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从军前,陆预跟着容太傅学书十余年,他向来以文人雅士自居,绘画抚琴,论道手谈,无一不精。
但论起丹青,京中便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陆预死死盯着那画上泛舟目光哀怨又空洞的女子,长指捻了捻纸面,神思微顿,仍有墨迹。
看来是近日所画。
下一瞬,令阿鱼震惊的事发生了,陆预当着她的面,于风雪中,面无表情地将那幅画从中对半撕毁!
“你做什么?这是我的画!”阿鱼蹙眉急道,想从陆预手中救下那画,但为时已晚。
陆预沉沉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少时他与兄长陆植一同学画,于丹青一事上他天赋异禀,陆植倒差些灵气。他不时也会指导陆植学画,而偏偏陆植又喜绘人物画。
怎么单单她买画买这么巧,直接就买到了他兄长陆植的画?
陆预笑不出来了。心中方才被压抑的怒火再度喧嚣而起,这个女人果然不是令人省心的。
今日跑出去,她不仅招惹了李含这个疯子,还明里暗里与他兄长陆植勾搭上了。
“你在急什么?”陆预再抬眸时,瞳孔深处的怒火恰到好处地被遮掩去。
“不过是一幅画,毁了便是毁了,爷再给你买一幅便是。你到底在急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阿鱼心中本来就有鬼,自然不可能讲实话说她看到这画太过思乡想回湖州。
见阿鱼犹如鹌鹑说不出一句话,更加做实了猜测。陆预心肺都快被气炸了,纷涌的怒火化作一阵凉薄又阴森的笑。
“就这般令你说不出口?”
雪又紧了几分,落在男人的鬓角,平白增添了些许冷意。知晓她不吭不嗯出去,又惹上李含这个麻烦,他急忙赶回来,生怕他的女人被李含欺负。
油纸伞下,那女人白衫红唇,怯怯立在那,多么温婉可人,多么乖巧听话。
眼下陆预却知晓了,她从头到脚都是伪装。她也学聪明了,知道跑不掉,跑不了,就开始同他周旋,一边再次与他兄长藕断丝连,一边又勾搭上李含。
“看来,还是爷待你太好了些。”陆预上前,冰冷的指尖猛然擒住她的下颌,向上一抬,“叫你恃宠生娇,不把爷放在眼里?”
阿鱼被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吓到,唯恐被他察觉出念头,不由得态度软和了几分,揪上陆预的袖子。
“我没看过这里的雪,心中惊奇,只是想出去走走。”阿鱼被迫扬着脖颈,眸中泛起泪花,别扭道,“我只是不想有人跟着,不舒服……”
“这般,还不肯说实话是吗?”陆预冷笑着,一把掀翻了阿鱼的油纸伞。
那红梅伞面上似乎也有陆植的影子,实在碍眼的狠!
风雪扑打在阿鱼脸上,不由分说地,攥住阿鱼的腕子,连拖带拽将人提上马车。
阿鱼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总不能要她亲口说,她想回家,她一时一刻都不想待他身边?
他非要将她再次逼上绝路才肯罢休吗?
她想不想走,陆预心里会没一点数?天下最自欺欺人的,也不过如此道貌岸然之辈。
马车上,男人大喇喇敞着腿坐开,将阿鱼逼仄到马车的侧缘一角。阿鱼心中有事,不愿看他也不想理他。
陆预无法忍受被人视若无睹。良久,他掀起锐利的凤眸,眉峰轻挑,冷声道:“吴虞,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这还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阿鱼心中紧了紧,骤然攥紧指节,也学他语气冷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预的忍耐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桎梏,达到顶峰,如同地下深处压迫已久的熔岩,循着裂隙愤然喷发,纵容热液宣泄沸腾。
“不知道?爷看你清楚的狠呐?”男人眸底怒火中烧,再次擒住她的下颌,逼她仰望着自己。
阿鱼也受不住了,委屈了许久,再一刻也跟随着陆预的咄咄逼人彻底爆发。
“陆预!有意思吗?我知不知道,你不是清楚的很?既然你我都心中有数,为什么仍要自欺欺人?”
“陆预,你也只剩这点能耐,除了逼迫我,恐吓我,你还会做什么?”
“你才是那个疯子,你比任何人都疯,比任何人都要令我厌恶!谁稀罕留在你身边做妾?我告诉你陆预,如今就算你求着我做妻,我也不愿!”
男人怒极反笑,只捕捉到她最后一句话,冷笑道:“做妻?凭你也配?”
他改变主意了,既然这女人这般水性杨花,朝三暮四,将她抬进府中,反而方便了她与陆植明里暗里勾结通奸。
“既然不稀罕做妾,那便留在外头,当个外室,你好生自由自由。”
阿鱼实在无语地叹了口气,这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她不懂他为何这般喜怒无常,实在叫人琢磨不透,又懒得琢磨。
“不如叫爷猜猜,前些时日是我兄长,今日又是那个男人。怎么,每回出去,都要给爷惊喜?背着爷勾搭旁的男人,还是怪爷满足不了你?”
