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缰利锁

作者:一把火烧云

夜色沉静, 庭院里只剩下月光和微风。

伴着夜风,酒一点一点喝尽,心思飘得很远。

贺家……贺云卓……

风在树叶间流动, 光影悠荡, 月亮时隐时显。

月光在酒液里摇晃成涟漪,醉意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 没有出现。

季然扑进柔软如云的床铺里,醉意氤氲,迷蒙间想着,要是酒醒了, 他没出现, 就不认账, 不作数了。

反正月亮也回家了。

晨光透过未拉的窗帘漫进来,她睁开眼望向庭院, 地面覆盖着薄薄的霜,枝叶上挂着晶亮的珍珠。

季然睡不回去, 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

酒店餐厅外是一片小树林,里面已经做好了新年装置, 点缀得喜气洋洋,有早起的孩子在里面追逐打闹, 笑声清脆。

“看来法学院确实不好读,你一个人喝两杯美式。”

季然转头, 看见他站在身旁,“赢律,早。”

赢清风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淡淡笑道:“早。可以坐你对面吗?”

“当然可以。”

赢清风落座后,随手搅了搅咖啡, 问:“怎么想要来远城度假?”

“我外婆家在这,我提早来给他们一个惊喜。”

赢清风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被晨光映亮的树林间,“那你对远城应该不陌生。”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还行,赢律呢?过年了,还出差吗?”

他笑了笑,神情无奈,“来找我女朋友,她在远城度假,我们闹了点矛盾,我来道歉的。”

季然浅浅一弯唇角,没好意思接话。

“没办法,”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她脾气大,我嘴又笨,不追来一趟,可能就要单身过年了。”

季然被他逗笑,眉眼间多了些鲜活暖意,“赢律的嘴要是都算笨,我们出社会岂不是都得失业。”

赢清风摇头,“哄女朋友的时候,嘴就笨了。道理都懂,就是摸不透她的心思。”

两人闲闲絮语,气氛轻松。

赢清风正要续一句,目光越过她肩头。

季然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贺云卓正站在她身后,神色平静,眼底布着淡淡的红血丝。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迈步上前,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他眼神淡淡扫过赢清风,很自然地开口:“你家亲戚?舅舅吗?”

赢清风微愣,唇角一挑,没接话。

季然暗暗瞪他,语气僵硬地解释:“这位是赢清风律师,是我姑姑的朋友。”

贺云卓点点头,“原来是赢律师,怪不得,看着就很有资历。”

季然:“……”

赢清风唇角逸出丝笑,放下咖啡杯,绅士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小年轻叙旧了。”

真是幼稚的毛头小子。

人走后,季然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贺云卓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拿起她面前那半杯咖啡,抿了一口,又皱眉放下。

“这么苦的东西你也喝?”他淡淡开口。

季然:“你刚刚很不礼貌。”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深暗不带情绪,“你昨晚不是让我猜你在哪?我猜到了,就得认账。”

“太阳都出来了,还认什么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留了证据。”他唇角微微一勾。

“什么?”

贺云卓掏出手机,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凌晨四点的酒店庭院,月亮当空,他推着行李箱走到她的房门口,敲了几下门,无人应答,他回到前台,重新办理了入住。

全程被跟随的侍者拍了下来。

季然看完,半晌无语。

他抬眼望向她,理直气壮:“月亮没回家,我守到了天亮,认账吧。”

她继续沉默。

他盯着她的眼,又道:“哑巴了?说话。”

季然端起另外一杯没动的咖啡,喝了一口。

贺云卓目光沉了沉,看着她刻意避开那杯他原先喝过的,也学她的样子,重新端起咖啡。

此刻,他不能着急。

她向来反复,越逼越退,不认账的次数多得足以写成一本书。

一杯咖啡见了底,窗外的小树林被阳光一点点浸亮。

小朋友依旧奔跑嬉闹,草地上散落着气球和彩带,用完早餐的家长也陆续走过去,陪他们一起在里面穿梭。

阳光温柔,空气里氤氲着新年的暖香。

今日是除夕,万物都在等团圆。

终于,她起身。

贺云卓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穿过落地窗,踏入那片被晨光镀金的小树林。

孩子们的笑声在风里轻轻晃荡。

他问:“为什么不说话了?”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片枯树叶,回道:“我哑巴了。”

贺云卓哑然失笑。

他也学着她,捡起一片叶子捏在指尖转了转,“你有种,我昨晚跑遍郊区好几家酒店,才找到这里来,你又要不认账了。”

她回过身来,眉眼被树梢间漏下的天光镀上一层细碎的钻石,映得那一瞬的神情明净又疏淡。

“贺云卓。”

他懒懒抬眼,嗓音含笑:“嗯?”

