯,她就要走,甚至拿刀对着他。

可她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凭借她的身份,如何能做他的正妻?就算是平妻,也不可能。

他能给的,顶多不过一个贵妾。

高门贵妾于她而言已经是三代烧香了。多少人想将女儿送到国公府为妾,暂且没机会。他待她如此好,她还有何不满?

男人凛着眉眼,隔着雨幕黑沉的眸子冷冷看向她。

“且将刀放下,爷虽不日就要成婚,但爷今日便将这话与你说明白。”

“你若安分守己,等爷成婚后,会寻个由头将你接回府中,抬为贵妾。”

“至于你的身子,大夫也看过了,并无大碍。你若想要个一儿半女,爷将来也会给你,容你在府中立足。”

见阿鱼目瞪口呆看着自己,陆预的脸色缓和几分,上前安抚道:“你莫要吃惊,无论如何你也是爷的女人,你虽做错了事,又贪慕虚荣,左右爷也不会亏待你。”

阿鱼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见他靠近,她也不遑多让,直接举着菜刀就朝男人砍去。

好在陆预及时侧身,不然真叫她得逞,只见男人面上的温和消失殆尽,怒道:

“放肆!你发什么疯?爷虽宠你,但并不代表你便能次次以下犯上,得寸进尺。还不将刀放下!待爷亲自夺下你的刀,那时便不是你好生站在爷面前与爷讨价还价了。”

阿鱼依旧在崩溃中没有缓过神。原来她的一腔赤诚真心,在他看来都是笑话?原来他一直都觉得是她贪慕虚荣。

但阿鱼不解,她依旧没有放下刀,反而更气愤,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反驳道:“我想知道,我做错了何事?叫你这般恨我。”

陆预当然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自己被一个下贱的女人哄骗至失身。她顶着这样一张脸,诱骗他,正如容嘉蕙所说那样,连失忆他都下意识放下戒备,这才给了她机会趁虚而入。

“你唤爷夫君,原因如何,想必你也清楚。”

陆预隐晦的话仿佛兜头一盆冷水,阿鱼被浇了个透心凉。

她愣了一瞬,想起自己去刘员外家送鱼发生的事。她中了药,是她意乱情迷扑主动向他,二人这才有了肌肤之亲。

从前也是,她确实偷偷爱慕着他。他醒来后总是沉默寡言,晨起后他默不作声就去挑水……也会耐心听她说道那些家长里短。那次的意外才捅破了二人之间的窗户纸。

趁她愣神时,男人眼疾手快擒过她的腕子,扔下油纸伞,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菜刀,不由分说强硬地拉过她的腕子将人扯到寝屋里。

阿鱼手腕疼得紧,拼命挣扎,甚至俯身咬上他的手腕,都不见男人松手。

进了屋,男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甩开。

“你是属狗的吗?”男人怒道。

阿鱼浑身湿漉漉的,莹白的脚趾冻得通红,月白寝衣多少也沾了些泥污。

男人余光扫去,见她这幅模样更是心中气恼。他最是厌恶女人哭闹发疯的模样。

下颌猛然被人捏起,阿鱼被迫抬眸,只听男人道:“闹够了吗?闹够了就去沐浴。”

沐浴二字将阿鱼吓得不轻,她要回家,他们二人本就不是夫妻,她自然不可能再与他做那种事。

阿鱼费力挣开他的手,泪珠不听使唤地一颗颗坠下,哀求道:

“那件事确实是我的不是。我不该……”阿鱼咬着唇瓣垂下湿漉漉的眼眸,他那时失忆,二人就稀里糊涂发生了这等事。

怪不得他清醒那日这般反常,掐她的脖子,唤她“蕙娘”。

阿江早就不是她的阿江了,那个肯在雪天为她浣洗衣物,肯将她护在身后,发誓不会负她阿江,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鱼抹去眼泪,踉跄着起身,试图与他商量,“世子,不管怎么说,您坠于太湖时是我救了您。那时我对您做了那事,虽非我本意。”

“我知晓已经于事无补,您气我怨我……骗我,我不会再追究。”

“请您看在阿鱼曾救了您一命的份上,你我从此恩怨相抵,互无亏欠。您放我离开可好?”

“我只想回家。”

阿鱼觉得自己已经退了很大一步了。得知被骗,她很伤心。可伤心过后,她明白人还是要往前看。

她不可能这辈子都揪着那件事不放,最好的结果便是,她回她的太湖,继续做她的渔女。陆预留在京城娶他的妻,从此天高路远,二人此生再无交集。

她一向都很能适应,也明白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谁知,头顶上方却传来男人的一阵冷笑,只见他面色森然道:

“恩怨相抵,互无亏欠?”陆预向她走近,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又蠢得发慌的女人。

“照你这么说,你在太湖救爷一命,爷就该待你磕头谢恩,供奉跪拜?你不如好生思量思量,若非爷,你以为你能摆脱得了刘兀?”

