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娇色

作者:木芊晴

将成婚需要用的东西都买回来后,陆植和阿鱼忙着装饰屋子。

待成亲那日,陆植果然如他所说,拆了窗边的木板床和挡在二人之间的帘子。

之前阿鱼睡得那张榻太小,他又重新捯饬了番,做了张新的架子床,四角挂着红绿底五福纹香囊,床上铺着大红被褥,挂着红帷幔红双喜字。

阿鱼坐在架子床前的小案边,抿了朱红口脂,穿上了红嫁衣。

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身嫁衣将她衬得面色红润,气血充足。

镜中人乌发雪肤,红光满面。阿鱼盯着那双莹润上挑的黑眸,愣怔许久。

这还是她吗?她从未穿过这样好看的红嫁衣。

若真论起来,这才是她头次正经嫁人。

虽然没有婚书庚帖,没有司仪证婚,没有人来恭贺他们新婚,只有他们二人在这办着婚事,不知为何,阿鱼的心里却始终像被什么填充的满满的。

直到镜中出现了另一道红影,阿鱼才缓过神来,回眸看向陆植温柔的挽起她的长发。

用一根玉簪挽了,又戴上金灿灿的莲花金流苏头冠。一排排流苏从额前垂到下颌,将她巴掌大的小脸都掩在其中。

流苏轻摇,黑眸水润润的看向他,紧接着陆植的心也跟着她眸中的水光晃了一瞬。

“夫人……甚是好看。”

一句“夫人”叫得阿鱼心尖颤颤,仿佛有无数只小鹿飞快撞过。

过去常见他穿着一身白衫,整个人长身玉立,高大挺拔。就算近来穿着灰色粗布长袍,也同样难掩飘逸清隽。

除了见他穿着绯红官袍外,阿鱼还从未见过他如眼下这般穿着鲜红明艳的喜袍,是独独为她而穿的婚袍。

“夫君也好看。”阿鱼抬眸低声道,一双桃花眼盈盈润润,恍若含波清水,晃着涟漪。

她怔愣了会儿,想起间往事,忽地开口道:“过去在陆府,我被人推下水那次,是陆……是夫君救了我吗?”

陆植诧异半晌,不知她为何会问起这个,缓缓笑着只如实道:

“那时你刚被二弟带回来,你我衣衫尽湿……二弟路过便将你带走了。”

并不意外的回答,阿鱼早就猜到了。

她眼睫颤颤,顿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她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里,继续同一个死人较劲儿。

“都过去了。”陆植坐在榻边,牵过她的手置于怀中,安抚道:“莫再想那些不快,好在如今已经拨乱反正,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阿鱼点头,顺从地倚靠在他怀中。

临近冬日,外头的寒风毫不留情地沿着窗缝渗漏,吹得殷红的床帐不时飘起。

黄昏将近,阿鱼刚点好红烛,准备和陆植拜堂成亲。却不想,刚阖紧的窗子陡然又被风吹散,将才燃起的龙凤喜烛迅速扑灭。

“我去看看。”陆植温声安抚道,而后拿了工具去封窗子。阿鱼再次点着红烛。

陆植忙活得全身都出了薄汗,他才钉好窗子,确保冷风不会再次席卷,哪想此时房顶又传来稀里哗啦的滴答声。

很快,门前又落了一阵雨幕。

阿鱼想起变化莫测的天气,忍不住提了一口气。

“莫怕,天公为你我成婚贺喜故而才大降甘霖。”陆植过去帮她点着红烛。

待供桌上的红烛和贡品都摆好,陆植算着时辰差不多到了,和阿鱼牵着红绸一同站在堂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男人清润的嗓音如珠玉般滚落在耳畔,红盖头下阿鱼的呼吸都慢了几分。

他们先朝着雨幕外的天地拜了拜,接着又转身拜向供桌上的三个牌位。

分别是陆植的母亲杨幼禾,阿鱼的爹娘吴长年江安娘夫妇。

“夫妻对拜。”

由于阿鱼顶着红盖头,周身穿得又是宽袍大袖的红嫁衣,转过身时陆植先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被两人中间的红绸畔住,而后才退开两步,同她行礼。

弯下腰身的那一刻,阿鱼仍有些不可置信。从今往后,她就是陆大哥的夫人了,这回他们是正经拜了天地父母,成了婚的夫妇,是往后要携手共患难的夫妻。

“礼成——”

恰在此时,滴滴答答哗啦作响的雨落声里似乎夹杂了些许动静

歪曲折扭的暗紫色闪电像一条蜿蜒的毒蛇,骤然出现便要撕破天际,将阴沉晦暗的天撕出个巨大的裂缝,雨水顺着那道裂缝倾盆而下。

陆植向来耳聪目慧,自然敏锐的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

他握着喜绸的指节紧了紧,刹那间心中划过无数道念头。

这一天,还是要来了吗?

