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润的眸子里倒映着男人的复杂情绪,过去那张熟悉的脸在他脑海中来回切换,是她,一晃又迅速变成容嘉蕙,再又变成她。
陆预长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试图将那些纷乱繁绪通通消弭。
阿鱼不明白他眸中的复杂因何而来,她没忘昨日与他博弈后他答应她的事。
阿鱼自顾自坐起身,蹙眉看向陆预道:“我何时才能去见他们?”
陆预忽地被拉回思绪,他亦没忘昨日与她的龃龉。她虽说是老师的女儿,可容家眼下已深陷漩涡,对于容家陛下还有旁的打算。
陆预盯着阿鱼,面色沉重许久都未说话。才睁眼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等急不耐烦,仿佛他真会把那些人怎么了似的。
陆预抿唇,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发堵:“你既不相信爷,还问这做甚?”
“从一开始你便不信爷,从那个孩子开始,迫于情势爷确实游移不定过。但后来爷既将你带回来安胎,明确说过准你生下孩子,你呢?”
“还有爷从未想过将你卖入青楼,那夜不过爷被你气恼了,说地混账话,谁会如此不要脸面将自己的女人送到那等腌臜地,上赶着当王八?”
“包括上回你活埋爷的事,爷都未与你计较。”
“眼下你又想如何?”
阿鱼垂下眼眸,忽略他的视线。她确实不如他能说会道,他总是能找出各种罪名替自己开脱。
良久,她才抬眸正视陆预,干涩的嗓子有些嘶哑:“我不想听你说别的,我只想见他们。”
“若是他们没了,我也会随他们而去。”阿鱼盯着他一字一句眸光坚定认真道。
“我并非在同你玩笑,陆预。”
这已是她最后的底线。
没有哪个害人精害了别人还能洒脱的活下去,阿鱼自认为,她做不到。
当初陆大哥几次三番救她于危难,她却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如此一来,他对她的那些好就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心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愧疚。
陆预对上她执着又坚定的视线,知晓不能再继续逼她。似乎妥协了似的,终于开口:“三日之后,爷再带你去见他们。”
听见他最后松口,阿鱼长长松了口气。
……
终于捱到了第三日,大清早阿鱼就迫不及待的起身。
陆预在她之后,看着她匆忙逃离自己的身影,心中莫名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男人从架子上取来中衣,盯着坐在窗前的身影,清咳一声,“你莫忘了你仍旧是爷的妾,妾当有妾的本分。”
“过来,替爷更衣。”
听见声音的阿鱼身子猛然一顿,本想回“你自己又不是没手。”但知晓眼下不宜惹怒他,只能忍着情绪绕过屏风走到他身边。
陆预伸展双臂,任由她动作。将他的中衣套上,系带。最后又拿起架上的黑色织金圆领袍,系上圆扣与腰间的革带。
整个过程陆预都在垂眸打量低头忙碌的小女人。她一身浅绿襦裙,极尽素雅。
浅绿颜色接近冷白,陆预蓦地想起经常穿白衫且又十分碍眼的男人,平和的眸光隐隐阴鸷。
“去将爷那件苍青道袍拿来换上。”
刚给他穿好衣衫,再度听见命令,阿鱼诧异抬眸莫名感觉他在折腾自己。
她垂下眼眸,在心中默念只要熬过今日,且再忍忍。
阿鱼迅速替他换下衣衫,逃也似的再度躲得远远的,
陆预唇角抽搐,也没再理会她。
正待出门时,抱厦外忽地响起池白的声音。
“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当初他命池白带着青水村的一众老小撤离下山,将之安置在鹿鸣镇南城的善堂里。若无意外,池白不会来报。
陆预眼皮猛跳,他迅速扫向坐在案前已等得不耐烦频繁托腮向他这处看来的女人,心中烦躁。
“爷有事先出去一趟,你先在这候着。”
阿鱼早已等得急了,听他这般说,心中更是不平。但她怕失去这唯一的机会,只能默默点头。
池白与陆预到了书房,此刻池白亦面色沉重,当即扑通一声跪在陆预身边,自责道:“主子,恕属下办事不力。”
“如何了?”陆预努力压抑着那股不安,眉心紧拧。
“夤夜时善堂起了火灾,南郊的那条街都被烧了大半。”
霎时,整个室内似乎有种诡异的静谧,男人咯吱咯吱的骨节声逡巡于耳畔,池白想起青柏和杨信两位大人还在养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鹿鸣镇离长兴县府衙,来回也得三个时辰,他分明先派人去长兴县禀报了主子,但迟迟没有音信。后来他亲自去时才发现人死在了路上。
池白当即与陆预说了此事。
不曾想,倒是没见主子发怒,只剩耳畔的一阵冷笑。
到了如今,陆预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和赵云萝两军相对时,为何他分明已经将人救走了,赵云萝还能拿出一群假俘虏等着那个女人撞上来。
偏偏让她亲眼看见自己的“乡亲”死在她眼前。
眼下又偏偏叫她看见,她的乡亲不见了,他骗了她。
陆预抿唇久久不语,这么关注他和那女人的,整个吴地,掰着手指头数也能数出来。
赵云萝和容嘉蕙自然不可能,他们的手也伸不过来,眼下只能是陆植在暗中作怪,竟然使出这等下三滥的伎俩。陆植真是几次三番刷新他的认知。
是了,他都能私自放走赵云萝,暗中勾结赵云萝贩卖情报借刀杀人,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呢?
