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娇色

作者:木芊晴

疾风骤雨过后,男人伸指摩挲着早已昏睡过去女子的白皙面颊,眸色幽深。

视线顺着脸颊游移到微肿的唇瓣,男人指节抚上细细捻磨。情到深处时,失去意识的人便会一点点靠近他,如同榫卯般与他完美契合。

那样的她,确实更叫人为之疯狂,想叫人心生怜爱。

索性这才第二天,在船上这些时日,他还有的是时间给她耗。

餍足后的男人心情大好,披衣起身。

夜半的凉风吹散了衣衫上沾染的旖旎,陆预沉下脸来,将船上的人皆叫到跟前。

“你们跟了爷不少时日,自然知晓爷向来赏罚分明。”

“爷从不用二心之人。”

寥寥几句话,杨信青柏以及他们身后的暗卫纷纷垂下眼眸。

所谓生了二心之人,皆只有死路一条。

陆预冷眸扫向那些暗卫,心中没由来生起一股火气。若非他碰见了,那女人指不定真想勾引他的人。

他必须杜绝这种可能,待没人敢理会她,看她如何收场?倒最后依旧会眼巴巴找回来,同他低头认错,求他施展雨露。

船上一时陷入了压抑的氛围,好在没多久,船到码头时,有暗卫绑着白芷上了船。

乍然见到陆预,白芷浑身瑟瑟发抖,如同见了鬼般。

男人冷眸瞥了向她,袖中的骨节咯吱作响。上回在雪夜中,他倒是怒上心头,险些将这奴婢给忘了。

他的好兄长,还这真是将他耍得团团转。

成婚那日,他猜到陆植不可能袖手旁观。岚苑的那个素兰,即有可能是澄安院放过来的眼线。

当初他为给她看诊,特意找了杏坛名家之后柳素兰。到底算漏了,陆植与柳素兰的干系。

眼前这个白芷,与那柳素兰一般,都精通岐黄,且又都暗暗效忠陆植,着实令人恼火。

身边豢养着这样一群荤素不忌的奴才,陆植也倒真有本事。无论男女,还叫他们通通对他忠心耿耿,他倒不得不佩服他这位大哥的好手段了。

那蠢女人眼中至纯至善之人?倒真是笑话。

陆预目光沉沉,盯着白芷的脸,与那柳素兰并无相似,好似真无任何破绽。

可越无破绽便越有破绽。

后来他去澄安院寻人,陆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真是置身之外,袖手旁观。

那时他关心则乱,被陆植蒙蔽,索性将矛头直指吴王。

可笑啊,枉费他以为她被吴王的人撸走,还大肆操劳没日没夜寻了她三天。

从陆植自请下放临安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中了陆植的计。

他那好兄长,淡泊了半辈子,不下放旁处,反倒主动请缨去接手吴地的烂摊子。看来是下定决心不仅要同他抢人,还要谋求别的。

怒火好似地下灼热熔岩,裂开岩石,顺着缝隙喷涌而出,一路翻涌奔腾,排山倒海。

“撬开她的嘴,爷倒要看看,他究竟是如何在爷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男人眸光落在杨信身上,沉声命令道。

不待杨信反应,只听陆预又吩咐道:“不必手下留情,若不听话,酷刑一一伺候便是。”

白芷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陆预,浑身都在发颤。

陆预对上她不甘又幽怨的眼眸,忽地心情大好。

“最好给爷想清楚,莫忘了,爷手上可不止你一人。”

果然,他话音刚落,白芷当即面如土色。

素兰姐姐还在国公府。

不过试探,见她如此反应,陆预对她和柳素兰的关系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男人好整以暇看着她,白芷想撇过脸去时,却为时已晚。

一切都未言明,一切又仿佛透彻明了。

……

已至正月底,京城夜色依旧寒凉得紧。白梅吐蕊,在凛冽的寒意中悄然绽放。

昏黄的灯烛下,丝丝缕缕香意探入鼻腔,男人放下书卷,不禁抬眸看向支摘窗在的白梅,眸光顿了半瞬。

冷杉走至身边,将湖州来信放至案上。男人抬眸静静盯着那信,长指一点点抽出信,不动声色地阅信。

良久,轩窗内传来一阵叹息。

陆植闭上眼眸,欲速则不达,这一步棋,他似乎行错了。

眼下吴王入京,吴地乱成一团,朝中几乎无人愿意淌这浑水。若错过此次机会,他再想涉足吴地,也便难了。

也正是错在这档口,被二弟觉察,又将她捉回来。而他,也要深受反噬,这吴地,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与二弟的这场博弈,竟这般差强人意。

陆植深深闭眸,感受着窗外迎面扑来的阵阵凉意。

“公子,仔细您的身子,莫着了凉。”冷杉道。

陆植睁开眼眸,淡淡看向窗外的白梅。他自求三月份下放临安,本该是绝密。可为何就能被二弟知晓?

