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娇色

作者:木芊晴

“来人!”男人面目狰狞,朝外唤着人。同时急忙松开桎梏她脖颈的手,迅速将人抱向床榻。

阿鱼意识昏沉,身子软得跟棉花一样。

鲜血很快将被褥染红,陆预恢复理智,紧紧握着阿鱼的手,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思绪纷乱如麻。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男人剑眉深锁,俊逸的下颌紧绷,温声安抚着阿鱼,尽管她听不清。

见素兰进来了,陆预才恢复如常,沉了脸色,让出位置给她。

“快将参汤喂下。”柳素兰看着床榻上的血,紧紧提了口气道。

丫鬟婆子络绎不绝进来帮忙。

陆预面色阴沉,眉间覆着层层阴云,负手而立在屏风外,隔着支摘窗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不知在想什么。

若此刻有人注意,便能看见他们主子负在身后的手,早已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失血过多,阿鱼面色惨白,樱唇也没了血色。

兰心拿湿热的帕子给阿鱼擦着额角的汗,眸光怜悯又复杂。

约摸一个时辰,素兰才从里间出来,见世子还在窗边负手而立,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禀世子,娘子的胎保住了。”

沉默许久的肃冷背影顿了瞬,男人许久才转过身,依旧沉着面色道:“你有功,去寻青柏领赏。”

素兰其实也拿不准世子是何意思。正如方才,那娘子确实出血过多,有小产之兆。若趁机不管不顾,落了胎也正好,也省得下猛药对身子不好。

况且这位爷一开始寻她过来,就是为了落胎。

素兰依旧犹豫,可在看到那娘子即使昏迷也死死捂着腹部,同为女子,她到底心软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使出她最大的努力,试试保住她的孩子,也算不辜负公子的嘱托。

最后孩子保住了,她看着世子冷漠又紧绷的背影,忽地彻底放下心来。

她的抉择,没有错。

人都离去,陆预这才进了里间,匆匆看了阿鱼一眼便去了书房。

……

灯火通明的澄安院内,陆植听着探子的回话,失态地抬手甩开了膝前古琴。

旋即他缓过神来,他似乎许久没有这般情绪波动。

“孩子可保住了?”他抬眸,看向探子。

“素兰姑娘说,孩子保住了。”

陆植松了一口气,重新拾回地上的琴,缕顺着纷乱交缠的琴弦。

他的画,险些害了她。陆植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若是从前,无论二弟带回什么人,那人置身何地,与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他自然不会管。

若说她的经历,让他感同身受,让他起了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可他也试过,努力过,发现无能为力之后,为了不彻底得罪二弟,也该收回手。

所以,自从那次在城门被陆预识破,从他被陆预逼上门质问的那刻,他确实打算收手,从此她是死是活,他再不管。

任由陆预将人带进府中,也带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依旧不闻不问,不去招惹。

陆植修理好琴,灵动但纷乱的琴音从指尖流出。

这些日子,他常常会梦见母亲。是儿时母亲带着他生活在吴地乡野的场景。

自由,没有束缚,不必勾心斗角看人脸色苟活的日子。

有时候他甚至也会想,若是母亲没有执念着要带他认祖归宗,好似一辈子长于乡野,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性子随意散漫,也不会觉得隐身乡野,安身草庐有什么不好。

指尖猛然抽痛,陆植回过神,这才发现,弦又断了。

“娘,是你吗?”陆植哑然失笑。

——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听自己的心就是了。

——只要心不悔,无论如何做,都是对的。

母亲的话仿佛又在耳畔,陆植的视线盯在指尖的鲜红上,笑了。

……

博山炉中的香云缓缓飘着,氤氲了整个内室。将浓郁的血腥气彻底冲散。

阿鱼睁开眼眸,目之所及是朱红的帐顶。

“妹妹,你看这是什么?”分明是轻铃般的笑声,听在阿鱼耳朵里却如同催命尖鸣。

赵云萝双手沾满鲜血,手心里捧着血淋淋的一团。站在她身侧的男人负手而立不假辞色,冷眼瞧着这一切。

阿鱼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肚子,好大一个血窟窿。

“啊——”

赵云萝拿着手中的物什,俯身逼近拽起她的头发,将她的脖颈拽起,“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与本宫抢人?”