眼下只能待他从陆植那要回人,再带她去看她的乡亲。
陆预一路沉着脸色,再度回了正房。
眼下天光大亮,一缕缕光束透过雕花隔扇落进案上,留下一片斑驳。
阿鱼等了两刻钟的功夫,早已急不可耐,指尖不时划过那些斑驳的光影痕迹。
陆预进来后,阿鱼当即起身冲向他,急道:“可以出发了吗?”
陆预唇角抽搐,心中愈发恼恨陆植的阴险,连带着看阿鱼都有些不顺。
“莫急,爷今日有急事需待了结,过阵子再带你过去。”
等他先从陆植手里将人要回来再说。不然这又是桶洗不清的脏水。
“过阵子是多久?”阿鱼有些激动与不安,不知为何她总是有股错觉,陆预不会这么好心。
他从来都是冷心冷情且又自私自利的一个人。
“过阵子就是过阵子,待爷不忙了再说。”陆预有些恼她的胡搅蛮缠。
“爷已将人妥善安置在善堂,你究竟有何信不过的?”
“那就带我去见他们!”阿鱼盯着他的眼睛,上前拽住他的道袍广袖,泪眼汪汪坚持道:“就算你有事要做,你也可以差别人带我去,若你不放心,可以派出各种精锐监视我,若你再不放心,把我关进笼子里锁起来……”
嘶哑的声音忽地发出一阵自嘲,阿鱼红着眼睛盯着陆预,质问道:“如何啊,我想去见他们。”
“不可理喻。”陆预额角青筋猛跳。
阿鱼当即甩开陆预,心中想起那种可能,摇着头逐渐后退,红着眼睛控诉道:“你骗我!”
“你又骗我是不是!”
陆预气得心梗,叹了一口气,试图安抚她道:“爷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等过阵子爷得空,亲自陪你出去。”
“骗子!”阿鱼忽地抬手,一巴掌不偏不倚落正打在陆预脸上,力道重得当即将陆预打得偏过脸去,唇角溢着一缕鲜血。
“你骗我,你骗我骗得还少吗陆预!”
阿鱼上前,还想再打他,却被陆预擒住手腕,陆预吐出唇中的鲜血,舌尖舔过牙槽,一股血腥。
“爷劝你冷静些,莫要再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阿鱼努力挣着他,眼角红肿泪光涟涟,“陆预,你就是心虚,你若不心虚,为何不敢带我去见他们?”
“一日托三日,三日托十日,等下次我再要去见他们时候,你又继续说过阵子,今日复明日,好叫我永远都见不到他们!”
“你真是歹毒!都是你,若非你和你夫人的那些破事,我们青水村又为何会遭此一劫!”
“若非你,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是你害了我,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太湖,就该任由你被狼吃掉,就该将你活埋!”
“陆预,你这种人不配活着!”
陆预盯着她,凤眸凌锐,染血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听听,多么刻薄恶毒又尖锐的话。
他好心好意救了她被活埋不说,包括那些乡野山民,若早知最后是这个结果,当初就该让他们死在赵云萝手上!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陆植,他与她本该有了些许缓和,回回都是陆植从中作梗。
这口气,他咽不下。
陆预当即她的手腕甩开,掐着她下颌怒道:“爷不配活着?陆植才配活着是吗?”
男人逼着她不断后退,阿鱼的腰身抵到桌案上,不过此刻她也无暇顾及。
“你不妨动脑子想想,若是爷要骗你,何必一早便同你托实?”
“那你便带我去见他们!”阿鱼挣着他的束缚,分毫不让。
油盐不进!脸上的痛麻与唇角蔓延的血腥依旧,陆预目光沉沉盯着她,似乎要将人盯出个窟窿。
“爷再与你说最后一遍,是你现在有求于爷!让不让你见他们,全再爷一句话的事!”