这件事,也就坏在此处。如若不然,叫二弟相信她被吴王撸去不知生死不也极好?

“且查一查,院中之人哪些有可疑之处。”

他既然能将素兰放至岚苑,保不齐二弟也会将手深入澄安院来。

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后他便下放临安,从此远离京城。

正思忖间,忽地听见耳畔传来阵阵尖呼。

陆植侧眸,冷杉当即道:“是恒初院那边,世子夫人院中总是不时有人坠井,老夫人每日里被她吵得睡不着觉,烦不胜烦。”

“长公主殿下身子不适,近来都在公主府,也不去管。老夫人和三小姐倒是派人去训斥过,但不顶用。”

“因她还占着世子夫人的名头,也无人敢真对她做些什么。”

陆植垂下眼眸,漆黑的长睫低垂着,在白皙的面庞上留下一簇阴影。

他提笔,悠悠在纸上写了一个“赵”字。眼下,他想到了破局之法。

也是时候挫挫二弟的锐气了。

毕竟这世间,并非谁都如他一般好命。

陆植正思量间,却见一道黑影飞檐走壁,迅速跳到他面前,低声道:

“公子,宫里传来消息,容废妃殁了。”

极薄的眼皮微抬,陆植默默放下笔,并未言语。

冷杉察觉他心情不好,极有眼色地退下了。

与冷杉预估的相反,陆植此刻心情却是极好。

只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惯了,旁人很难对他察言观色。

不一会儿,氤氲着梅香的轩窗小室内,琴声琅琅,倾泻如流水潺潺。

……

“世子,容废妃殁了。”

听着青柏的话,坐在主位的男人思忖半瞬,问道:“老师可还好?”

“信上道明宫中发丧,以才人之制安葬了容废妃。”

“没有圣谕,容家不敢轻举妄动。容老太傅身子不适,闻言竟格外清醒,至今仍卧床不起。”

一种说不上来的沧桑感涌上心头,陆预盯着微明的天际允许没有说话。

容嘉蕙顶着老师的名头与吴王来往密集。圣上不可能容得下她。

待吴王伏诛,榨尽她的最后一丝价值,也便是她的死期。

吴王之案,算得上是他一手督办。如此说来,是他亲手了结了这段孽缘。

与其在凄冷的深宫度日苟活,她那般骄傲要强之人,也算求仁得仁。

男人提笔写了封信,很快火漆密封交给青柏道:“快马加急,将这封信送到容太傅手上,另外将府中山参雪莲等滋补名贵之药,并着名家的书画一齐送去。”

容嘉蕙殁于深宫,唯有一人他对之不起。

远处天际逐渐泛出一抹鱼肚白,旭日东升,一时霞光四射,天光大亮。

男人一夜未眠,拧了拧眉心,鬼使神差地已到了船舱内的榻前。

熟悉的容颜依旧,脑海中两张脸庞,或嬉笑打闹,或嗔怒羞涩,或趾高气扬,或得意洋洋,交织着,重叠着,撕扯着。

眼眸中布满血丝,盯着榻上女人安详的睡颜,男人目光倏地深沉。

他似乎有那么理解了,为何自己独独与她过不去。

不过女人而已,他陆预犯不着自降身份与一个女人纠缠不清。

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因这个女人破例,变得愈发失控。也只有她,能几次三番挑动他的情绪,同她叫板拿侨。

正如那个嘴硬的婢女,酷刑伺候,不听话杀了便是,他没耐心同她处处周旋,勾心斗角。再怎么硬气,也不过一个奴婢。他犯不着浪费时间在一个奴婢身上。

若想知晓她怎么和陆植勾结,他一步步往下查便可。

只要做了,一切都有破绽。于他而言,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执念,就连失忆也深深贯穿他的脑海。令他忍住厌恶,默许她的撩拨与蓄意接近。

也正是因为这骨子求而不得的执念,让他带她格外不同,格外失控。

约摸便是如此。

要怪就怪,她偏偏生了一张这样的脸。

以至于她愿不愿意,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出于被人践踏脸面被人狠狠羞辱的报复感,出于他对这张近七份相似的容颜的执念。

不然,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渔女,就连国公府最下等的粗使丫鬟,也比她强上百倍。

“唔……”樱粉的唇瓣忽地微张,溢出一丝娇吟。床榻上的女人拧着长眉,眼角滑过晶莹珠泪,怀中绞着被褥,不得安生。

又开始了。

阿鱼尚在梦中,可周身似烈火灼烧,吞噬着她的骨肉之躯。她忍无可忍,跳进太湖,试图攫取那蚀骨的凉意。

可没有,半分凉意也无。

她痛苦的挣扎,分明水性极好的人却恍若溺水困兽,呼吸微窒。

“唔——”