“还有那晚,若非爷,你早摔下山崖暴毙身亡。”

“你对爷有救命之恩不假,但你欠爷的,又何止救命之恩?”

“你在京城过着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若非爷,你以为凭你一个渔女,能见到这些?”

“单说你今日身上穿得这衣裳,是用云绫锦所制,云绫锦寸锦寸金,便是将你卖了,也买不了这一身衣裳。”

男人越说,阿鱼的面容越痛苦,身子再次跌坐在地上。她痛苦的掩面,有一种被人打折脊骨再抬不起头的心痛与不堪。

阿鱼咬着唇瓣,擦了把眼泪。她不想再与这个人有任何瓜葛。往后回去她会拼命打鱼挣钱,迟早有一日,她会还上这身衣裳的钱。

似下定决心,阿鱼攥紧双拳,红着眼眶抬眸倔强道“这身衣裳的钱我会还你。”

“我要回太湖,往后每年我会往京城寄银子给你。”

“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吗?”陆预唇角抽动,俯身一把拽住阿鱼的衣襟,厉声道:“你欠爷的,还不完!”

“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不可能还得完!”

所以,他不可能放她走!他根本也没想过放这女人走。

他陆预的东西,就算坏了折了,也不可能容他人染指。

“你疯了!”阿鱼彻底崩溃了,尖锐中带着一股气恼,“你都要成亲了,为何不放过我!”

说出这句话时,阿鱼猛然又想起那位浓妆艳抹的贵人娘娘,这才恍然大悟。

他对那位娘娘爱而不得,有情人没成眷属。便寻了她这个替代品圈养在身边。

可阿鱼不愿做谁的替代品和影子,阿鱼就是阿鱼!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阿鱼,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成亲与不放过你不冲突。”男人咬牙切齿道,“所以你乖乖听话,爷不会亏待你。”

“不然,爷也不知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出来。”

陆预最后还是放开了她,背过身负手冷声道:“今日之事,已是爷的极限。若下次来,你再敢拿菜刀伤人,爷不会放过你。”

陆预刚要离开,阿鱼却忽道:“世子,你将我当成那位娘娘,可曾对得起她吗?”

陆预身子一颤,陡然转过身来,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眸,纯净无瑕,却令人十分厌恶。

阿鱼不知道他如何才能放过自己。也不知道他与那位娘娘之间有些怎样的恩怨。他既恨自己当初强迫了他,那便是要为那位娘娘守身如玉。

可他今日不肯放过自己,不是背叛了对那位娘娘的情意?

“世子,当初您醒来第一眼,就叫我蕙娘。”

“既然我们之间的事都是错的,为何您就不能放我离开?我知道您一直将我当成那位娘娘,可我终究不是——”

阿鱼话还未说完,冷不防被男人并不算小的力道轭住喉咙,“你懂什么?也配来评判爷?”

“你不过一个身份卑贱的渔女,也敢对爷多加置喙,肆意指责?”

“我……我没有。”

阿鱼挣扎着去扒拉他的虎口。男人却力道更大,险些掐死她。阿鱼睁大眼眸,只看他沉着面容怒道:

“你欠爷的,永远还不清。还想叫爷放过你,做梦!”

“爷今日便将话放这儿,从来欺骗爷之人,爷无论如何都不会叫她好过!你若识相,便乖顺听话,拿你自己来偿!”

不顾阿鱼的惊愕失望,男人甩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怎么会这样?”阿鱼跌在地上,剧烈咳嗽,捂着脸痛哭。

为何世间会有陆预这般厚颜无耻的人?这与她预想的一点也不同。

他们之间的恩怨拉扯不清,至于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事,若说第一次是她主动的,那后半月,包括进京后,都是他缠着自己要的。

他竟然如今还说要她用自己偿还欠他的!

