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娇色

作者:木芊晴

仿佛像急着甩开什么脏东西一般,阿鱼脚下不停头也不回的走了。

终于到了没有陆预的地方,阿鱼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重重缓了一口气。

这算什么呢?她与陆预,这算什么?

方才他说心悦她,说对不住她。

冬日朔风拂面而过,吹起一层层涟漪。阿鱼抬眼看向远处,眸光渐冷。他那所谓的对不住,所谓的心悦,都不过是在得知她的身份后的虚伪释然。

陆预还是那个陆预,并无什么区别。

眼下她需要在意的事,是有关陆大哥和她母亲的。

缓和了许多,阿鱼来到了郑况和郑沁荷的房间。刚走到门口,便见三人在舱内坐着说话。

见她进来俱是一愣,容嘉蕙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又紧,唇瓣微颤想起身唤着“阿鱼”的名字。

阿鱼正对上她看来的视线,有些别扭地迅速撤开,看向郑况。

“阿鱼姐姐过来啦!”郑沁荷激动道,急忙给阿鱼沏了盏茶,扶着她坐下。

容嘉蕙想起她方才的漠视,她只看与舅舅和表妹,全然不在意她这个亲姐姐。难免心下酸涩,好似她才是个多余的人。

她不动声色的仰起下颌试图憋回眼泪,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郑沁荷眼疾手快地摁住她的腿,不断给她使眼色,留她坐下。

“蕙姐姐,快尝尝云片糕。”郑沁荷捻过一片糕点送到容嘉蕙口中,又说她吃得满是粉渣,拿帕子在她唇角和眼角拭来拭去。

温热被掩去,容嘉蕙知晓表妹有意为自己周全,喉中哽咽。“多谢表妹。”

郑沁荷吃着云片糕,眉眼弯成月牙。

阿鱼心中想着事,也未注意到她二人的小动作。

“舅舅,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嗳,阿鱼尽管说。”郑况满是疼爱的看着自己的小外甥女,声音都舒和许多。

她流落在外十几年,吃了不少苦,他有心想将她带到荆南去。

往后她在荆南,有他们郑家人的照拂,她和嘉蕙都能得到庇护。

嘉蕙身份特殊,至少他活着时候郑家还能庇护她。至于阿鱼,他更想在荆南给她找个好人家安然度日。想来大妹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面对他热情爽朗的笑意,阿鱼垂下眼眸,有些不自在。

“舅舅知晓关于陆大哥的事吗?”

郑况方才还在心里翻来覆去数着荆南府有哪些未婚的年轻儿郎们,甚至他还想过若实在不放心,他便将自家那混小子留下照顾阿鱼后半生。

冷不防听他提起陆植,郑况面色倏地滞住。他忽地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给阿鱼规划好了后半生,阿鱼是否愿意呢?

毕竟她和陆家的那两个人都或多或少有过纠葛。

扪心自问,作为舅父和长辈,他根本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

郑况颔首,深拧着眉心,“舅舅知道些,陆植确实,这次无论是谁都救不了他。”

“他本就与陆预有仇,那时我曾流落到吴王詹事严放的地盘。妹妹,那个所谓的容嘉婉其实是严放和小郑氏的女儿,是小郑氏怂恿严放杀了我们的大哥。”

容嘉蕙忽地道,她察觉阿鱼虽没有看她,可她捕捉到了阿鱼眸中的惊愕。

“我为活命便认严放做爹,他将我当成容嘉婉……我曾在他们那里听到过,赵云萝与陆植确实有来往……”

“陆植与陆预一直不对付。后来我从蔡贞那里得知,陆植给陆预下了毒药,到时候陆预悄无声息地死在战场上自然无人知晓。”

“好像中间出了些问题,陆预没死。那时他有所察觉,便与蔡贞去信,使了假死脱身的计策,让赵云萝和陆植误以为陆预死了。”

“陆植或许有意或许无意,他抵挡不住赵云萝的叛军……”

“后来陆预和蔡贞及时稳住局面,陆植见大势已去便盾身出逃……”

听完这些话,阿鱼轻闭双眸,浪花激荡着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确实如嘉蕙所说,朝廷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郑况担忧地看向她道。

阿鱼神情微滞,那些话语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符号,她好像听不清了。

原来陆大哥真的做了勾结余孽通敌卖国的事。

“阿鱼,你怎么样?”容嘉蕙见她面色苍白一直不说话,抬手摸向她的额角拭了拭,“还好,不是风寒。”

直到温热的掌心逐渐远离,阿鱼才反应过来方才容嘉蕙的动作。

她诧异的看向容嘉蕙,错开视线叹了口气,“你不必如此。”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妹妹。”容嘉蕙急切道,忽地哽咽,“姐姐知道自己错了。”

郑况打量着他二人,没接话,同时用眼神止住自己那蠢蠢欲动想撮合二人和好的女儿。

“阿鱼可是有什么顾虑,不妨说给舅父听听,看看有没有舅父能帮忙的?”

