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娇色

作者:木芊晴

外面再没了动静,陆植止了咳嗽声,低垂着眼眸向自己腕骨处的血痂。

他抬起另只手,将那血痂揭了去,不过片刻乌红的血痂下迅速流出蜿蜒的血水。

他还是算漏了一茬,算漏了陆预对她的执念。那陆预也是可恨,偏偏要在他大婚当日出现,搅了他的好事。

手腕上的血逐渐蔓延到别处,眼看着就要流到月白的广袖上,陆植眸光微愣,迅速将衣衫脱下叠好。

袖口上歪七扭八的针脚十分明显,陆植心中酸涩,原来这是她亲手给他做的衣裳。

他叹了口气,察觉衣袖处有些不对,抬手翻了翻衣衫,从袖袋里找出一包药粉。

他正准备将药粉拆开,这时院中好像又有了动静。陆植不动声色地将药粉掩到褥下。

不出意外,陆预去而复返。陆植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脸,额角的血坑随意处理过了,脸旁似乎涂了妆粉白了几分,隐隐遮住了那些明显的指痕。

“怎么,二弟的脸这么快就好了?还有耐心来看兄长?”陆植眉眼轻扬,漫不经心地笑着看他。

“兄长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怎么今日不装了?”陆预盯着他切齿怒道。

“你以为,我没有法子对付你?”陆预顺手拉来一张椅子,大喇喇地坐下正对着榻前看他。

陆植神色不显,正思量着他要如何时,忽地又听闻门外又响起来的脚步声。

青柏提着一个包裹进来了。

陆预接过包袱,胡乱扯开包布。

只听“哐当”一声,那里面的东西旋即被摔到地上。

待陆植看清地上的物什时,面上的笑意旋即四分五裂,再顾不得旁得,撑着浑身是伤的身子就扑下床去。

“娘!”

眼看着陆植就要触碰到地上的牌位,青柏迅速将那牌位拿走,将陆植摁在陆预面前。

陆预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认真地打量着他这幅狼狈的模样,脸色难看道:

“原来兄长也有软肋啊!”

“当初你费尽心思夺我的人,算计我对我下毒时,可曾想过今日?”

方才动用了太多气力,陆植面如尘色,唇角发白,重重缓着气,目光却并没有看向陆预,反而直直盯着青柏手中的牌位。

良久,陆植垂首露出一抹苦笑,“成王败寇,自是愿赌服输。”

“晚了!”陆预忽地掐上他的脖颈,“交出解药,不然我自会派人去将那杨氏开棺鞭尸,挫骨扬灰!”

“你敢!”陆植忽地抬起那只血流不止的手,腕骨青筋突起,挣着陆预的手臂,双眼腥红的盯着陆预,面色狰狞。

陆预打量着他,他还从未见过他这好兄长如此失态的模样,倒真是新奇。

“当初若非你母亲,我娘又怎会年纪轻轻病逝他乡?”

“她并不想做你爹的妾,都是你们陆家逼她骗她,更是你那公主娘心狠手辣!”

“当年她从未想过回去,哪怕生下我,她也从未想过再回陆家!”

“她从未想过带我回去争位!”

陆植唇角抽搐,眸光中淬满恨意。从长公主得知他的存在时,就从未停止过对他母子二人的追杀。

“这么多年,我处处隐忍,从未与你争过什么,可是呢?你们母子未免欺人太甚!”

陆预复杂地盯着他,那些过往他确实隐约听过些风声。但长公主再如何不堪,也是他母亲。她的所作所为,他身为人子更无法指摘。何况,陆植他娘也并不无辜。

“你生来身处高处,站在高台上俯视天下,睥睨一切视众生如蝼蚁。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你和你母亲身为权贵就能肆意滥杀无辜,将软弱之人蹂躏至死?”

“她最该怨的是你爹,为何最后专门挑最良善最弱小的人下手?”

“还有你,你最该怨的是容嘉蕙,可是最后却对救你的阿鱼恩将仇报!”

“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们,阿鱼该不该恨你们?”

陆植凛着眉眼,双眸血红,虽然被摁在地上,可始终扬着脖颈不肯屈服。

“至于你想要解药,我今日就告诉你,没有解药!我千挑万选特意找来最狠的药,为的就是送你去死!”

“只要你死了,才是对你娘最大的惩罚!之后她就算贵为公主又如何,我依然有法子让她翻不了身,悲惨死去!”

陆预面不改色的听完他的话,掐着他脖颈的手愈发用力。

“果然是你下的药。”陆预力道渐重,对上他满是怨毒的眸子,眸光凌厉道:“我与她的事,再如何也与你无关,你也配对我妄加指责?”