“你没发疯吧?”

他挑了下眉,笑意更深,“喜欢一个动不动就装哑巴的姑娘,算发疯吗?”

季然不语。

他贴近一步,又道:“你学法律,未来是律师。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因为面对我,才这么言不由衷?支吾其辞?难以启齿?”

季然手里的枯叶一撕两半。

他观察她神色,认真道:“季然,我喜欢你。”

一句话没有惊天动地,安静得像这林间细细浅浅的光晕。

她低垂着眼,不回答,手里的两半枯叶打着旋掉落在地。

他长长吸了口气,“我不太会衡量有多喜欢。但我已经好几天睡不好觉,你说要认账的。昨晚,我想直接去把你房门砸开逼你认账,可又舍不得吵醒你。我站在你门外院子里等到凌晨六点,回去房间洗个澡,你就出门了,我就错过了半小时。”

他说到这里,话里带着懊恼与柔软,像个大人捉弄孩子般,又像个孩子在主动交代。

季然仍旧垂着眼,风伴着晨光把他别别扭扭的话一点点吹进她的心里。

贺云卓屏着呼吸,等她的宣判。

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枯叶。

他不给,“这是我的。”

季然抬起眸,望向他忐忑清澈的眼,“我知道是你的,可我想要,你不给吗?”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枯叶被夹在两人之间,缓缓开口:“给。”

季然挣了挣,抽不出手,只得侧开身。不远处,寺庙的塔尖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我想去寺里看看。”她望着那飞檐说。

贺云卓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淡淡应了声:“好。”

一路的小灯笼尚未熄灭,泛着温柔的光。小道曲折蜿蜒,空气清凉,夹着檀香与潮湿的草木气息。

酒店与寺庙相连,穿过一重又一重回廊,清楚望见飞檐与佛塔,初升的阳光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季然走得有些慢,偶尔侧身避开迎面归来的香客,手指在他宽大的掌心轻轻蜷着。

贺云卓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顺势将两人的手一并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她微微一怔,想抽却又停了,口袋里温度很高,他的掌心干燥而安稳。

山色清明,钟声传来,低沉悠远。

两人在山门外的台阶边排队取香。

季然接过三支香,低头整理,抬眼时,正对上贺云卓的视线。

他姿态懒散,单手插兜,另一手也接过了香。

阳光从飞檐斜落,映在他眉眼间,淡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庄重,却依旧透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你也信佛?”她轻声问。

“谈不上信。”他低声笑了笑,“既然来了,总得诚心一点。”

季然点头,没再说话,只顺着人流往前走。

香烟缭绕,她跟着前面的香客,微微俯身,举香、叩首,贺云卓学着她的动作,一板一眼。

一路往上,她每到一殿都停下。

贺云卓站在她身后,看着人来人往,香火鼎盛。其他香客求签问卜,他站在那里停留,又看见一旁的功德箱,一时想现在移动支付,谁身上还带着纸币。

偏偏隔壁那位老香客虔诚得不得了,一沓纸币塞进去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张。

贺云卓低声咳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步子。

另一香客掷了圣杯,去找解签师父,笑得合不拢嘴:“上上签啊?这下好,年底就能定下来了。”

说完,那人干脆利落地往功德箱里塞了一沓红票。

等季然绕完一圈回来,贺云卓已经不见了。

再看见他时,他正和殿外一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对方便带他去了角落,悄悄塞给他一沓红票。

几分钟后,他重新回来,神采奕奕,气定神闲。

“去取签文。上上签。”他对她说。

“你已经求过签了?”季然略微一怔。

他点头,眸光得意,又转去功德箱塞下满满当当的诚意。

季然有些狐疑,却还是照他说的去找解签的师父。师父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张叠好的签文。

她打开看了看,心里微微一惊。

“给我看看。”他走过来说。

她抿了抿唇,将签文重新叠好递过去,心里缓不过神,签文掉进桌上的茶杯里,水晕开墨迹,黑色的字一点点化开。

贺云卓眼疾手快,伸手捡起签文,“我还没看呢。”

他轻轻抖了抖,把湿漉漉的签文摊开,不管不顾地放在大衣上拭去水渍。

“你没看?”季然微微缓了口气,“那你怎么知道是上上签?”