狰狞的面孔忽地又变成那位宫中娘娘,厉声逼问着她:“你也就这张脸,与本宫相像,是你的福气。”

“不是还想生下孩子?看呐,这就是你的孩子!哈哈哈。”霎时,脸又变回赵云萝,她将手中那物甩到阿鱼眼前,阿鱼奋力推开她用乌发遮住眼睛不敢去看。

“啊啊啊——”梦中惊醒,阿鱼唇瓣发颤,心慌得紧。

兰心急忙拿汤匙给阿鱼喂水,“娘子做噩梦了?”

“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娘子安心,娘子腹中还有孩儿呢。”

阿鱼紧绷着脖颈,目光涣散,急喘着呼气。很久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腹中还有孩子。

阿鱼坐起身将自己蜷缩一团,她失去意识,好像看见了好多好多的血。

都是她的血,孩子的血……

余惊未了,阿鱼抓着被褥紧闭双眸,一滴清泪顺着脸庞缓缓滑落。

“娘子……”兰心在一旁犹豫道。

“娘子,世子派人送了几幅画来……娘子可不知道,世子极善丹青,他的画在京中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呢。”

“另外,世子还派人送了许多山参补药——”

“够了。”声音虚弱,阿鱼近乎嘶喊,不悦地打断她,捂着耳朵神情痛苦不愿继续听下去。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当她是他圈养的雀鸟吗?

阿鱼思绪有些乱,梦中那狰狞可怖的一张张面孔又不断在脑海中掠过,阿鱼弱弱问道:“今日是……”

“今日是初八,厨房早就熬好了腊八粥,还有饺子,娘子洗漱过后可用些。”兰心会意,回复道。

初八了,还有二十天!

她不敢相信,陆预成婚后,那位郡主娘娘会如何磋磨她?会不会像梦中那样,将她腹中孩儿生生剖出?

阿鱼倒吸一口凉气,她忽地想到陆植,六神无主,控制不住地神情慌乱,问道,“陆……大公子他……他娘亲最后怎么了?”

兰心绞着帕子,目光流露出一丝诧异,“大公子……”

她闭上眼睛,似下定决心般,深深缓了几息,讳莫如深道:“大公子是庶出的长公子。”

“当年杨姨娘是老太太从吴地接来的远房亲戚……一直被老爷养在外头。”

“长公主殿下发现的时候,大公子已经几岁了。”

“后来长公主殿下不松口,杨姨娘一直在外头住着。直到府中商议过去母留子……杨姨娘过世,才将七岁的大公子接回……”

她刻意加重了“去母留子”四个字,悄悄打量阿鱼的神色。

阿鱼福至心灵,垂下眼眸,抓着被褥的手却越来越紧。

“娘子不必忧心,奴婢看得出世子心中有娘子,娘子还救过世子,世子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兰心劝慰道。

“是吗?”黑睫下垂,遮住看不清的眸光,阿鱼冷冷道,不再说话。

一连几天,阿鱼都没有见到陆预。她似乎也接受了这等现状,他要成婚要娶妻,忙得不可开交,哪里顾得上她?

这般倒也落得安静,阿鱼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簌簌的落雪,眸光凝滞。

若孩子侥幸保住,她会如何呢?

扪心自问,阿鱼不想死。她本就是太湖里自由自在的一条鱼儿,同这落雪一样,融化成水后又缓缓流走,流到河里溪里,或者渗到地下去。

反正去哪里都好,她不属于这里。

阿鱼下意识抚上小腹,眸光复杂。对于这个孩子,她好似一直在自欺欺人,骗自己这是阿江哥的孩子,是她和阿江哥的骨肉,她唯一的亲人。

若她没长着张和那宫中娘娘格外相似的脸,阿江哥还会,爱她吗?

心中唯一的信仰似乎逐渐坍塌,阿鱼崩溃落泪。

她再也不自欺欺人了。

这个孩子是她和陆预进京后有的,不是和阿江哥的,阿江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阿鱼捂着小腹垂眸痛哭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

兰心听见里间动静,急忙过来安抚阿鱼。

“娘子别哭,奴婢刚做了七彩线,腊八戴七彩线,神佛都会保佑娘子的。”

阿鱼眼睁睁看她拿过自己的腕子,仔细戴上七彩线。

真的有神佛吗?