骤然睁开眼眸,确实一阵摇摇欲坠的天旋地转。强势的吻不容置疑,一寸寸掠夺着她的呼吸,将她驱赶至角落,无处可逃。

意识到什么,一双水润的杏眸当即怒气横生,阿鱼拼命挣扎反抗,刚想推他却蓦地发觉自己的双挽已被他灼热的大掌按压扣在软褥上。

窒息感至冲天灵,顷刻之间,仿佛有大掌攥紧她的脖颈,狠狠掐着她。唇舌也未曾放过她,上下抵死纠缠。

莹白的脚趾崩成骇人的弧度,纤细的腕子青筋秃起,颤颤反抗,旋即被死压回去。

一切的挣扎都为徒劳,风卷残云,浪拍娇荷。直到呼吸阻滞,连掌中细软肌肤下跳动也逐渐微弱,他才缓缓抬头,喘息着看着身下的娇荷。

被欺负狠了的女人面色憋红,脖颈间指痕连连,眼角珠泪滑过,似乎昏厥过去,连喘气的气力也无。

意识到方才发生什么,陆预瞳孔猛地一缩,抬手试向阿鱼的鼻息。

良久,男人穿衣下榻,沉默半晌,再不看她一眼。

此时,霞光渐渐晕染,日上高楼,一副融融暖春景象。男人垂眸,漆黑的眼睫将将明亮的光束挡在眸外。

下一瞬,他又骤然抬眸,死死盯着东方天际之上的朝阳。

为什么,天意为何要如此捉弄他?五年的沙场从戎,马革裹尸的日子早已磨灭了他年少的热忱冲动,再不负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文人。

待容嘉蕙,他既能亲手了结她,也便没有什么放下放不下的。她弃他而去,他自是与之形如陌路,断然不可能手下留情。

可为何偏偏要他失忆,要他在那个与她相似的女人身上重蹈覆辙?

哪怕容嘉蕙此时活着,也依然会像先前在佛恩寺那般,疯疯癫癫得讥讽他。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甲板上静静吹了会凉风,旋即面色如常。

如此轻易杀了她,倒真便宜了她。

……

二月中旬,北上的船支终于到了京城。后半程似乎有些加急赶路,船支摇晃地愈加厉害。

这一路,阿鱼皆意识昏沉。每日大多数时间皆是躺在榻上,清醒的时日极少。

那件事到底狠狠刺激到了她,从那往后,她只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可儿每次想逗她说话,给她讲讲水乡的趣事,阿鱼也不加理会。扯过被褥就蒙头盖上。

好在,这些时日那禽兽也并未过来寻她。几个婆子都以为她失宠了,待她的态度愈发不上不下。

一辆极不显眼的马车从魏国公府角门悄悄入内。最后停在岚苑里。

没见过这般家底阔绰的人家,可儿暗暗叹为观止。想扶着阿鱼进屋,殊不知刚碰到阿鱼的手臂,死死盯着正房,目光沉沉的女人当即惊叫起来。

一个劲冲向垂花门。

旋即有婆子揽住她的去路,阿鱼如同受惊的幼兽,跌跌撞撞,在院子里胡乱奔跑。

“娘子,娘子!”可儿追不到她,急得气喘吁吁。

恰在这时,兰心从外进来,阿鱼瞥见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当即上前扑到兰心怀中。

数日来,她头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哽咽,如同含了砂纸在喉,“求求你,求求你带我走吧!”

“我带离开这!”

“带我走!”

就像上次一样。管她是谁,只要能带她离开着令人厌恶畏惧的深渊,她都会毫不犹豫的跟着她走。

“求求你!”阿鱼哭得撕心裂肺,忽地腿下一软,跌倒在地。

兰心被她这莫名其妙的动静吓坏了。急忙要扶她起身,阿鱼却如何也不肯起,拽着兰心的裙子,目光无神,死死依偎着她。

嘴里不断喃着,“带她走”之类的话。

兰心如何能不心惊肉跳,本以为世子大婚那日,娘子没了就没了,岚苑里的事都会隐入沉寂,无人再知晓。

眼下她又回来了,那些官司把柄仿佛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逼得自己几乎不能呼吸。一时间,兰心霎时面色惨白。

“求求你,带我走!”

“带我——”

话音未说完,阿鱼旋即脱力地昏死过去。

一众丫鬟婆子忙里忙外,当即将阿鱼抱到内室里,烧水煎药,擦身洗漱,忙的停不下来。

兰心失魂落魄地站在床前,给阿鱼擦着身子。

目光有些埋怨地看着阿鱼,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放着那么多人不拉扯,非要揪着自己不放?