阿鱼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摇头婉拒,察觉到郑况眸中的落寞,阿鱼旋即岔开话题。

“舅舅,母亲的事,可以先问问青水村的李叔李婶,他们与我爹娘一直都住在青水村。”

“或许他们那里会有什么线索。”

“嗳。”想起已故的大妹,郑况眼眶湿润。

“姐姐,等这次过后去荆南吧,祖父也一直挂念你呢。”郑沁荷建议道。

“我正有这个打算,但最后如何,还是留给阿鱼自己决定。”郑况道。

鼻尖忽地涌上一阵酸涩,这种被亲人关怀照顾的感觉,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了。

阿鱼眼圈泛红,同郑况和郑沁荷道谢,“多谢舅父,且容我想想。”

“无事,你何时想来荆南,舅父家都静候着你。”郑况笑道,“到时候将你母亲接回来,舅父再带你去荥阳老宅看看你祖父母。”

眼眶的泪意再也止不住,阿鱼垂下眼眸,刚想抬手擦泪,却见早有一方绵软的紫绢帕子触及眼前。

“还有兄长,兄长葬在了容氏故里颍川……那里离荥阳不远。”容嘉蕙给她擦着眼泪,这次没感受到她的抗拒,终于松了口气。

“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见她的声音,容嘉蕙忽地错愕,而后化作一股狂喜。容嘉蕙忍着酸涩的泪意,激动道:

“咱们的兄长,名琛,字轩举,年少早慧,十三岁中举,十六岁中状元,彼时大周境内无人能及。”

“小郑氏苛待我们,但兄长却并未像我这样。”容嘉蕙垂下眼眸,有些羞愧。

“他性情温和,清正廉洁,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后来自请下放为吴地御史。”

容嘉蕙擦去眼角的泪,若兄长未出事,容家或许也不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哎,世事无常啊,琛哥儿比之喻哥儿,就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喻哥儿有琛儿三分睿智,也不至于现在还中不了进士。”郑况感慨道。

“爹,也不能这么说啊!像大表兄那样的人,世间又能有几个呢?二哥都说了,他不是读书的料,若不是你将他绑回来,他早就当大将军了。”郑沁荷不平道。

“你懂什么?本朝武将受文官挟制,武将若没有家世,一上来就只能当大头兵往前头冲。”

“你二哥那混不吝的能有条命?”

“爹爹未免太偏颇了,陆世子当初不也是从小卒做起的吗?他就活着回来了。”

“你——”郑况气的瞪了她一眼,郑沁荷迅速看向两位表姐,急忙闭了嘴。

哎,她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和舅父等人一同用了晚膳,夜里阿鱼躺在榻上,许久都睡不着觉。

当初她陷入绝境时,帮她的只有陆大哥。在京城陆大哥为了帮她,与陆预闹过不快。

会不会因为她,陆大哥才彻底得罪了陆预,怕被陆预报复,不得已才……

包括后面送她去云梦,若非他,她永远都摆脱不了陆预的魔爪。

但他私放赵云萝,在吴地引起战火。包括那次赵云萝用俘虏要挟她的事。

陆大哥啊,你究竟在做什么呢?

他对她的好不是作假,包括成婚那阵子,他处处为她着想,尊重她,照顾她。包括后面被陆预围剿,在悬崖上他宁死也要松开她的手。

救她,给陆预下药,救下青水村,娶她……

所以他究竟是真心悦她,还是为了要挟陆预才对她好呢?