阿鱼愣愣看着兰心,屏住呼吸,桌下的手暗暗拿起了一块玉摆件。

“娘子的手腕真好看,又细又白,若是生下位小姐,说不定也——”

“砰”地一声,兰心不可思议地看着阿鱼,额头上的血蔓延过眉眼,顿时昏死过去。

阿鱼战战兢兢地盯着她,迅速又看了眼紧闭的窗子,才松了口气,将兰心推下去。

上回在鹿升巷小宅,兰心浑身是血躺在雪地的景象至今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看向兰心,目光怜悯,这是她最后能为兰心做的事了。

她必须得活下去,要活下去,万万不能让陆预去母留子的计划得逞。

只有活着她才能回湖州,回到太湖,回到青水村那个自幼生她养她的地方。

兰心的血淌到地板上,仿佛又如那日,她身下像小溪一样流淌不停的血。

“对不起,兰心。”

“对不起……”

手上的七彩线像枷锁般沉重,阿鱼将之扯下。她向室内看去,快步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没有血色的唇瓣,心中苦涩蹙眉。

“孩子,娘对不住你……”镜中女人低垂着眉眼,泪珠顺着脸颊颗颗滚落,怜爱又不忍地抚向微微隆起的小腹。

鼻尖酸涩,阿鱼掀起裙摆踩着绣墩上了妆台。隐隐约约察觉小腿在颤抖,肩膀也在发颤。她居高临下地站在台上,尽力去忽视周身的震颤,秉着呼吸,遥遥看着地毯上的缠枝石榴五福花纹,垂下的黑睫战栗不已。

……

此刻,整个陆府为了迎接新妇府邸各处都挂上了红绸。凛冽的寒意因着那一抹鲜红也消退几分。

书房内,男人身着乌黑描金直缀,南红串珠大帽下的俊颜凛着,薄唇紧抿,自带几分威严。

“将这封信送到北镇抚司蔡指挥使处。”

陆预抬眸,对杨信道。

只是刚抬手,心底莫名一阵抽痛袭来,男人面不改色,不知心底何处传来一丝纷乱。

那不识好歹的女人为了陆植的画,闹得竟险些小产。

他倒是不知,她气性如此之大。尤其是听闻她对自己送来的画作不闻不问,连看都不看一眼,陆预心中的那些微妙逐渐转变成灼灼火气。

索性再晾她几天,不到黄河心不死,等他成婚后,自有她认命讨好同他认错的份。

陆预兀自想着,待心头抽痛缓解,看到桌案上早已凉透的腊八粥,陆预才回味过来今日是何日子。

“岚苑那处……今日她可又闹腾了?”

这个她是谁,众人皆不言而喻。青柏正要回答,忽见岚苑的柳嬷嬷急匆匆跑来。

“发生何事了?雪大着呢,嬷嬷当心脚下。”青柏提醒道。

“世……世子,不好了,趁奴婢等人不在,娘子从……从妆台上跳下来了!”

不待柳嬷嬷说完,沉着面色的男人早没了踪影。

青柏和柳嬷嬷后知后觉,急忙跟上。

男人攥紧指节,眸中闪过阴鸷与狠厉。方才那寥寥的几个字,竟让他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女人……她怎么敢!

少盯了一刻,她便如此胆大包天,敢背着他落了孩子!真真是不知好歹!

黑袍划过莹白的落雪,带起一阵劲风,陆预踢开岚苑垂花门,冷眸扫过院中自发跪在一排的侍卫,腹中的火气直窜上心头。

岚苑里丫鬟婆子鱼贯而出。

男人凤眸微眯,一股郁气梗在喉中不上不下。到底是给她脸了,竟养出如此胆大妄为的性子来?

直到看见一盆盆血水从他面前经过,陆预这才从怒火的灼烧中回过神来,逼着自己冷静。

若他未记错,那医女说过,强行落孩子就如同强行拿了她的命。所以一开始,他才不愿她落胎。

这倒好,她这回是真不想活了吗?

“拿着爷的帖子去宫中请太医!速去!”

男人面色狰狞,吩咐完后也不问旁的,大步进了岚苑正房。

这场游戏,只有他才能中止。他还没玩够,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从陆预踏进正房的那一刻,巨大的荒谬感将他重重包围。

若说上次她在顺天府狱中以绝食威胁他同他拿乔还有分寸可留。那这次呢?她明知强行落胎会伤及性命,她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难不成做不了他陆预的妻,干脆寻死?