扪心而问,她一开始虽看不上她,但后来她也算掏心掏肺待她,就算因她挨了板子,也未有所怨言。

以至于后来的事,兰心认为,堕了胎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世子一开始并没有留下这个孩子的打算,她不过顺水推舟,替世子解了难题。

“兰心姐姐,青柏大哥在抱厦前等你。”可儿端着热水进来,兰心被她吓了一跳。

出去后,青柏并未同她说话,兰心本提着的心彻底死了。

昏暗的书房内,男人负手而立,盯着博古架前的一张信纸,从中抽出了一页。

兰心跪在地上,盯着缠枝忍冬纹地毯,攥紧指节屏息凝神。

“你七岁入府,如今已十年了,你也是府中的老人,算得上是爷的心腹。”

男人捻着身契,垂眸盯着烛火漫不经心道。

“世子,奴婢也不知,为何娘子单单就抓着奴婢一人不放手。”兰心急道。

她确实不知道啊!

“不知道?”契书即将烧起,兰心眯着眼,不敢抬眸。

“这是你的卖身契,除了你这张,还有铃蓝的那张,若你真不知道,那爷也不知,干脆将这卖身契尽数烧了。”

“也成全你,终生为奴为婢的决心。”

男人冷冷道,他咬牙切齿冷笑,倒是没想到这茬,岚苑被他那好大哥捅成了筛子,处处漏风。

见她依旧不吭声,陆预不再言语,直接烧了兰心的卖身契。

“还是,要爷亲自问她,为何偏偏独拽着你?”

“爷从不用二心之人。”

说罢,房门打开,铃蓝默默进门,当即跪在地上,哭诉道:“世子,妹妹做错了事,皆是我的过错,是我未教导好她,容妹妹背叛了世子——”

“我并未背叛世子!”铃蓝还未说完,兰心红着眼睛当即打断她道。

“我并未背叛世子!兰心此生只忠于世子。世子,我实在不知娘子为何独独寻我不放!”

铃蓝在一旁面色惨白,听见兰心说这话,只拼命磕头。“求世子允我代妹受过!”

说罢,当即要起身装上墙上的柱子。

兰心瞳孔猛地一缩,迅速保住铃蓝的腿,死死不松手。

“姐姐,你这又是何苦?”

男人冷眼不动声色看着二人,仔细掸了掸指尖的灰烬。

兰心制住铃蓝,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秉着呼吸一字一句道:“我并未背叛世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子。”

察觉一道冷厉的目光落在身上,兰心的脊背挺得更直,满眼含泪看着陆预道:

“府中规矩不允有庶长子出生,世子一开始不是想拿下那个孩子吗?”

“奴婢不愿世子与长公主殿下母子离心,这是其一——”

话还未说完,似风掠过般,男人当即出现在她身前,指节死死攥着她的脖颈。

多日来积攒的怒火似乎冲破桎梏,豁然贯通后却是怒不可遏,男人眸光阴鸷,指节紧紧攥死。

怪不得,怪不得那女人一提起孩子就跟浑身长满刺的野猫一样,见谁咬谁。

“替爷做决定,你也配?”眼底激荡着翻天覆地阴翳。铃蓝立在一旁捂着唇不敢哭出声,若再用力一份,兰心的脖颈当即要断掉。

“若……姐姐……身份暴露……”迎着男人审视的视线,兰心目光决绝,尽管面色憋得发紫,近乎窒息,她也依旧一字一句道:“恐毁了……世子……大计。”

“这是其二!”

捕捉到重要信息,陆预当即收回力道,将她甩在一旁,目光阴冷地盯着她,“好一个自作主张!”

“杨信!”

“将人拖下去,好生审问!”

兰心脱力,余光瞥向铃蓝,看她依旧不给自己一个眼神,苦笑着擦去眼泪。

“无论世子如何审讯,奴婢还是那句话,至始至终,奴婢都没有背叛世子!”

“带下去。”

男人面色凌厉,瞥向兰心,眸中射出冰凌般的寒光。

“你同去,审人的事,爷便交给你和杨信。”

铃蓝领命,缓缓退去。

男人立在案前,揉着眉心仔细思忖着兰心的话。

旋即,他眸光一凌。倒是忘了,那女人从妆台上跳下小产之日,只有兰心在房内。

那时兰心浑身是血,连他都以为是那蠢女人为落胎砸晕的兰心。

一股莫名的悸痛梗在心头,陆预闭上眼眸,长长舒了口气。

至少眼下事情有了明了的指向,那女人并非为了损他脸面而故意落了孩子。

原来,她也曾期盼过那个孩子。

灯烛燃到天明时,陆预方落下笔。眼中爬满血丝,他起身,将那一叠经文卷起,抵上跳动的烛火。

火舌毫不留情地将那一字一句全部吞噬,最后落了满案的灰烬,不时随风飘逝。

“主子,兰心确实没有背叛主子。”

“兰心说有日她在府中险些被暗器所伤,那暗器上夹带了一封信。”

“信中道明了她和铃蓝的关系。若是她不想法子落了阿鱼姑娘的胎,那人就会揭露铃蓝。”

“兰心猜测此人极有可能是世子夫人身边的人,亦或是吴王的人。”

陆预盯着案上的口供,眉压着眼,令人看不出情绪。男人一目十行,脸色越来越阴沉。

待看到“去母留子”那极其惹眼的四个字,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闭上眼眸。

好一个去母留子!