他想过陆预可能会找到他,或许一年两年,或许陆预毒发身亡,再也没机会找到他……

不曾想来得竟然这般快,陆植垂下眼眸,遮住瞳孔中的惊愕与不甘。

偏偏是在今日,他与阿鱼成婚的大喜日子。

有些人,死便死了,为什么还要再出现搅乱旁人的平静日子。

陆植深深吸了口气,眸中的温柔缱绻消散殆尽,琥珀色的眸子旋即覆上寒冰。

阿鱼自然发现了他的变化,听着外面的嘈杂声,心突突直跳,怕他的仇家找上门来。

“陆大哥……”红盖头下阿鱼的声音都在颤。

“无事。”陆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眸光渐沉。

他向来不会是坐以待毙之人。按理说若有异动,他留在镇上的那些暗桩也该有动静。

他迅速抬眸看向门外的潇潇雨幕,似下定决心般终于走向那对龙凤喜烛,广袖一扫,喜烛倏地灭去,整个房内陷入一片黑暗。

“阿鱼,你会害怕吗?”耳畔响起压抑又低沉的声音,阿鱼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逐渐摇了摇头。

“我不怕。”

“好。”陆植当即不再犹豫,迎着雨幕牵着阿鱼的腕子走出房门。

阿鱼看着乌黑的天,抬手取下了方才他给她戴上的金冠,向后扔去。

“哐当”一声,金冠砸落在地上,与此同时暗紫闪电崩裂天际,落在携手朝着房屋后的山林跑去的两道身影上。

疾风怒催骤雨,在地上砸出一汪汪水花。一阵阵马蹄声纷至沓来,踩进湿漉漉的地上,旋即泼溅出一阵水花。

为首的男人高坐马上,黑纱帽檐下渗着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庞滚进衣衫。视线落在尽头的那方小院时,男人凤眸微眯,微抬下颌,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主子,就是这处。南湖北岸的山上,方圆几十里只这一处人家。”

陆预没再说话,隔着雨幕眸光沉沉盯着那处,旋即拽起缰绳打马上前。

又一道闪电在头顶裂开,白炽的光芒将挂在门扉前的红绸映的清清楚楚,男人当即心头一凛,面上的平静碎的四分五裂。

“搜!给爷捉活的!”

此刻约摸申时末,院中不见任何光亮,该休息的人早就休息了,那红绸不管是今日的还是昨日的,此刻那对狗男女都已……

“回来!”陆预忽地动气,伴随而来的就是心头梗痛,陆预握紧的缰绳,面不改色,“将此处通通围起来!”

话音刚落,只见男人忽地下马,步伐沉重似若千钧,提着剑先将挂在门扉上的红绸砍了,而后推开门。

杨信和青柏在后,刚想进去,却被陆预的一阵眼风击退。

大雨哗啦倾泄,他面色苍白肃冷,唇无血色,偏偏手上还提着剑,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爬上来的恶鬼。

盯着那昏暗无光的正房,陆预眸色深沉的可怕。果然如他所料,她还是与陆植暗度陈仓,来这穷乡僻壤无媒苟合。

她就当真那么恨他?

可陆植就是什么好东西吗?伪装成那个所谓的阿江,欺骗她的感情,这何尝不是一种玩弄?

他要杀了陆植,将她抢回来,好生告诉她,谁才是真正的阿江!

陆预不知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推开里间的房门,他冷着面色提着剑迅速走到里间,只是掀开架子床的帘幔时,陆预面上的故作镇定又迅速裂开!

听到里间的动静,杨信再也按捺不住,不顾青柏的阻拦也要进去。

他险些被地上的金冠绊倒,身形踉跄着扶着柱子站起,借着闪电的白光,看见他的主子唇角洇着乌血,半边脸都被血迹浸染,正提剑砍向那空无一人的架子床,地上也是被削平的龙凤双烛。

很快,心口的绞痛逼着陆预冷静下来,他拧着眉心看向桌上被他削平的红烛,抬手触去竟还是热的。

旋即,一阵低沉又阴悚的笑声传入耳畔。

“今日成婚啊!”陆预捏着那残烛,凤眸深邃偏执,唇角溢出讽笑,“当真不知死活!”