他蹙了蹙眉,自得道:“刚刚老师傅说了,我一高兴就先去换钱了。”

签文重新展开,虽然墨迹被水晕开,但依稀还能辨出两行字:

心光映澈,镜如满月。

细细看了个清楚,他唇角绽开温柔肆意的笑,回头望向她:“季然,我求的,可是我和你的姻缘签。”

他背对着阳光,肩上铺开一层淡金,季然的视线从模糊的签文游移到他炙热真诚的眼眸。

签文四行,他只看见了两行。

她有些愣神,贺云卓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缓缓走出殿外。

他问:“怎么不说话?不信?”

她转眸看他,“你觉得准吗?”

“我这条肯定准!”他笑了笑,举起签文轻轻一抖,“不过这类东西是地图,我们才是司机,路要怎么走,还是看自己。”

稀薄的长条签文在阳光下飘荡,前一晃,后一晃,季然静静注视着,心底一半犹豫,一半期待。

香客慢慢涌了上来,人越来越多。

季然任由他牵着,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文创小店也在这时开了门,木架上挂满了手串与小巧的纪念品,风一吹,悬挂的风铃叮当作响。

工作人员对着往来香客介绍:“正宗开光的文玩手串,保佑您全家平安顺遂,好运连连,都是师父在佛前诵经加持过的,沾着除夕的喜庆福气……”

贺云卓牵着她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串问她:“选几个?”

季然的视线没有停在这些饰物上,而是落在角落里一幅裱好的字画上,相框尺寸,纸色微黄,上头写着禅诗: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贺云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你喜欢这个?”

她点点头,“挺好。”

“那我买。”

“别,”她出声拦他,“这类东西不是随便买的。”

“那就当我求个心安。”他掏出手机付钱。

工作人员连声道:“这幅是从寺里请下来的福偈,字是老住持亲笔,寓意极好,送人自留都能添福气!”

贺云卓接过包装袋,随手拎在指间,转头问她:“不再看看别的?”

季然摇头,“够了。”

手里的签文已经晒干,贺云卓仔细折叠好,放进了口袋,他一手拎着福偈,一手牵着她。

两人沿着来时的石阶慢慢往回走,阳光正好,一路无言,比清晨更安静,更温柔。

再次路过那片小树林,已近中午。枝叶间透着金色的光影,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闭目晒太阳,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世界静而明亮。

酒店餐厅,两人找了个室外的位置坐下,面前是浅金色的树林,服务生送上热茶和温热的擦手毛巾。

季然低头翻着菜单,“除夕了,你不回去过年?”

贺云卓擦着手,深深凝视她,蹙眉道:“季然,就算我们现在还没在一起,也算是暧昧期吧?潜在发展对象,总算有点名分了?”

季然神色不自然,偏过头去,避开那双过于坦诚的眼,转而看向一旁静候的服务员。

“珍菌炖土鸡、干卤雪花牛肉、开心果醋汁松板肉、清炒……”她也不问他吃什么,自顾点菜。

等服务员离开,桌面只剩下两人间的沉默。

季然被他盯得心慌,视线灼人,热得脸发烫。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目光焦躁,“季然,你别给我装聋作哑,没头没尾拒绝我。”

他原本想慢一点,但她实在不老实,嘴也亲了,手也牵了,她不躲不闪,却也从不接招,搅得他心烦意乱。

季然抿了抿唇,淡淡开口:“我……想先吃饭。”