可若当初她不救他,他早在太湖喂了鱼。若非为了给他治病挣钱,她也不会往刘员外府上送鱼。

若非他将自己带到京城,她也不会险些被他的旧爱推下山崖摔死。

阿鱼突然恨自己方才嘴笨又天真,被他的一通歪理唬住了。

她擦去眼泪,默默安慰自己。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能从这宅子里出去,她不会放弃离开的。

她不属于京城,不是谁的替身,永远都不是。

……

由于涉及容惠妃,那日佛恩寺风波过后,陆预照例进宫秉明情况。

他与皇帝设得局还未开始,容家牵扯进吴王一事中,暂且不宜打草惊蛇。

但容惠妃此举,实在打天子的脸,景顺帝罚了她禁足三月。

大明宫中,景顺帝撇了撇盖碗,缓缓饮了盏茶,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陆预,悠悠道:

“凌安可知,从佛恩寺回来后,朕的惠妃小产了。”

皇帝笑着,观察着陆预丝毫不变的面色,如闲话家常般,“朕若未记错,近五年来,宫中都未有孩子诞生。”

“皇舅父龙精虎猛,后宫中新添位小殿下,不过是时间问题。”陆预垂下的眼眸颤了一下。

那女人算计他不成,转身找了别人。这个主意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欺君罔上,抄家灭族的。

“儿子生得太多,倒真不是什么好事。”景顺帝忽地笑道,当着陆预的面又看向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蔡贞道:

“老三最近在做什么?”

蔡贞旋即上前平静道:“三殿下近来常去坤宁宫陪皇后娘娘用饭。其余皆在府中与宾客讨教学问。昨夜,三殿下独自在府中佛堂打坐一刻钟,亥时才歇在书房中,无人侍寝……”

景顺帝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朕到了天命之年,也不过才三个儿子。”

“凌安,你是朕阿姊唯一的儿子,朕从小看着你长大,你与朕的儿子,没有什么不同。”

“那件事,朕也不与你计较了。左右你即将成亲,知道孰轻孰重。”

陆预知晓,陛下指得是阿鱼的事。将一个容貌肖似宫妃的女人留在身边,确实是大不敬。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便早有退路。

今日陛下看似拿容惠妃一事敲打他,实则内涵了她与三皇子的勾当。再者,三皇子与吴王有没有关系,仍含猫腻。

他母亲是大周长公主,祖父老魏国公为了大周马革裹尸血战沙场。魏国公与皇权从来都分不开。

而魏国公府的兴衰,也全然寄于皇权。陛下这是明里告诉他,若魏国公府敢寻下家,便是第一个不好过。

他将阿鱼带回来,在陛下眼里,他仍对容惠妃念念不忘。而容惠妃勾搭上三皇子,甚至珠胎暗结,陛下最怕的是他为了容惠妃也倒戈三皇子。

从古至今,逼宫上位的皇子并不少见。而帝王越是年迈,疑心也越重。更何况自己尚在,儿子竟然染指宫妃。

“谢皇舅父成全,但凌安不是一个走回头路之人。那女子既得罪于我,合该为此付出代价才是。”

一旁的蔡贞眯起锐利的长眸,余光不着痕迹扫向他。陆预这话实则一语双关,既表明对那替身的态度,又表明了对容惠妃的态度,委实高明。

但他更好奇,魏国公世子并不是一个睚眦必报之人。若非如此,容妃也不会在宫中安然无恙那么久。那女子究竟怎么得罪了他,令他这般怒火中烧?

待手头上的事闲下来他得好生查查是怎么一回事。

“朕知晓你是有分寸之人。等这件事过后,朕便该考虑立太子之事了。”

“凌安于此事可有看法?”

三皇子做出那等丑事,不忠不孝,于德有亏,虽寄养中宫名下,但不可能再为太子。顺嫔所出的四皇子整日流连酒色不学无术,那个宫女所生得七皇子自幼唯唯诺诺……

“臣惶恐,立储之事关乎国本,宜待皇舅父与内阁商讨后再做决定。”陆预跪拜道。

景顺帝笑笑没有说话。又留了他两刻钟,这才放人。

陆预方才行至东华门,在廊道间碰见了宁陵郡主赵云萝。

这是二人自订婚后第一次见面,赵云萝面上多了几分久违的羞涩。她同陆预行礼道:“凌安哥哥。”

不待陆预开口,她当即又道,“我刚从慈宁宫出来,今日太后娘娘身子不适,我和绮云都来侍疾。”

陆预颔首回应,眼下再过三个多月就是二人的婚期。吴王未除,他自然不能先行过河才桥,打陛下的脸。

纵然他不喜赵云萝,却不宜拒绝与她并肩同行。

陆预步伐慢了几分,垂眸看向他道:

“近来事务繁忙,未曾到慈宁宫去,改日烦请郡主替我向太后赔罪。”

此事同他母亲长公主说最为合适,可他偏偏让自己转告太后。这般主动拉进关系,赵云萝心里甜丝丝的。

但想起中秋那日在桥上看见他和那通房有说有笑,拒了她而去陪那通房一事,着实梗在她心头数日不上不下。

赵云萝揪着衣裙,试探道:“凌安哥哥,不知婚后凌安哥哥今打算如何安置那位妹妹?”