怪不得,怪不得她宁肯不要命也要落孩子,怪不得她后面会做出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陷入绝望之境,最想要的不过一缕生机。

看来,是他误会了她。她并非不想要那个孩子。

陆预沉沉松了一口气,原来她要死要活,与他闹的天翻地覆甚至撕破脸面,都是误会他要“去母留子”?

杨信观察着主子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主子,兰心自知罪孽深重,已咬舌自尽。”

“咬舌?倒真便宜了她。”男人侧眸,咬牙切齿道。

害了他的血脉,不管有意无意,凌迟了她都算轻的。

“自以为是的蠢货,临死被当成了枪都不知。”陆预恨恨道。

此事无非就是冲着那女人腹中孩子来的。试问府中众人,不希望她生下孩子的都有谁?

他母亲虽不喜她,到底也不会再次自降身份去危难一个村妇。至于赵云萝,亦或是赵云萝身边之人。确实有动机去做这事。

但若赵云萝一早便知铃蓝是他的人,后面又怎会蠢到毫无防备,还心甘情愿嫁他?

吴王的人,那便更不可能。那老狐狸若有把柄,便更不会上京观礼。

陆预拧眉,将府中众人都悉数过了一遍。最后只能有一种可能,他的好大哥,陆植!

他倒是忘了,不愿她安然生下孩子的人,陆植也算一个。若她腹中有孕,还如何能同他暗度陈仓逃离出府?

他不信陆植能大度到养别人的儿子。

他不是连下放吴地的事都能做得出?

而他督办吴王一事,陆植也多少知晓些苗头,否则不会再在父亲重病时明里暗里提醒他。

好一个陆植!好一个陆植!

盛怒之下,男人广袖一挥,长案上的笔墨纸砚水洗镇纸当即被扫落在地,发出框框当当的砰叱声。

“柳素兰呢?还有那个白芷,去审!现在就去审!”男人双目通红,怒不可遏。

……

大清早,恒初院前熙熙攘攘。柳嬷嬷步履轻快,走路都带风。张嬷嬷见她路过,当即到了句恭喜。

“老姐姐!听闻世子将岚苑那位抬成了姨娘,还赶走了所有丫鬟婆子,只留了老姐姐,我先在这恭喜老姐姐了。”

府上谁不知,世子夫人成了罪臣之女后,世子待她也愈发冷落。甚至从成婚当日到现在,世子都未踏足恒初院一步。

想当初,这恒初院可是世子自由居住的院子。眼下娶了妻,却不来看一眼。

反而是当初住在恒初院耳房的那个姑娘,现在一跃而起成了金凤凰,风向打那边走,她也心里能不门清?

柳嬷嬷步履匆匆,没怎么理会她,只和着稀泥,“哪有你说的那般夸张?”

“世子不过念着我这老婆子过去奶过他的情分,才准我留在岚苑上职。”

“啧!老姐姐别谦虚了,眼下岚苑正红火呢,今早那一箱又一箱得好东西,都朝着岚苑的方向,可羡煞旁人呢。”

“恒初院哪有这派头。”

“老姐姐,他日你发达了,什么忘了我啊。”张嬷嬷笑道,对比这柳嬷嬷,她被分到这恒初院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主子失宠,连带着府中的大管家,也不把他们这些下人当人看。想当初,她也是鹿升巷伺候那吴姨娘的人啊。

“放心,只要尽心尽力为府中做事,主子都看在眼里。”柳嬷嬷点到为止,刚要走,却见垂花门蓦地从里打开。

张嬷嬷面色旋即大变,刚要走就正对上一身月白长袄面色阴沉的女人。

还未反应过来,一记巴掌已狠狠落在了脸上。怜玉打完,当即淬了她一口。

柳嬷嬷被她狠狠瞪了一眼,不愿惹是生非,当即脚底抹油般就要溜。

“慢着。”

自那日与陆预彻底闹掰后,她便再不对陆预心怀希望。更再无所顾虑,索性她还是宁陵郡主,还占着世子夫人的名头。

当初这婚事既然是赐婚,想来陆预也不能随便休她。赵云萝示意怜玉退后,眼风扫向柳嬷嬷,冷声道:“岚苑的人被抬成了姨娘?”

