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儿的眼睛水润润的,几个月大的小婴儿眼瞳莹亮乌黑,粉嘟嘟的脸颊肉肉的,正张着小嘴朝她吐奶泡。
阿鱼拿出帕子擦着她唇角的津液,怜爱的俯身抵向双儿的额头。
天色渐暗,双儿吃饱后又睡着了。阿鱼洗漱过后躺在榻上,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男人吹灯上榻。
他为什么不喜欢双儿呢?难道因为双儿只是女儿,对他而言他更需要一个儿子去传宗接代?
可她坐月子那段日子他事事亲力亲为,不眠不休地照顾他们母女二人的辛苦又不似作假?
还是她再一次看错了人?许多寻常夫妻年少相识相知,可能携手走到最后互不变心的又能有多少呢?
就比如镇上李大夫的布行邻居,那掌柜的和夫人恩爱多年,甚至借着夫人的嫁妆才开了店铺。
自夫人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后,那掌柜的便看夫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每日里各种贬低谩骂。任凭夫人哭闹上吊,也要纳两房妾室,美名其曰继承家业,延续香火。
掌柜夫人生的三个女儿难道就不能继承家业,不能延续香火吗?女儿也是与掌柜的血脉相连的至亲。
正如她留在这里,每年清明除夕和元宵也能给父亲母亲上香。她和姐姐商量过,姐姐姓容就足够了,她还是想坚持自己原来的姓氏。
她一样是亲生母亲和爹娘血脉的延续。
双儿是她的女儿,也是陆预的女儿。在她看来,双儿就是千金珍宝,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双儿。
陆预若真是厌恶不喜,那他大可以离开。将来她带着双儿一样可以好好过活儿。
枕畔的辗转反侧一会儿接着一会儿,陆预抬手揽过她的腰肢,将人捞进怀里。
阿鱼本就为双儿的事烦恼,他这骤然揽过的暗示动作,令她颇为难受。
阿鱼一把挥开他的手臂,当即坐起身子。
月辉穿过支摘窗倾泻进床帐内,明月的光影铺洒在她姣好的面容上,陆预呼吸一滞。不过转瞬儿,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眸底深处逐渐散开的冷意,陆预倏地坐起身,向她投去疑惑探究的视线。
“陆预,双儿是我的女儿,也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
“若是你另有想法,那便尽早离开。”
她再赌不起了,只有双儿一个人就够了,她才不会为了他想要儿子的念头,不停地生下去。
她会很爱双儿,不会让她感受到母亲的偏袒和被分割的爱。人心难测,包括她自己,也难说将来若再有孩子,会不会一碗水端不平。
她也是普通人。有对比就会有差异,有差异心就会下意识偏颇。就算阿叶姐的三个孩子都很好,阿叶姐也会不由自主的偏疼最小的孩子而无意间忽略最大的孩子。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陆预额角突突猛跳,控制不住这迅猛的兵荒马乱。
难道她已经厌烦了他?难得他才趁她有了身子睡到她床上来,怎么不过短短月余,她便这般冷漠?又起了赶他走的念头?
还是他哪里做的不尽她意?还是他让她为难了?
“……我不会离开。”斟酌过后,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定然看向她。
“随你!我不会继续生下去。你若想要儿子,便莫来碍我和双儿的眼!”阿鱼握着被褥抬起下颌,鼻尖酸涩气呼呼道。
“我何时——”陆预猛然记起他曾翻阅妇人妊娠期间易多思多虑,敏感多疑的症状。她才生下双儿不过半年,有时仍会亲自喂养双儿,或许神思不定,一时想多了也不是不可能。
陆预叹了口气,不顾她的抗拒抬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摁进怀中,又无奈又好笑道:
“莫怕,我并未想过这茬。我们有双儿就够了……”
清朗的嗓音传入耳畔,有那么一刹那阿鱼不可置信的僵住了,唇瓣发颤,阿鱼诧异地推开他。
“你……你是不是又想骗我?你分明不喜双儿!”
对上她探究清查的视线,陆预闭了闭眼睛,试图避开那道打量。
“陆预!”
那道熟悉的躲避仿佛印证了她的猜想,阿鱼鸷猛地推开他,指向他哽咽控诉着。
“阿鱼。”男人再度将她抱紧在怀中,贪婪地崛起她发上的清香,湿热的气息在她耳畔萦绕,男人轻喃道:“双儿出生那天,我便喝下了绝嗣药……”
“……”尚在他怀中挣扎的阿鱼整个人僵愣在那,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说的都是什么话!
陆预抬手轻拍着她的后脊慢慢安抚她。
“我并非不喜双儿,她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会不喜她?”
陆预拧着眉心,却又叹息,“……我只是,还未想好该如何面对她……”
“那日你生产时,满室血腥,你痛不欲生的叫喊嘶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你可知那时我是何心情?”
“我只恨不得由我替你受这遭……女子生产何其凶险……我恨当初没管好自己……更怕你会永远离开我……”
肩膀处传来一阵湿润,阿鱼缓缓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会去喝那绝嗣药……即使这么几月他们从未做过那事……
他将自己的路彻底堵死了……
“看到她,我总是忍不住想起那日在产房的场景,甚至还卑劣的想过,若是没有她就好了……”
可没有她,他又如何能令阿鱼心软,如何能上她的榻与她同床共枕?
“不许再说这种话!你难道忘了——”想起曾经那个孩子,阿鱼忍不住眼眶湿润,哽咽道:“她既然来到这个世上,便顺其自然,她是我的孩子,我欢喜她。”
“哪怕生她的时候确实疼的厉害,我甚至想过哪怕我真活不成了,我还有个孩子在这世上,也不算枉来一生,至少她证明我曾来过这世上,有我才有了她……”阿鱼没察觉自己语速过快,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陆预将人抱得更紧,闭上眼睛紧紧揽住她的后背,“是我思虑不周,往后不会这样了……”
双儿也是他的女儿,他既然取名双儿,他的双儿就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是天下无双的双儿。他爱她的母亲,爱屋及乌,他也理应爱她。
困扰在阿鱼头顶的阴云终于消散,她捂着心口,一时百感交集。
“哇哇哇——”恰在这时,摇篮那边传来哭声,二人速速披衣下床。
陆预步伐匆匆,早赶在阿鱼前头抱起孩子。
他目光怜爱又柔情,在房内来徘徊着,轻晃着哭闹的孩儿。
阿鱼看着父女其乐融融的这一幕,心底最后的那一点褶皱终于被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