陆预闭了闭眼,眸底笑意消失,当即走出房外吩咐。

“青柏,速去调动卫所精兵,传爷的命令,今夜务必要在申州府捉拿朝廷罪臣!”

“剩余的杨信池白,跟着爷,围山搜捕!”

“是。”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缓解着心口的灼痛。临走前他听着耳畔的风雨声,回望向那间小屋,暗暗握紧了缰绳。

若不是今夜骤雨,他定然要烧了那间碍眼至极的屋子。

事情都已经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如何呢?待他捉到二人,杀了陆植,再同她慢慢算账。

……

申州府的这处茅屋一面靠山,当初陆植选这处作为安身之所时,也便想到了以后的变故。房屋虽说靠山,却也与后山隔了两人的窄缝,平时用竹篱遮挡,危难时刻就算小院被人围了也能从后撤离。

陆植刚上了一处小坡,向后伸出宽大的手掌,阿鱼当即握着他的手,随他爬坡。

“让阿鱼见笑了,成亲之日竟闹得这般狼狈。”山上有树枝树叶遮挡,落在身上的雨点当即小了许多。陆植担心她体力不支,旋即缓下歇息,抬手给她绞去乌发中的水。

阿鱼摇了摇头,缓息道:“没关系的,陆大哥……夫君在哪,我就在哪。”

他待她恩重如山,就算他此刻被官兵追捕,陷入困境,她也不会抛弃他独自苟活。

从他多次救她出险境,救了青水村的父老乡亲,她这条命就是他的了。她没有什么能报答他的,倘若这是最后的结果,貌似也不错。

她独自一人孤苦伶仃多年,如果最后能以这种方式去见爹娘,爹娘或许不会怨她了吧。

“有阿鱼这句话,我便是死,也无憾啊。”

陆植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继续替她绞着湿发。

在枝叶茂密的山林穿梭,头顶不时落下几道天雷,轰隆一声劈到树杈上,陆植的步伐肉眼可见慢了许多,他盯着落在不远处的雷电,琥珀色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大哥,树底下可能会被雷劈到,不能往山上去了。”阿鱼抬眸盯着黑沉的天担忧道。

陆植抿唇沉思,镇上的暗桩没了,成亲之日守在这里的暗卫也不见了。他不确定陆预会不会寻人围山搜剿。

而此刻越往山上走,林层越发茂密,不时还有雷电劈下来……

确实不能再往山里走了。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下山大概率会遇到陆预那只疯狗。

山上有天雷,陆预定然也知道而不会贸然上山。他与阿鱼也只能趁着这档口躲上山,待陆预的人离开后再出来。

陆植转身静静看向阿鱼,叹了口气,将方才的思虑与她言明。

阿鱼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那群人竟然会围着山搜捕。脑海里不由得想起青水村附近被大火燎原的景象。

若不是今日骤雨,那群丧心病狂的人会不会放火烧死陆大哥和她呢?

“走吧陆大哥,我们吉人自有天相,会避过这一劫的,过去那么多苦都过来了……”

阿鱼在陆植惊愕的目光中,主动牵着他的手一步步上山,不时有雷声落在耳后。

……

派人杀了镇上的暗桩时,陆预便猜到陆植大概就在这镇子附近。是以他与申州知府联络过,提前将申州光州附近卫所的兵调来,为的就是今日。

杨信和韩千户李千户带兵迅速围了山下。

陆预则率领青柏池白等人上山继续拿人。

一路上,青柏明显察觉越往山上,世子的面色愈发沉冷。

青柏握紧了缰绳,抬眸看向山上不断闪过雷电的茂林,暗暗叹了口气。

大公子和那吴姨娘为了躲主子当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这吴姨娘也着实气人,主子拼死拼活救她,最后却心狠手辣到想要了主子的命。

那毒眼下无药可救,青柏看向陆预,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密林枝叶错综复杂,毫不留情地划过男人苍白如玉的脸庞,很快便落下一道血线。

男人仿佛察觉不到痛似的,丝毫不在意,骑着马带着队伍走在前头。

不多时,男人忽地拽紧缰绳,勒马停下。

陆预盯着那枝叶上划拉的一抹鲜红,眸色深沉,提剑挑起,陷入手中。

就在不远处了,从八月初她出逃到眼下快十一月……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她以为,毒死他就能永绝后患,就能无所顾虑的和陆植在一起是吗?

她怨他恨他将青水村卷入战火中,冤枉他害死了青水村的人……最后却跟陆植搅在一起。

可若不是陆植私放赵云萝,吴地怎会少了牵制成了气候?若非陆植将善堂的人带走,冒领了他,她又如何不分青红皂白,一个劲儿只错怪他?