“是,夫人。”柳嬷嬷不卑不亢道。

“府中规矩,妾须得来住院拜见主母,同主母敬茶。她粗鄙无知,怎么嬷嬷也不提点她?还是,嬷嬷见我落魄了,也想踩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奴婢不敢!”柳嬷嬷道。

“奴婢只听世子的吩咐。世子未下令让吴姨娘来恒初院敬茶,奴婢也不敢擅自做主。”

“且长公主殿下如今尚在,夫人便以公府主母自居,委实无规无矩。”

“老奴回去自然如实禀报世子。”

说罢,柳嬷嬷也不待赵云萝如何反应,当即就走。

被一个下人踩了脸面,赵云萝紧紧盯着柳嬷嬷背影,眸中渐生阴翳。

怜玉当即会意,盯着那张婆婆旋即怒道:“来人,将这吃里扒外以下犯上的婆子拉下去,重重的打!”

赵云萝仿若未闻,兄长教过她,对不听话的奴婢,恩威并施已不顶用。

唯有当场打杀,打杀到他们见她即会畏惧。由此便不敢再阳奉阴违。近来院中不听话的人,但敢踩她辱她之人,皆被陈嬷嬷投了恒初院的那口井。

左右她还是宁陵郡主,还是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在再如何不堪也不是一个奴婢就能欺辱的。

张婆子的哀嚎犹在耳畔,赵云萝越发不耐。

陆预怎么能如此辱她!他吓她威胁利用她之事她都能忍耐,可他竟然又将那贱人接回府中,还抬为姨娘?

一种诡异的念头旋即划过脑海,赵云萝当即顿住,不可置信地盯着前方。

那女人不是失踪了吗?陆预那眼高于顶的男人还会要她?为什么,为什么?

还将她抬成姨娘?除非,除非……除非成婚前,那女人小产不过是骗她的障眼法!

或许那女人根本没小产,若腹中怀着陆预的孩子,那陆预又将她找回来才在情理之中。

无数的念头交织在她的脑海,赵云萝头疼欲裂。

为什么那贱人的孩子还在?陆预又欺骗了她,陆绮云竟也敢再戏弄她!

“夫人!现在一定要沉住气!”苍老的指节搭在肩膀上,赵云萝回眸,看见是陈嬷嬷。

铃蓝早已背主,眼下她身边只有陈嬷嬷一个心腹。赵云萝忍住眼泪,声音低沉:“如今还怎么沉气?嬷嬷,他们简直欺人太甚!”

“嬷嬷知晓,我从未受过这等气!”

陈嬷嬷眯起眼眸,继续安抚着:“眼下情势不利于夫人,贸然去寻岚苑的麻烦,恐怕更会激怒世子。”

赵云萝死死掐着掌心,眼眸几乎红得滴血。

“不会就这般算了的!”当即,她一把甩开陈嬷嬷,跑去了。

本以为她想通了会回恒初院,孰料她直接跑出去了。陈嬷嬷一时心惊肉跳。

……

补品和绸缎衣裳像流水一样,涌到岚苑里,丫鬟婆子小厮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阿鱼在里间躺着,被窸窣的动作吵醒,神情怏怏。

可儿非常有眼色地上前给扶她起身,拿热帕子给阿鱼擦着脸。

“恭喜姨娘,贺喜姨娘!祝姨娘得偿所愿,往后多多照拂可儿。”

可儿的热络并没有换来想要的效果。只见那坐在床榻上的女人木了好一瞬,还没从“姨娘”“得偿所愿”这些字眼中缓过神来。

可儿见她起身,当即端了牙粉和瓷盏供她洗漱。

哪知姨娘已经先她一步下了床,连鞋也不穿,就那般身着单衣跑向外间。

“恭喜姨娘,贺喜姨娘!”

外间的丫鬟婆子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同她祝贺。

阿鱼依旧神情讷讷,恍若未闻继续推开格门走到院子里。

可儿急忙上前给她披上水红的大氅。怎么说今日也是喜庆的日子,姨娘可不能冻病了。

“恭喜姨娘,贺喜姨娘!”门外的小厮不敢看他,纷纷垂首低眉,向她表达祝贺。

依旧是如此,阿鱼死死盯着外面的垂花门,想跑出去。孰料柳嬷嬷进来,当即将门大关。

那紧紧阖上的门,犹如一把锋利的剑,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心中的不解与恍然。

“姨娘,快穿上鞋,地上凉着呢。”可儿找来绣鞋给她穿上。

阿鱼愣愣盯着这诡异的一幕,院中堆了一箱箱物什,纷纷用红绸盖着。

那些红绸如同刺眼的血水,是那日她浑身是血摔在地上的模样,是那碗口大的脖颈切面喷出的一簇簇灼热得能融了雪的鲜血……

“放开我!我不是姨娘!我不是什么姨娘!”