“就方才你那态度,爷不过略微试探,你便蹬鼻子上脸!你以为,爷还凭什么让你去见他们!”
闻言,阿鱼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红着眼又怒又无奈道:“很好玩是吗?”
男人的冰冷的长指如同毒蛇般蔓延过她的脖颈,阿鱼闭上眼眸,浑身发颤。
“莫忘了,爷前不久可是与你说过,只要你乖顺听话,爷会叫你见到他们。”
“于此,爷还不至于拿一些平头百姓的命要挟你!”
阿鱼闭了闭眼睛,摇了摇头,颇觉得一切都像场笑话,明晃晃的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陆预盯着她,又继续道:“鹿升巷的那群婆子早已卖身为奴,他们既是奴婢,是生是死自是有主子一句话的事。”
鹿升巷的婆子和百姓由什么区别呢?他们都是大周的子民,都在努力的活着。陆预既然能用婆子要挟她,也能用她的乡亲要挟她。
阿鱼是不信他说的那些话的。
他永远都是那样高高在上,自以为是。
平白挨了一巴掌,再加上陆植的事,陆预眸中染上阴鸷,心中更是堵,当即负手出了里间。
只是快经过屏风时,男人忽地顿住脚步,冷厉回眸:“该怎么做,且想清楚了。”
“你的身心,只能全是爷的。”
话已提点到此,陆预抽身离去。
阿鱼垂眸看着泛红发麻的掌心,捂着脸深深叹了口气。
……
六月的天闷热的紧,天边阴云低压在头顶,没一会,又开始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不少顺着青灰莲花纹滴水往下一滴滴坠落。
最后落到地面的沟槽中,荡起一朵朵水花。
容嘉蕙扶着栏杆斜斜坐在美人靠上,看着前面的雨幕渐渐出神。
不远处,蔡贞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若有所思。
郑阿妩在二十年前偷梁换柱,那时她是几岁呢?
约莫三四岁吧。
郑阿妩既然能狠心将身怀六甲的孪生姐姐推下水,派人杀害养了二十年的外甥容琛,那对她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当初容家突逢巨变,她抛弃旧日情郎入宫为妃的事他亦有所耳闻。
只是那时他便疑惑,容家已然没了能撑起门庭的儿郎,她一个女人出去,能顶何用?
左右不过借着皮囊,谋求个数年的恩宠。
那之后呢?皮囊不在,背后无人,只有深居宫闱等死得下场。
蔡贞继续看着她,只见面色苍白的女人,伸出细腕,任由雨滴打落在她的手上,腕子上。
最后雨珠沿着她的腕子,一点点下落。
她似乎得了乐趣,眸光忽地亮了起来,脱去雪青色披风,露出里面的浅紫长衫。
欣然下台阶走到院子里,抬眸看向天,伸出双臂任由浅紫广袖下垂,踏着雨水在青石板转圈舞动。
雨点一滴滴坠落,落在她的青丝上,苍白的脸上,浅紫的衣衫上……
蔡贞旋即收回视线,几步便到了抱厦前,抱臂看着台阶下仿若无人的女子,凉声道:
“惠妃娘娘。”
果然,听到声音的女人瞬间僵了动作,熟悉的称呼仿佛抽走了她周身的所有气力与自尊。
容嘉蕙收了动作,一步步走上台阶,与他行礼。
“蔡指挥使,这是要开始了吗?”容嘉蕙苦笑着抬眸看他。
开始什么?不言而喻。
蔡贞面色依旧冷淡,“娘娘知晓就好。”
“娘娘?”容嘉蕙皱眉,抬眸又看向头顶的天空,自嘲般叹了口气,“可以别换我娘娘吗?我不喜旁人唤我娘娘。”
蔡贞脚步一顿,微微侧身诧异看她。
“唤我容二娘子吧。”她苦笑着,旋即又扬了声调,笑着看向蔡贞,“蔡指挥使若是唤我容二娘子,你问什么我便说什么,如何?”
蔡贞收回视线,并未作答。
进屋后,容嘉蕙受凉,猛烈咳了几声。蔡贞见状,不动声色将支摘窗关了。
“先看看这些,本官问你什么,你仔细想好了再答。”蔡贞道。
不同于陆预,容嘉蕙看到严放招出的那些供词,面色变了又变,又哭又笑,最后当即起身,睁大眼眸质问蔡贞。
“这不可能!这一定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母亲怎么可能是假的!母亲怎么可能派人杀害兄长!”