还是不曾长进半分,只被人牵着鼻子走,落入别人早就织好的网中。

陆预握紧绸条,心口的绞痛骤然一阵阵急来,险些令他栽下马去。

耳畔的雨又紧了几分,青柏看着世子摇摇欲坠的身影,上前担忧道:“主子,眼下山上已经被我们包围,是否等天明雨停后再继续找?”

当初杨信传来消息,主子马不停蹄就赶到申州府的这处小镇,接连几天都没有休息。

就算他再恨吴姨娘和大公子,也得先考虑自己的身子啊,而且……

青柏不敢说后面的话,默默垂下眼眸。

见陆预若有所思似乎在考虑他的话,青柏心下一动,却听到他道:

“若爷没记错,那茅屋里是有三块牌位。”

“是。分别是吴姨娘的父母和大公子生母杨姨娘。”

“去将那杨氏的牌位带过来。”陆预面不改色。

“是。”

陆预捻了捻手中的红绸,沉着眼眸,心口的绞痛缓和许多。

……

一道天雷落下来,劈向一棵百米高的古树上。刹那间,劲风扫过,摇摇欲坠的古树当即歪倾,毫不留情地朝着正在艰难前行的二人身上劈去。

眼见着百米高的树即将砸到身上,陆植迅速拽着阿鱼下坡,这才堪堪避过那阵轰鸣巨响。

树木的巨响砸到雨后的山坡上,顿时潮土崩裂,二人下坡处逐渐滑泞,有人没踩稳,当即被脚下的力道带得向山下滑去。

阿鱼擦去脸上的泥土,刚爬起身,却见陆大哥滚了下去,旋即迈着蹒跚的步伐过去追他。

“陆大哥!”顷刻间,脚下越来越滑,阿鱼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白影,心下一横,闭上眼朝着逐渐变陡的坡跳了下去。

枯枝碎石划破红绸婚服的布料,在雨水的浸润下仿佛一朵朵盛开的红莲。

“陆大哥!”阿鱼滚下去时,脚尖勾到树,整个人半边身子朝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陆植的手腕。

陆植吐出了一口鲜血,感受到手腕上的温热,琥珀色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陆大哥……陆大哥你还好吗?”

陆植摔得头脑泛晕,刚刚出来淋了太久的雨,以至于他全身发烫,愈发眩晕。

他骗了她,陆预没死。今夜要捉拿他的正是陆预。

他还骗了她,他交给她的根本就是不是什么迷药。而是能迅速送陆预去死的毒药。

今日她遇见的所有祸患,都是他带来的。

陆植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抬眸忽地对上不远处那道熟悉得有些陌生的目光。

箭矢直直对准了他啊?

耳畔的风雨声喧嚣的越来越急切,陆预站在土崩瓦解的山坡上,看着坡下难舍难分的二人,面色阴沉,眸光阴鸷,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陆植看着抓在他腕子上的手,琥珀色的眸子再次对上阿鱼隐忍又艰难的眸光。

“陆大哥……”

“松手吧,阿鱼。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陆植遗憾的叹了口气,抬手想掰开她紧攥着他腕骨的指节。

雨水打落在她的面上,胭脂妆粉早就花了。只有她红润鲜明的脸颊。

“不,不会有事的。”

眼见着陆植就要掰开她的指节,情急之下阿鱼哭道:“不会的,陆大哥一定会平安无事长命百岁的!”

旋即要用另一只抓在石头上的手去阻挡陆植。

只是她的手还没碰到陆植的手,一阵迅猛急切的破空声不知从何处而来,白影扫过,直直扎在男人的手腕上。

一阵闷哼,两人间的力道挣开,陆植当即滚落下去。

阿鱼顾不得多想,勾着石头的脚松开,当即也哭着跟着陆植而去。

雨势越来越大,落在眼前形成一道道雨幕,青柏擦去擦溅到脸上的雨水,此刻他已经不敢去看自家主子面上的难堪。

陆预站在上面,目光盯着那接连滚落到山下的两道刺眼至极红影。

方才的哭声如同最歹毒的诅咒,一遍遍逡巡于他耳畔。

平安无事,长命百岁……

她希望陆植平安无事,长命百岁。却用最歹毒的手段,要他三日内暴毙而亡……

良久,青柏没等来吩咐,有些诧异。

再抬眸时,身边哪还有什么人,陆预骑着马不知去了何处。

青柏垂眸看向山下,迅速也跟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