阿鱼紧绷着神经,竭力戒备着他们。

这岚苑,还是她熟悉的岚苑。困住她所有求生的欲望,将她拽入深渊的岚苑。

阿鱼如同受惊的小兽,惊叫着,远远躲着他们。

“吴姨娘。”柳嬷嬷面容冷肃,挥手斥退了可儿,盯着她严肃道:“世子昨儿已经下令,将您抬为姨娘。往后姨娘就是公府的女眷,一举一动都彰显着世子和公府的脸面。”

“今后姨娘要好生跟着老身学规矩,尽心尽力伺候世子,替公府开枝散叶。”

柳嬷嬷的话仿佛一记惊雷,打得阿鱼措手不及,头晕目炫。

怕她不明其理又开始闹,柳嬷嬷走近,目光镬烁,声音掷地有声,“兰心欺上罔下,害了公府血脉,如今已自尽谢罪。”

见她微微回了神,柳嬷嬷语气缓了几分,将她拉到房内,软硬兼施道:

“姑娘误会世子了,是兰心自作主张……世子并没有去母留子这一说。”

“往后姑娘莫闹腾了,世子既然抬了您为姨娘,想必也是念着您的。”柳嬷嬷继续夹带私货,劝着阿鱼,“往后您只有要用心服侍世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世子向来赏罚——”

话未说完,忽地被身前的力道带的身子一退,柳嬷嬷当即跌倒在地。

点漆般的眸子仿佛着了火,阿鱼怒气冲冲等着柳嬷嬷,怒道:“出去!都出去!”

阿鱼扔掉身上的水红大氅,不在理会柳嬷嬷难堪的面色,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跑回里间背对着人一声不吭抱膝坐在榻上。

疯了,都疯了!陆预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那夜在鹿升巷小宅,她亲耳听到他说“如何才能落了孩子。”

至少,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下她的孩子。

又何必来假惺惺?兰心既然敢说“去母留子”,那府中定然是有了什么风声不是吗?

陆大哥的亲娘,不也被去母留子了吗?

她才不信陆预的假惺惺,她一个字都不信。眼下又将自己抬为姨娘,不知他又玩得什么鬼把戏?

阿鱼抱着身子瑟瑟缩成一团,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抬成姨娘,是要彻底断她的念想,叫她永远也逃不出这府邸,回不去家乡?

他分明知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可偏偏不折手段,将自己又掳过来,做什么劳什子姨娘,供他玩弄。

或许等他玩腻了,随便扔到府中的角落,依旧不放她走!

他到底是卑劣至极!

……

踏进岚苑的那一瞬,陆预心神舒畅。自从那个梁子解开后,好似再看她也没那般怒上心头。

作为补偿,他将她抬为姨娘,金银玉饰,绫罗绸缎,山参补药好生供着,也算全了他对她那点难得的愧疚。

柳嬷嬷将陆预请来时,没敢细说,只道阿鱼愣了许久,还是不可置信。

陆预心中难得缓了几分,他先前被孩子的事冲昏了头脑。一个劲地与她交锋,险些闹得不死不休。

果然,待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真予了她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还不是一样世俗?

他倒是喜欢她的世俗。

解开了心结,又得了姨娘的位置,她也该释怀了。毕竟,陆植能给的,他只会给她更多。

男人悠悠推开门,进了里间,抬眸就见那女人背对着他,肩膀一颤一颤抱膝蜷缩着。

男人凤眸微眯,脸色较往日明显云开雨霁,唇角微扬。

“怎么,可是高兴傻——”

“砰叱!”

一只从床榻处飞来的茶盏,就这般猝不及防地砸到男人额角,当场头破血流。

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温热从额角喷涌而出。男人瞬间冷了眉眼,眸光阴鸷地看向床榻上枯坐的女子。

“你又发哪门子疯?”

“陆预,你就是贱!”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男人眸底猛地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已然递了梯子,她不仅不下,反而顺杆上爬,不断作死。额角的鲜血越过眉骨,顺着男人白皙的脸庞不断蜿蜒向下,隐没在玄黑的直缀下,男人甩袖一步步向她逼近。

“放肆!爷已将你抬为姨娘,你还要如何?若敢再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莫要怪爷不留情面。”

“姨娘?你以为,谁稀罕做你陆预的姨娘?”阿鱼也同炸毛的猫,瞪着他,处处与他针锋相对。

“你就是贱!把一个卑贱一个人抬为姨娘,不折手段给她下药,折腾她的身子……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不下贱?”

“你不是说,并非,非我不可吗?又凭什么还将我关进府中,抬为姨娘?”

“陆预,你扪心自问,这不是在满足你的私欲?不过因为我长得向那位娘娘——”

“你住嘴!”下颌被人擒着,阿鱼话未说完反而咬到了唇瓣,顿时鲜血淋漓。

“爷看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以为,你是谁?敢这般同爷说话?”