贪慕虚荣到这个份了,简直不要自己的命?陆预实在想不通,剑眉紧拧,心虚烦乱。

看着床榻上那苍白如纸毫无一丝血气的面庞,男人伸出的手,终是战栗了。

“你若敢在爷大婚前闹出死讯,爷便——”

凤眸怒睁,陆预死死盯着床榻上的人,咬牙切齿威胁着,却发现他好似再没什么能威胁这个半死不活的女人了。

家人,她没有。

孩子,她也没……

路引?她都不管自己死活了,路引还有什么用?

男人忽地身子踉跄,向后跌了几步。

为什么呢?他宁愿她一直同他怄气,同他继续拿乔,这般爱慕虚荣的女人,他就算能给她正妻之位,她也配不上。

素兰看着男人失神落魄的怪异模样,眸光复杂。

直到青柏匆匆将太医拉过来,男人才恢复了如常。

“郑太医,有劳。”

郑太医喘着粗气,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人,心头猛然一惊。

太像容惠妃娘娘了!

旋即想起这位世子的轶事,这才松了口气。

素兰在旁看到是郑太医,提起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郑太医与公子素来交好,应该不会将她卖出去。

“哎。”郑太医叹了口气,陆预急忙上前,“她如何了,孩子可能保住?”

“世子节哀,恕老夫无能为力,这位娘子应是腹部受到碰撞,胞宫受损,眼下又险些大出血……”

陆预呼吸一滞,直觉耳畔嗡鸣,面如尘色,顿了许久才缓缓道:“她,可能救回?”

“老夫且试上一试……”

此刻的岚苑仿佛密不透风的围墙,陆预淡淡侧眸,回头瞥了床榻上半死不活的女人一眼,戾气升腾,快步出了房内。

他负手站在抱厦前,迎着冷冽的朔风,眉压住眼,止步庭前,“去,给爷拿酒来。”

不过一个女人,一个替身,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惋惜的?

青柏着人搬来一把官帽椅,又取来小案,背向隔扇门置于岚苑正房前。

无意间扫了眼,这才发现他家主子神情凛着,脸黑如锅底,岚苑中正跪着的一排侍卫奴婢紧紧低垂着头,屏息凝神,默默承受着巨大的威压。

烈酒入吼,疾风掠面,男人凤眸微眯,回想起近来种种,面色更黑,眸色更暗。

他不断地给她机会,给她脸面,一个渔女,就算真好心相救,国公府妾室的位置,还不够吗?

就连这个孩子,他也松口准她生下,若她聪明一点,将来母凭子贵,再多顺着他些,也不是不能取代宁陵的位置。

可她呢?她干的都是什么蠢事,非要同他拿乔,同他较劲到底死犟到底。她是什么身份,可知自己几斤几两?

眼下竟还敢胆大妄为做出落胎自戕的事来?

一股郁气堵在心口,梗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硬生生的试图要将他整个人从中间撕成两半。

她怎么敢啊!她怎么敢,怎么敢堕了他的孩子,葬了她自己的命?

哐当一声,装酒的玉壶春瓶被摔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陆预转身提起长剑,唤来杨信,怒道:“今夜,务必使出你最大的本事。若敢阳奉阴违,休怪爷不给你留脸面。”

杨信提剑颔首,神情警惕,同主子过招。

房外,兵刃相接声不绝于耳,朔风中的二人打得你死我活,不分伯仲。

一墙之隔的内室,郑太医和素兰汗流浃背,一针接着一针,试图唤醒阿鱼。

“经过这次,她的身子再养多久可好?”素兰问郑太医道。

“不好说,恕老夫直言,这姑娘做得太绝。三月过后,腹中胎儿成型,胎相就稳了……”郑太医悠悠道。

此行,他也暗地领了宫中的命令。

宫中也曾示意,干脆顺水推舟,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保住。

眼下正快直陆世子大婚,吴王入京的关键时刻……

郑太医看向床榻上阿鱼苍白瘦削的脸颊,叹了口气。

要怪,就怪这姑娘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吧,长得太像容惠妃娘娘,又掺和进了陆世子与陛下剿灭吴王的大计中。

……

“再来!”陆预一脚踹开杨信,看着吐血的人怒道。

青柏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暗中为杨信祈福。

杨信又吐了一口血,当即撑着剑单膝跪地,“世子,恕属下无能。”

陆预扔了剑,回眸看着依旧灯火通明的内室。凝神暗暗咬牙,闭上了眼眸。

等这个女人好了,看他怎么教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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