还未进门,倒将手插进他的后院,管东管西。陆预心中不喜,面上倒是不显,黑沉的眸子看向她,笑道:“郡主多虑了。不过一个玩物,算不得真。”

赵云萝突然意识到自己管得太宽,又怕惹怒他,只放低了姿态,“凌安哥哥做事我自是放心,太后今日也才教导过云萝要温顺贤淑,宽宏大量。往后云萝也会如此。”

见她咬着唇瓣,含羞带怯的模样,陆预心头没由来一阵烦躁。

“郡主明白就好。”陆预实在没了耐心,搪塞道:“郡主既与预定下婚约,按时下风俗,成婚之前还是当少见面为好。”

婚前见面,总是不大吉利。赵云萝也明白。可心中仍忍不住有些许失落。

不过是个规矩,他们吴地风俗放得开,婚前先行了周公之礼的也不在少数。陆预这般一板一眼倒叫她心下发酸。

看着陆预毫不留念走得干脆又迅速的背影,赵云萝垂下眼眸,长甲掐着掌心。

好不容易盼走了一个容嘉蕙,现在又来了一个替身。总之,她不会容忍自己的丈夫将心思花在旁的女人身上。

……

出宫后,陆预直接打马回了鹿升巷的小宅。

晾了那女人几天,她也该想通了。过去那些时日,她被他夜以继日的浇灌着,养得细皮嫩肉,娇俏玲珑,哪里还能过回以前的苦日子。

是以她说她想回去,陆预是不信的。

从来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但凡脑子没问题,都不会选。

就这般想着,陆预心情好了些许。进了宅院,见几个婆子蹲守在院中拿着蒲扇熬药,男人上挑的凤眸猛然一凌,冷声道:“发生了何事?煎得何药?”

几个婆子你看我我看你欲言又止,当即有个胆大的婆子上前道:“回世子,自上回您走后,娘子将自己关起来大哭一场。”

“那日她淋了雨又发热了,现在还病歪歪的,吃什么吐什么,后来连药也不吃了,就闹着要回家。”

陆预眼皮猛跳,怒道:“为何不来禀报?还是说,若爷今日不来,人病死了爷都不知道?”

婆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兰心姑娘早去府中寻了人,现在人还没回来。

陆预大步流星走到房内,一眼就看见床榻上,纱布缠着额头的女人小脸发白,躺床上病殃殃的不省人事。

丝毫不见几个月前她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强悍孤勇。

“将药端上来。”陆预朝门外的几个婆子道。

他看着乌黑的汤药,拿着汤匙打算喂她。结果那女人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似的,眼睫乱颤,呓语呢喃。

“张嘴,喝药。你若是敢寻死……爷便……”陆预将汤匙抵在她唇角,径自放着狠话。

可话说一半,他忽地顿住。若她真要走,若她以死相逼,他好似没什么能拿捏住她的把柄。

她孤身一人,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几间老屋。但从他将她带到京城的那一刻,老屋也不重要了。

陆预眯着眼,看那怎么也喂不进去的汤药,思绪一转,想到那日的佛恩寺。

“你若肯乖乖喝药,爷请人去湖州,寻你父母名讳,单独供奉。让他们好早日超生。也叫你赎清罪孽。”

药依旧洒了出来,陆预额角眯了眼眸沉着面色。他陆预何曾屈尊降贵伺候过旁人!男人没了耐心,怒道:

“若你不喝,爷便请人做场法事,让他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纵是如此,床榻上的女人也只是细眉微蹙。

陆预倒真觉得自己有病,这些他从前看不上的骗术诡计,现在反倒不得不拿出来诱骗威胁这蠢女人。

后来他叹了口气,目光沉沉盯着她许久,好似自己妥协了般,猛灌了一口药,对着她的唇瓣渡了下去。

灌完药,陆预也累出了一身汗。索性扯过被子,直接躺床上睡下去了。

阿鱼也没想到自己的身子会变得那么弱。不过淋了场雨,回去大哭一场,她竟然病成了这样。

一觉醒来,头痛缓解了许多。迷迷糊糊间,她察觉到了床榻上有人。

此处被看得严严实实,不用猜,也是陆预。黑暗中,她垂下眼眸愣愣看着陆预,没由来生出一股恼怒。

她从小身子就非常耐抗,甚至一年到头也生不了几次病。淋雨淋雪都不曾出过问题,定然是他每次事后给她喝得那东西,贵人娘娘说那是让她生不出孩子,极伤身子的药。

阿鱼心中窝火,她想回去,他不叫她走。可若不是她,他早没了命。无论他如何掰扯,如何能言会道,她救了他的命,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默默擦去眼泪,盯着那熟悉又俊俏的侧颜,在心中最后告别她的阿江夫君,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夫君。