贺云卓无声地叹了口气,心底将她的名字辗转了千百回,季然、季然、季然、季然……

菜很快上桌,他拿起筷子,动作利落迅速地夹菜吃着。

季然小口喝着汤,不经意抬眼,正撞上他凝视的目光。

几次视线交汇,心头那份悄然滋长的悸动仿佛填满了胃袋,再塞不下其他食物。

他早已用完,一边喝茶,一边静静望着她。

季然只好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水喝了几口。

起身后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该往哪里去。脚步不由自主地偏离了主路,等她回过神时,已经又一次走进了旁边那片小树林。

他跟在她身后,灼热的视线盯在她的后脑。

她咬住下唇,又松开,蓦地回身望向他。

两人之间,仅余一拳之距。

二十岁的年纪遇见二十三岁的他,都还不是沉重的数字。在这段还不是匆匆的年岁里,或许本就该容许自己,任性这一回。

他注视着她,目光温柔如水,缓缓漫过她的眉眼,最终漫延在两瓣嫣红之上。他听得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那唇瓣如初绽的花,带着诱人的微光,吸引着他一点点靠近。

他心事明晃晃地写在眼里,想吻她。

许是看懂了他的犹豫与珍视,季然眼中掠过一丝羞涩的笑意。

默然间,她飞速地在他唇上撞上一吻,撞得他唇齿生疼。

他一瞬的错愕后,眼底翻涌起更深沉的暗流,迅速夺回主导权,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在唇齿间纠缠出势均力敌的火花。

什么蜻蜓点水的浅尝辄止,他根本不满足。他要的是发自肺腑的汹涌澎湃的激荡。

他拇指在耳后温柔摩挲,一张一合的唇瓣相依,细密地贴合,继而温柔地含住她的下唇。

周围传来阵阵窃笑声,孩子们害羞地闭眼又偷看。

季然耳尖通红,推他。

两人呼吸微乱,他仍流连地轻啄她的唇角,一次,两次,最后将额头相贴。

他傻傻地笑了,心中被巨大的甜蜜填满,情不自禁地收紧环抱她的手臂,将发烫的俊脸埋在她的肩头。

他说:“季然,这次你要是敢不认账,我饶不了你。”

季然可没他厚脸皮,睁眼时只觉阳光煦暖,落在枝叶与草地间,整片小树林都笼在喜庆的新年装饰里。

一个小男孩牵着扎双马尾的小女孩跑到他们面前,眨着眼睛,食指竖在脸颊边比了个“羞羞脸”的动作,又调皮地冲他们做了个鬼脸,笑着跑开。

季然笑出声,耳尖的红也淡了些。

她又一次伸手推他。

他不为所动,搂得更紧,语气懒散又低柔:“就这样,一起晒会太阳吧。”

枝叶疏落,光影斑驳,温暖的光尘一层层落下,在半空中悠悠飞舞。

“太紧了,不舒服。”她小声抗议。

他稍稍松了点力道,“抱在一起才暖和。”

“别人都在笑我们。”

贺云卓看向那几个躲在树后偷笑看热闹的小萝卜头,“没关系,他们也会长大,也会谈恋爱。提前学习点没坏处。”

季然说不出来话,视线往前看,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阳光洒落,风度翩翩的嬴律师,正追着一个女人跑。

女人身形高挑,长发如瀑,明媚动人,被他拽住手腕,挣扎几下,最终被抵在树干上。

嬴清风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幕,明亮又突兀,像电影里被剪得刚刚好的一帧。

贺云卓察觉到她的沉默,“怎么又不说话了?”

“在看别人谈恋爱。”

贺云卓松开她,侧头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嬴清风低头吻住那女人,姿态霸道又缠绵。

他眸光微微一闪,随即又落回季然脸上,目光一点点往下,停在她的红唇上。

那眼神太明目张胆,带着几分揶揄与暗示。

季然心慌了慌,小跑着往前去。

贺云卓几步追上她,指节滑入她的指缝。造物者真的很有灵性,他手带着淡淡的薄茧完完整整包裹住她的柔软细腻,十指相扣,一切都是如此契合。

走到房间门口,他仍不松手。

季然晃了一晃,甩了一甩,暗示不成,明示道:“该松开了。”

“我想进去坐坐。”

“不行。”

“那去我房间坐坐。”

“不去。”

“那就在这站会儿。”

“……”

两人久久不再说话,这样的深冬,季然脸颊泛红滚烫,浑身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贺云卓深深地盯着她,目光缱绻,一瞬不瞬。

无声的对视里,彼此眼中映出相似的局促,两人不约而同地逸出轻笑。

他问:“要不要午休?”