男人眸光阴鸷,死死盯着她的脸。也对,一开始予她贵妾之位她便眼高于顶,看不上。眼下,竟然还在肖想他的正妻之位。否则,就还想着陆植那鳏夫。

“呸!你这幅模样倒真令我觉得恶心!”阿鱼抓着他的手臂,几乎隔着衣物抓住血痕,针尖对麦芒,依旧分毫不让。

“我说过,我想回湖州,但凡你对我有一丝一毫愧疚,为什么不放了我?为什么非要将我禁锢在此处?”

“我不想待着这里,我不像做你陆预的妾,不想再与你有丁点纠纷!”

即使被他擒着下颌,阿鱼依旧怒吼着,同他硬刚。两人面庞几乎挨近,男人的鲜血顺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衣衫上,床榻上。

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只见男人眸色翻涌着阴翳,低声阴鸷冷笑,“不想与爷产生纠葛?”

“你以为,你说这话,爷可信?”

“你以为,爷甘愿与你产生纠葛?这场闹剧,不是皆由你吴虞而生?眼下却又怨向旁人?”

这话生生刺激了阿鱼,她们之间,隔着那些卑劣不堪,隔着一个孩子的命,阿鱼猛然向后,硬生生挣开他的桎梏,迅速扬起得手拔了他的发簪毫不犹豫地朝向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真是害惨了她!若不是这张脸,她又怎么会与陆预产生纠纷?若不是这张脸,失忆了男人又如何会碰她?若不是这张脸,她又岂会接二连三地被他掳上京城囚为玩物?

若毁了这张脸她就能回家,那她甘之如饴!

尖锐长簪即将穿破皮肉时,手腕猛地一痛。那簪子被甩到地板上去,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男人上前将她压在榻上,死死攥紧她的手,盛怒之下,双眸猩红,另一手掐上她的脖颈,咬牙切齿道:

“你以为,划了这张脸爷就会放过你?”

“做梦!就算你划了脖颈,割了腕子,爷也要将你的尸身留在这府上!”

这一句话彻底撕破了最后的伪装,比抬为姨娘还要令人憎恶。阿鱼如同泄气的皮球,目光呆愣地躺在榻上,也不挣扎了,闭上眼睛,重重喘息。

温热的血珠落在脸上时,已经冰凉。阿鱼瑟缩了一下,冷声道:

“那你,杀了我罢。”

她这种极端求死的态度一点不比方才要划破脸颊的自作主张令他恼恨。

阴沉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男人面色凌厉,十分难看。他就是不懂,为何她总是不识好歹,都已破例抬了她为姨娘,该补偿的一样没少她,规格礼制与宠爱早已盖过了世子夫人,她还有何不满?

非要同他恼个天翻地覆?

莫非还想去寻陆植,做那老鳏夫的续弦?

想到这种可能,陆植当即恨不得掐死她,“若真杀你,岂不是便宜了呢?”

气氛一时陷入僵硬,一滴绝望的泪珠从阿鱼眼尾缓缓滑下。

她再等,等他掐死她呢!

意识到什么,陆预当即松了手,将她拽起来,“你到底再同爷置什么气?”

“若是为了那个孩子——”

话还未说完,一记巴掌当即落在男人脸上,陆预被这力打得骤然惊愕,不可置信地正过脸看向她。

“你不配提孩子!”阿鱼颤着染血的手,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忽地崩溃大哭。

本该是抬为姨娘的大喜日子,可岚苑里内却传来女人哭丧般的啼鸣。柳嬷嬷和可儿等人低垂着眼眸,屏着呼吸不敢再看。

陆预的最后一分耐性告罄,冷眸厉声道:“你好大的本事!”

旋即再不理会他,怒极拂袖离去。

岚苑的下人看到世子脸上血痕交错,几乎破相,且右脸上密密麻麻的指痕,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观鼻鼻观心,下意识缩小存在感。

刚出岚苑,迎面便碰上青柏。

“主子,不好了,三小姐正在荷塘边喂鱼,夫人与三小姐发生争吵,将三小姐推下去了。”

男人接过青柏递来的帕子,决绝擦过,眉心紧拧着,不耐道:“府中的管家是做什么吃的?这等小事也要劳烦爷?”

“夫人好像与三小姐发生争吵,是涉及吴姨娘的,听下人说,还涉及到孩子。”

闻言,男人当即面色一凛,眸中阴鸷横生,扔了帕子,“走,去听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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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没有不合适的了!我服了,求求你们放过吧,打工人就不要为难打工人了。从昨天12点一直就在锁,深夜凌晨3点还在修文,都第二天了,还在修,彼此放过不好吗[捂脸笑哭]

很好审核,祝你一胎生八十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