他既然睡在这,那房门约莫是从里栓上的。阿鱼顾不得穿鞋,迅速跨过他,蹑手蹑脚下床。

她到底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似陆预这般耳目聪慧,常年在军营连枕下都镇刀压惊的习武之人,怎么可能真睡死过去。

她一起身,陆预就睁开了眼眸。

他倒是没有立刻动手,在她下床后死死盯着她单薄的背影。

心里存了最后一丝希冀,他心底默念,她不过是去如厕。上回闹也闹过来,这回她还病歪歪的,哪里能出去。

直到内间房门咯吱作响,一抹白影从他眼前窜过,陆预最后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当即不再犹豫,追着那身影,先她一步,挡在了漆黑的大门前。

男人本就比她高了一个头,肌肉健硕紧实,此时居高临下看着她,当即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她病成这样,脸旁包括唇瓣都没有血色。退没退热还不知道,刚醒就想跑。

陆预又气又恼,最后冷冷看着她,扯唇笑道:“你是想找死吗?”

“爷上回怎地与你说的?若再有下次,不会这般轻易揭过。”

阿鱼心里藏着事,额头也昏昏沉沉,但她始终没忘上次的事,自己险些被他的歪理带偏。

“陆预,这回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再信。”

“分明是我救了你,若没有我在大冷天跳下湖救你,你早就没命了。更不会发生后面你所说得那么多事。”

“且我只有被刘兀下药那一次,是主动的。后面半月,包括如今在京城,哪一次不是你变着各种法子缠弄我!”

这是她思绪清明时候想好的,在腹中脑中打了无数次稿,今日说出口后,顿觉心口顺畅了许多。

“所以呢?”男人似乎并不当回事,冷笑看着她。

“所以我不欠你,你却欠着我一条命。”阿鱼有些精力不支,之前的头伤还没好,现在仍缠着白纱布。随着她用力说话的动作,一阵一阵的刺痛。

“放我走吧,我并不贪慕你家中的银钱。你若恨我强迫了你,可你也从我这儿讨回来……几十次……该扯平了!”

“扯平?”陆预快被她气笑了,袖中的骨节咯吱作响,逼近她,接连又道:“爷告诉你,扯不平了!”

“放你走是不可能的,你且死了这条心。”

“你看看你如今这幅模样,脸白得像纸,你可曾想过,没了爷的庇护,你这般出去死在外头都不知晓。”

阿鱼酝酿了这么久的对策就这般被他的强势无赖击破,顿时她也气上心头,怒道:

“没有你,我一个人这么多年也活得好好的!”

“你开门,放我走。”

“我就算死在外面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陆预彻底被她的不识好歹激怒,擒住她的腕子,不顾她的挣扎将人打横抱起,进屋就将门踹上,一把将人扔到软榻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执意要与爷作对,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且死了回去的心。”

“凭什么!”阿鱼挣扎着,心火上烧,陆预的面容在她心中突然变得十恶不赦。

他仿佛一头青面獠牙的恶兽,毫不留情吞噬了她的阿江夫君不说,还要将她困死在这里。

陆预到底也是怒了,他从来不会向谁妥协。包括他母亲安阳长公主。他俯身将人压制在塌上,居高临下睨着她咬牙切齿道:

“凭什么?凭你已是爷的女人,注定此生就是魏国公府的人!爷可没忘,那些时日你一口一句夫君,整日缠着爷陪你睡觉。你不觉得恶心吗?那时候你又是凭什么?你不过是一个粗鄙的乡野渔女!连给爷提鞋都不配!”

阿鱼被他的目光看的发毛。想起那段时日与他的纠缠,她还天真的将他当成夫君,每晚等着与他睡一处,和他商量要几个孩子……一阵反胃猛然涌上心头。

恶心吗?确实恶心,恶心到她现在吃不下东西,恶心到她看到陆预就想吐。

天光逐渐明亮,通过窗棂落进来,一点点摩画着阿鱼的轮廓。

她垂下眼眸,不再看他。泪珠从脸庞无声滚落,倔强道:“你说得对,确实恶心!我的夫君从来只有阿江一个人。是你骗我,将我诱哄入京,若早知你的真面目,我宁愿从了刘兀都不可能跟你进京!”

“我的阿江已经死了,你永远都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