“我不信!你骗我……咳咳,这都是骗我的!”
“我知晓她虽偏心了妹妹些,但……但她从来都是十分疼爱兄长的!”
“她不可能杀我兄长!”
“她不可能不是我娘!”
说到最后,她忽地崩溃起来,抱着那些供词蹲下身,想将至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
可她终究忽略了腰腹上曾受过一箭。身子一蹲下,伤口旋即崩裂,浅紫的衣衫很快又渗出血来。
“不可能,我不信——”
“都是骗我的——”
她不能接受,她不能接受这些事。从小到大,她的执念所求一直都是母亲爱她。她不信,不信世间没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只是因为妹妹还小,妹妹是母亲后来与旁人生得孩子,所以才格外被关照了些。
“你们骗我——”容嘉蕙忽地跪在地上,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眼见着身子就要栽倒,蔡贞急忙上前扶住她。
这场审问终究没能进行下去,蔡贞请了医者过来,替她看伤。
良久,容嘉蕙才醒过来,她面色惨白如纸,一醒来就要唤陆预的名字。
黑色的身影就这样直直站在身前,容嘉蕙再也忍不住,起身当即抱住了男人的腰身。
“阿预——”她紧紧抱着男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死活都不肯洒手。
“我淋了许久的雨水,应该不脏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越抱越紧,紧到被她环抱的男人微微皱眉。蔡贞知晓,他一开始就该推开她。
她身上有伤,他一下手,说不定她的伤便白治了。
容嘉蕙依旧在抱着男人,甚至轻轻用额头蹭着男人的胸膛。
“娘娘请自重!”
这道声音如同晴天霹雳,容嘉蕙面色白了又白,当即毫不犹豫的松开他。
“抱歉。”她神情失落,旋即垂下眼眸。
“宫里是要你过来,取我的命吗?”她忽地抬眸,看向蔡贞。
蔡贞默默看着她,无言中回答了她的问题。
容嘉蕙无奈笑道:“这一生,当真是身不由己啊!”
“她……”容嘉蕙想到那供词,欲言又止道:“我母亲真的,没了吗?”
蔡贞依旧不语,容嘉蕙知晓,他不语那便真是没了。
“那她……”容嘉蕙叹了口气,“她比容嘉婉生得同我还要相似。就连陆预都能……”
她轻笑,似自嘲,也似悔恨,“为什么偏偏是这般呢!”
她每日里认贼做母,认贼做妹,拼命讨好那个杀了她母亲的毒妇,却险些将自己的亲妹妹推下悬崖……
为什么会这般呢?
若是没有小郑氏,母亲不会死,兄长不会死,妹妹也不会流落在外,她便不会进宫,不会与陆预错过。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呢?
有那么一瞬间,容嘉婉感觉自己的短暂的一生,仿佛就是一个笑话!
辛辛苦苦,勤勤碌碌,到头来毁了自己,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可母亲换了,为什么父亲没有发现!若是父亲中途发现,事情便不会一错再错!
为何他连自己同床共枕八年的枕边人都能认错!
“陆预知晓吗?”容嘉蕙心底百感交集,忍不住询问。
蔡贞颔首。
容嘉蕙闭上眼眸,双手紧紧抓着被褥,眼角流出一滴泪来。
他知晓了,却一直没来看她,一直都没来……
那日他一改往日的冷漠,突然唤她“蕙娘”。眼下却不来看她。
容嘉蕙闭上眼眸,脑海中仔细回想着那日的场景。他虽在与她说着话,视线好似都越过了她。
看向……
看向了那座屏风。
原来是这样啊!
她忽地了然了。
他早将人带在身边,抬为姨娘了。日复一日,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不管如何,他都将人带在身边了不是吗?
容嘉蕙知晓,她与他,再没可能了。
……
获得了蔡贞的同意后,容嘉蕙养好伤,便迫不及待去了阿鱼的房间。
眼下再见她,没了往日的敌意与针对,全然只剩复杂殷切又拘谨的情愫。
陆预不在,阿鱼这几日陷入那些事,整个人无精打采,神情麻木。陡然见到不速之客,阿鱼诧异抬眸,戒备地看着她。
“你……”真见到了她,认真打量着她熟悉的面容,容嘉蕙蓦地又想起来那次在寺庙,她说了什么呢?