“陆植啊,你总是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可你又好得到哪去呢?”

“通敌卖国,不择手段,诱哄弟妻,祸害家族……”

“何况你如今沦为阶下之囚,弄死你不过弄死一只蝼蚁般轻易。”

“你还有什么底气在我面前颐指气使高高在上?”

“你以为,指责了我和我娘,你和你娘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哪个好东西会生出你陆植这种人?这些年,府里将你养大,你受用着国公府的一切,抚琴弄月闲散度日。可后来呢?你又是如何做的?”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简直狼心狗肺!”

陆预说罢,直接将人向后掷去。

陆植本就身负重伤,被他轻轻松松如同扔一块破布般磕在脚榻上,顿时头晕目眩。

陆预冷眸扫过他,视线忽地落在一旁的床榻的那件月白衣衫上。

心中的那股郁气又涌上来,他当即上前将那衣裳扯走。

“哈哈哈哈哈!”耳畔忽地传来一阵低沉的冷笑声。

陆预回眸瞪向陆植。

“若真能如杀了蝼蚁一般杀我,那你动手啊。”

“反正用不了多久,黄泉路上也能看见二弟,我,并不孤单!”

陆植浑身沾满了鲜血,趴在地上挣扎着试图起身。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陆预眉眼冷冽,一脚踩在他身上,狠狠碾着。

“给我安分些,莫再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人。不然,你便等着那杨氏被挫骨扬灰!”

放完狠话,陆预再不看他一眼,拿过手里的衣衫就愤然离去。

“拿去烧了!”陆预将那团衣衫丢给青柏,冷声道。

再次离开院落时,陆预面色不虞,他抬眸看着阴沉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有杨氏这茬在,无论如何陆植也不敢再随意攀咬上她。

额角的抽痛再次袭来,想起今日的事,陆预闭了闭眼眸长长叹息,心中烦乱。

……

从阿鱼见过陆植后,陆预便吩咐人开始南下启程,去往湖州。

阿鱼并不知陆预为何要回湖州。她此刻只担心陆大哥。她在衣衫里偷偷藏了包金疮药,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那日陆预说的话,她回去想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陆大哥是否真的做了通敌卖国,畏罪出逃的事。

可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日子里,只有他肯帮她。还有在云梦,与他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对她很好,关怀照顾,无微不至。

斜阳日慕,将余晖揉碎洒进江面上。阿鱼站在甲板前,盯着辽阔的江水渐渐出神。

容嘉蕙刚做好药膳,就看见她孤寂站在船上的身影,心下微动,默默上前想要接近。

听见动静,阿鱼转身见是她,颔首示意。

“天冷了,姑娘进船舱里吧。”

阿鱼看着她,怔愣出神。她心中苦闷,想找个说话的人,可这里全是陆预的人。

正因为那些话是陆预开口说出的,她更是无法相信。在陆预和陆大哥之间,她还是会下意识相信陆大哥。

“好。”阿鱼跟她一同回去,下台阶时,许是脚下一滑,容嘉蕙没站稳,当即朝下跌去。

阿鱼听见动静,眼疾手快想拉住她,可还是晚了一步。药膳洒了,她整个人亦栽到地上。

阿鱼急忙赶下去,将摔在地上的人扶起,见她疼得眉眼轻蹙,无意识地掀起她的面纱,拿帕子替她擦拭脸上的汤汁。

容嘉蕙方才被摔的头晕眼花,并没意识到面纱已被人掀掉。

“可还好?”阿鱼一边替她擦拭,一边担忧道。

帕子越擦越黑,并不是像是药膳的颜色,阿鱼有些古怪的看着她。

容嘉蕙刚要开口,忽地感到面上的动作一顿。意识到什么,她当即清醒过来。

眉眼间的黑影擦去,再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阿鱼面色惨白仿佛被吓到般,急忙起身向后退去。

“你——”

“不,你听我解释,阿鱼——”容嘉蕙急道。

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又出现在她眼前,出于防备,阿鱼不得不警戒起来,竖起高楼保护自己。

阿鱼面色一冷,不愿听她多说,当即转身就走。

容嘉蕙心中有苦难言,起身急切地跟着她。

“阿鱼!姐姐没有恶意!”