“你!”阿鱼被他这一通话气得无语,脸颊憋得通红,此刻她真恨不得能跳车而逃,一瞬也不想和陆预待下去。
念头还未起,周身沿腰旋动,她已与陆预面对面而坐,浅色的裙衫堆叠,二人身/下坦诚相见。
四目相对,阿鱼喘息着,心中恼火想抬手打他,男人迅速擒住她的腕子,眸光晦暗不明,几近咬牙切齿,“既然这般贪吃,那便撑死你!”
“疯子!”车轮碾压过积雪,声音脆脆。阿鱼死死咬着唇瓣,无论马车荡得有多剧烈,都不敢发出声音。
“你也只会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阿鱼伏在他身边,低声啜泣控诉着他,良久,她意识渐渐昏沉,咬着他的肩颈浑身发颤,哭诉道:“你把阿江,还给我好不好?”
陆预愣了一瞬,又开始掀风起雨,死死攥紧那弯纤细在她耳畔低语道:“莫忘了,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他死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
陆预又堵上她的唇,不容拒绝威胁道,“今日的事,李嬷嬷难辞其咎,你犯得错,总得有人承担。”
“不——”阿鱼意识已逐渐模糊,反抗道,“你为什么总要这么逼我——”
“我恨你,早知道就该让你死在——”
话还未说完,马车一个不稳,阿鱼直接失声痛呼。
“莫再同爷拿乔叫板,安分守己些,若听话,贵妾的位置,爷仍旧会替你留着。”
这是阿鱼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将人送到鹿升巷小院后,陆预脸色铁青,将暗卫纷纷叫来。
“去查,看她通过何等手段与陆植暗中传情?”
“并将陆植近来动向尽数报来。”
陆预抿了一口凉茶,尤觉得不解气,那女人水性杨花便罢了,总之是他的女人,都有他担待。
可那些人一个两个地,将手伸到她身上来,无异于在挑衅他的底线。
眼下赵云萝的事就足够令他烦心,他实在不想再整日里为着一个女人如何做想而分出心神。
既然已经做了笼中雀,安分守己些不好吗?
“将人看紧了,若再出今日之事,爷唯你们是问。”
男人在书房中踱步,只见青柏来道:“主子,宁陵郡主来了。正在外堂等候您。”
陆预眉眼间隐隐流着不悦,长指放下笔,换了身靛蓝圆领袍去外堂待客。
吴王那边已经急不可耐了,他们京中的筹码只有赵云萝。养心殿内,陛下直接定了吉日,特意令他二人在腊月二十八的万寿节成婚。
仅仅只剩两个月。
上诏吴王入京的旨意已发,吴王必须得在腊月二十八赴京观礼。
屏风后身姿颀长的身影逐渐靠近,赵云萝掩下羞涩,缓缓抬头看向对面眉眼清肃的男人。
“凌安哥哥,听闻伯父身子有恙,我特制了一些安神香给伯父调理身子。刚从琦院过来,正好路过凌安哥哥这里……”
赵云萝耳尖通红,未婚男女确实不宜见面。但近来吴地的事纷纷扰扰,令她心绪难安,她必须得见见陆预。
其实,若在婚前将生米煮成熟饭,无论父王愿不愿意,她都得嫁给陆预。若是将来父王谋反成功,凭陆预驸马的身份,父王也只会提拔他。
她不知父王是否真被奸佞蒙蔽,眼下她身在京中,提早嫁于陆预,也是自保。
“青柏,上茶。”陆预静坐在堂上,淡淡看向赵云萝,“云萝妹妹可尝尝此处的云雾山针。”
一句云萝妹妹,简直撞得赵云萝心头猛颤,她慢慢坐在陆预身边,自顾自开口道:
“凌安哥哥可记得,七年前,你护送我回京时候,曾给我讲过云雾山针。”
“据说这是黄山之上,年年经过雪水洗润后的茶,一年也不过只产半斤。今日我可有口福了。”
“恒初院今后会作为你我今后婚房。若稍后无事,青柏会派人带你过去看看,可有旁得需要添置,只管与我母亲言明即可。”陆预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浅笑。
欢喜流动在心尖上,上下跳动,赵云萝险些握不住茶盏。心里如同淬了蜜般甜,她不过提了一嘴云雾山针,他竟然说整个恒初院都让她去布置!
那可是陆预居住了二十几载的院子,里面随处可见都是他留下的气息。
赵云萝稳住心神,唇角轻轻扬起,继续呷着茶,视线不经意见流转于墙壁的挂画上。
那时一副梅兰竹菊四君子的丹青,想必也是出自他之手。
曾经她好不容易才从陆绮云那求了一张陆预的画。
若成婚后,她是否可央求他给她绘幅丹青小像?将她的模样一笔一划勾勒在他心头?
紧紧想着此事,赵云萝心底的小鹿又撞荡不停。
这次她不管了,无论父王做什么,都不能影响她嫁给陆预。
赵云萝走后,男人眉眼见到温和浅笑全然消失殆尽。只见他冷冷看向那杯盏,对青柏道:
“扔了。”
“另外,将爷的东西收拾收拾,全都挪到宣明院。”
未来恒初院,他一步都不会再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