说她真像自己的妹妹。
结果被嫉妒情绪的蒙蔽下,险些将她害了。
还有上回在草场,她嫉恨陆预那般珍视她,不愿将她当靶子。嫉恨她因为那张脸,抢走了本来属于她的幸福。
种种不堪挡在她们之间,令容嘉蕙早就想好的一箩筐话的,全然噎在喉中。
察觉她眸中的警惕与茫然,容嘉蕙便明白,她并不知情,旋即松了口气。
容嘉蕙欲言又止,看着阿鱼难过她心下亦不好受,蔡贞说她六岁时养父母早逝,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
六岁啊,她那时还这么小呢。
若是母亲没有被害,阿鱼与她会一同被养在母亲膝下。她有印象,母亲是很温婉善良的女子。
她们姐妹还有兄长会一起被母亲养得很好,会过得很幸福。
相比六岁的容嘉婉,衣食富足,被小郑氏放手心里捧着。府中所有的好料子好吃食,都先紧着妹妹。
小郑氏三令五申,叫他们兄妹都得让着容嘉婉。
可到头来,兄长至死都不知晓,小郑氏不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的母亲早被人害死了,他们的妹妹流落在外,艰难度日。
容嘉蕙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鼻尖的酸涩。
“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可以与姐……与我说说吗?”
她问得莫名其妙,阿鱼不解,也并不想理会。
“如果你是来看我的笑话,那我没有什么笑话可以看。贵人娘娘还是回去吧。”阿鱼垂下眼眸,冷声赶客。
陆预欺辱她还不够,连他的青梅竹马,那个险些将她推下山崖的女人,也过来欺辱她,阿鱼不想理会。
听完她的话,容嘉蕙只觉心中发堵,却也只扯着唇角,强颜欢笑耐心道:
“怎么会是笑话呢?他对你,难道不好吗?”
不好吗?这三个字似乎鬼哭狼嚎般萦绕在阿鱼耳畔,令人窒息,令人难过,令人无奈且愤怒。
阿鱼不想再理会她,将眼底的泪意压抑回去,只冷声道:“娘娘高看我了,我不过只是一个粗鄙不堪的乡野渔女,连字都不识几个,除了有幸生了张与娘娘相似的脸……”
“旁的一无所有,娘娘不必如此提防我,我也碍不到你什么。”
容嘉蕙知晓她误会了,但眼下那些事她解释不得,蔡贞不准她说漏嘴,再者她也没有脸面去向那几次的事道歉。
“你怎么会一无所有呢?你还有陆预,还有我——”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话还未说完,当即被阿鱼打断,只见她红着眼,已临近崩溃的边缘。
“我与你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呢?你生得像我,都出自……他怎么会对你不好呢?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容嘉蕙盯着阿鱼陷入沉思,她不理解,阿鱼为何是这般反应。
怎知,她这话成了彻底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阿鱼垂下眼眸,许久不曾言语。鼻尖的酸涩再也压抑不住,心中那道拦水的堤坝彻底分崩离析,一股股汹涌的洪水没过碎石,肆虐横行。
见她低垂着头不吭声,容嘉蕙又问道:“你是不是误会他了?从前就算我得罪了他,他也依旧不计前嫌,在雪地里背着受伤我走了一天一夜,家里情况不好,他宁肯弃文从武,也要帮我重振容——”
“够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阿鱼泪流满面控诉着她,怒道: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你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这便是我的笑话,你看——”
阿鱼说着,旋即一把将衣衫扯开,露出浑身青红紫色重深的各种痕迹印记,饶是容嘉蕙被李含囚禁过一段时日,看到那些痕迹也依旧触目惊心。
她的惊讶与诧异在阿鱼看来都是赤裸裸的嘲笑。但无所谓了,自那日争吵后,他仿佛没地撒气似的,总会变着法子折磨他。就算她想低头,可一想到陆预的所作所为,只觉得喉中吞了苍蝇般恶心难受。
她厌恶与陆预有关的所有人所有事!
“正是因着这张与你相像的脸,我受尽磋磨。若是可以,我宁愿不生这张脸,我宁肯彻底划烂了它!”
“可是,这是我爹我娘给我的,凭什么要因为你们二人的那档子破事,过来祸害我!”
“分明先是我救了他。可是他怎么回报我的呢?他将我囚禁起来,骗我,拿了我的孩子,始终关着我,不肯放我走,强迫我签下纳妾文书,百般羞辱,稍有不顺意便要将我卖入青楼!”
“眼下他依旧纵容他的年少恋人过来对我百般羞辱,你说,他对我好吗?我该不该恨他!”
这些话听得容嘉蕙惊愕不已,看着阿鱼眸中的憎恶和恼恨,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她想开口安抚她,同她解释。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只听身后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
“爷竟不知,从始至终,你都是如此看待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