身后仿佛有野狼追赶时,阿鱼越跑越快。直到撞上一道坚实的胸膛。

抬眸见是陆预,心中的那股厌恶和恐惧并未消散,反而越演越烈。

像极了书中说的,前有狼后有虎。

“你先退下!”陆预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目光不悦地看向远处的容嘉蕙。

“去请郑况过来。”

容嘉蕙知晓时候到了,犹豫地看了眼阿鱼的背影,最后落寞转身离去。

“莫怕,不会有事。”

陆预自动忽略怀中的反抗,轻轻安慰着她。

最后陆预将人带到了中堂客厅,又吩咐人去请郑况,郑沁荷,容嘉蕙和乔珙过来。

阿鱼始终冷着脸垂下眼眸,隐隐不安,她不知陆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经过几日修养,陆预额角的伤好了差不多,眼下依旧缠着纱布。

他频繁看向身边的阿鱼,小半个时辰过去,她始终没有抬眸往他这看一眼。

陆预烦闷的饮了盏茶。

很快,郑况领着众人过来,见到阿鱼的那一刻,深邃的黑眸蓦地一亮。

郑沁荷更是难掩欣喜,上前唤道:

“阿鱼姐姐!”

阿鱼疑惑抬眸,看到郑沁荷和郑况的那一瞬,心头莫名复杂。

怪不得容嘉蕙也在这里,原来他们这些亲戚都在这里。

他们会不会是替容嘉蕙撑腰过来责问她的?

可那些事都是由陆预引起的,与她无半分钱的关系。她也不愿做容嘉蕙的表妹,她分明有自己的爹娘。

想通后,阿鱼没有理会郑沁荷的问候,又默默垂下眼眸避开他们的打量。

“舅舅,我做了很多对不起阿鱼的事,怪我,因为我,她才迁怒你们。”容嘉蕙眼中满是懊悔,朝郑况道。

郑况叹了口气,看向陆预道:“多谢陆世子给我们这个机会。”

陆预颔首,转身对阿鱼道:“莫怕。”

“这次去湖州,也是为了你的身世。他们今日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阿鱼闭了闭眼眸,有些不耐烦听他说这话。

她抬眸看向郑况和郑沁荷,叹了口气。

“郑先生,那日在云梦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并不是你们的亲戚。”

郑况本想纠正,可看她眼圈渐红,又不忍打断她。

“我有自己的爹娘,我出生在青水村,爹娘只是湖边最普通不过的渔民,他们在我六岁的时候……为了救我,被大水冲走了……”

“这就是我的身世……”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郑况早从容嘉蕙那里听说了阿鱼的身世,如今又听她亲口说起,不过寥寥数语,却听得他喉咙哽咽,心下忍不住酸涩起来。

“也是我们的错,上回稀里糊涂的弄错了。”

“其实你并不是小妹的女儿,你是我大妹郑月姮的幺女,是嘉蕙的亲妹妹!”

话音刚落,阿鱼愕然抬眸看向郑况,随后视线转向容嘉蕙,不知为何,阿鱼魔怔了一样死死盯着她的脸。

“不可能!”不过一瞬,她旋即起身,坚决否认!

“我……我不可能与她有干系!”阿鱼忽地激动起来,正是因为这张脸,她才被陆预缠上。

若说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陆大哥,那还不说是她。分明是她引狼入室,救了陆预。

若没有这张与容嘉蕙相像的脸,她或许不会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

“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阿鱼我——”容嘉蕙想说话,可抬眸看向陆预凌厉的脸色,只能噎回去。

“是,这一切都是嘉蕙的错,是她对不起你,舅舅没包庇她。”郑况叹息道。

“你不想认嘉蕙可以,甚至厌她恨她都行,这是你们之间的事,舅舅一概不会偏袒。”

“但你身为人女,不能连自己的母亲是谁,都不知晓!”

阿鱼闭了闭眼睛,渐渐冷静下来。她浑身颤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上郑况含泪又殷切的眼眸,那股决绝的排斥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爹娘死后,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孤独长大的十几年里,青水村的父老乡亲们,还有过去那个所谓的阿江,后来和陆大哥,他们虽然对她好,那各种感觉和源于血脉联系的亲情总归是不一样的。

好多年,她已经好多年没有体会过血脉亲情是何等滋味了。

这种源于骨子里的渴望与期盼,让她难以狠心拒绝。

郑况叹了口气,将小妹郑阿妩如何陷害大姐郑月姮的前因后果都和阿鱼说清楚了。

最后怕她不信,取了容嘉蕙的血,与她滴血认亲。

看着两滴血溶于水中后,晕成一团,最后缓缓互相溶浸,最后慢慢稀释在水中的情景,阿鱼脑海中最后的一根弦,彻底断了。

原来,她与容嘉蕙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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