她有些看不明白了。

……

船一路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吴地。

船上这些天,与陆预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阿鱼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到了下船的那日,正好赶上除夕。不巧船舱外大雪飞扬,尽管戴着斗篷兜帽,阿鱼还是觉得晕乎乎的。

容嘉蕙摸了摸她的额头,本想扶她去睡。还未触碰到阿鱼,早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进了房间。

容嘉蕙看着那道身影,叹了口气,只怕舅父要失望了。

阿鱼虽然头晕发热,但尚有些意识,睁眼看见陆预的那一刻,旋即在他怀中挣扎。

她的力道多小啊,软手软脚在他怀中扑通,仿佛鲤鱼打摆,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更不会叫陆预感到任何威胁。

陆预抱紧怀中温热发烫的身子,沉浸地将下颌置到她的颈窝,贪婪攫取她周身的温热。

也只有在此刻,她推不开他,他才能肆无忌惮的与她亲近。

“放开——”阿鱼眼皮沉重,有些厌烦。

不一会儿,有人送来汤药,陆预贴上她的鬓角,将碗沿置于她的唇边,让温热的药汁触及她的唇瓣。

“又是一岁。”他盯着她,喃喃道。

阿鱼虽然气恼他,但药还是会喝。

喝完药,眼皮越来越重,她挣扎的动作渐渐止息。

陆预将人放到榻上,盖好被褥。看到她安详的睡颜,心中微苦。

他不是不知道郑况的打算。

他还来不及庆幸她终于想通了,不再执迷陆植那厮。郑况却告诉他,待此间事了就要带她去吴地。

郑况要将他和她分开……

他还没来得及对她好,还没来得及赎罪,怎么能与她分开呢?

所以每每想到这事,他都忍不住想弄死陆植。若非陆植,他又岂会中了这邪毒?

陆预俯身,视线从她的细眉一寸寸流连到鸦睫,经过雪腮琼鼻,最后落在柔粉的樱唇上。

呼吸渐渐凝滞,陆预盯着那柔软的唇瓣,逐渐俯身忍不住吻了上去。

察觉她眼皮微动,蜻蜓点水的吻当即消散,陆预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就愣愣坐在床榻边看着她。

他确实想过要弥补她,好好爱她,好好对她。可眼睁睁的看着她再嫁,嫁给别人?

扪心而问,他做不到。

可他到底命不久矣,将来她想嫁给谁,他难不成还从坟里爬出来阻止她?

死后不管生前事。

陆预忍不住,又俯身吮吻着她柔软的唇瓣。

他想,哪怕做鬼,他也要永远的缠着她,与她欢好,一直都要跟着她。

越是这般想,心中的执念越是难捱。陆预依靠在床边,让她枕着自己,就这么一直打量着她。

世间的面,看一面少一面,他要多看看她,将她的模样印在脑海。

大雪纷纷扬扬,窗外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鸡鸣,阵阵鞭炮声在耳畔响起。陆预眼角渗出红血丝,仍在留恋地轻抚着她的脸颊与脖颈。

“新春吉乐。”干涸的嗓中绷出这两个字,陆预忽地滞住。

这好似,是他陆预与她一同度过的第一个除夕,也可能是最后一个除夕了……

耳畔的爆竹声将阿鱼吵醒,才睁眼就对上一双渗血的眸子,阿鱼被吓到,刚想挣扎,察觉到不对劲,她急忙躲开陆预的桎梏。

“出去——”喉中干涩,阿鱼蹙眉不悦道。

陆预小心翼翼地放开她,动作间全身痛麻近乎散架般。他忍着酸麻去倒茶。

但阿鱼没给他机会,昨夜发过汗,身子爽利许多,纵然见他端着茶盏过来,阿鱼依旧无视他继续趿鞋去倒水。

陆预无奈,默默呷了口茶,清清嗓子。

“我不想看见你,请你出去。”阿鱼侧着脸也不看他,冷声道。

陆预站在那看她,没有动弹。

阿鱼忍着怒气,打算把话摊开:

“已经下船了,昨日我和舅父商量过,我们本就不顺路,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

“没必要一起。”

陆预没想到她竟这般冷漠决绝,没有一点情分。

“吴地虽然已经清剿了赵云萝等吴王旧部,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一路上人多也有些照应。”

“而且我送乔大夫回乡,正好也顺路。”陆预道。

阿鱼抿唇揉着额角,实在烦躁。见他不出去,干脆拿了衣架上的大氅,推门离去。

陆预看着她毫不留情的冷漠背影,喉中哽咽唇角翕合,充血的眼眸传来阵阵酸疼。

想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她便走了。

————————

关于什么时候完结,虐完男主就完结,大概还有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