她回:“你昨晚没有好好休息,眼里都是红血丝,回去午休吧。”

“睡醒之后呢?”

季然不知道,摇头。

“那等你休息好,再做决定。”

她点头,但他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

季然犹豫片刻,唇瓣翕动,“要不……你、你……来——”

“好。”

心口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毫无章法地撞着。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便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后背轻抵门板,他的吻已落了下来。

寂静的房间,唇瓣相贴的触感让她微微战栗,本能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气息未平,“季然,我想和你结婚。”

她缓过神,心里泛起一丝惘然,男生都这样轻易许诺吗?她才二十岁,婚姻对她来说太过遥远。

一张纸的东西,拴住的不过是两个名字,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季然从浴室换好睡衣出来,贺云卓已经把行李搬运到她这里来了。

她愣了愣,微微错愕,“你?”

贺云卓淡淡解释:“我只订了一晚上,现在12点过了,被退房了。”

“还有别的房间啊。”

他摇摇头,理直气壮:“不想去,我睡沙发就好。”

季然不说话了,爬上床,裹好被子,露出一个圆润脑袋。

他在忙前忙后,从柜子里取出备用被子,铺好在沙发上,又去浴室换了一套舒适的衣服出来。沙发偏短,他的小腿不得不搭在外面。

季然静静地看着,又闭上眼,不发一语。

窗帘紧闭,室内昏暗,半晌过去,她已经快要睡着。

他冷不丁道:“我想上来抱抱你,可以吗?”

季然在心里默默接下他的一句话:哑巴了?说话。

过了几秒,一阵窸窸窣窣动静,他似乎坐起了身,“以后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季然被他无语到,但又不自觉翘弯了唇。

很快,他隔着被子抱了过来。

她蠕动身子往前,他跟着往前,她把脑袋缩进被子里,他掀开被子,挤了进来。

她静止不动了,他笑了。

“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进度很快,但今天和你接吻,我没有伸舌头——”

季然猛然回身,一把捂住他的嘴。

真是不知羞啊!

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找见了自己。

贺云卓口干舌燥,拉开她的手,继续说:“我要吻你。”

季然屏着呼吸。

他践行那句‘沉默就是默认’,不像第一次那样急切,而是带着探索的意味,舌尖抵入,游移,吮吸。

总有文字将爱情比作美酒,令人陶醉。而情人间的亲吻就是在共饮一杯酒,酒液在交换的吐息间温热地流淌,微醺之感便从缠绵处滋生,悄然蔓延至全身,令人骨软筋酥。

血气方刚的年纪,身体的冲动诚实地汹涌着。贺云卓一手扣住她的后脑,细细密密地亲吻,另一手扯过枕头,不动声色地挡在腹前,掩去所有可能让她不安的痕迹。

他用尽全力克制着身体的本能,唯独在唇齿交缠上肆意放纵。

季然害羞归害羞,也不是矫情扭捏的人,可唇瓣传来阵阵刺麻的痛感,她抬手抵住他胸膛,推了推。

贺云卓松开一些,盯着她眼喘息道:“我记得刚见你的时候,你的嘴就挺气人的,但我后来发现你时不时就开始不吭声,以后你要是不吭声,我就吻你。”

季然本能想刺他一句:我哑巴了。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我记得我刚见你的时候,你就挺乐于助人的,但我后来发现你的好意都带着目的,以后你要是对别人也这样,我就不要你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贺云卓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季然平复着呼吸,仰头看他,眸光清亮,“你要是对别人也这样,小心我不——”

未完的话被落下的吻堵住,直到她缺氧地攥紧他衣领,才转为轻柔细密的厮磨。

片刻后,

贺云卓将她整个人松开,双手交在脑后,仰躺在床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带着点坏,带着点拽。

季然转眸看过去,“你傻了?笑什么?”

他横她,“你不懂。”

季然哼一声,不想懂。

她踹他一脚,“滚去沙发睡。”

“不去,沙发太短了,不适合我。”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是故意的。”

“……”

季然闭上眼,不想和他继续这种没营养的车轱辘话。

她浓密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贺云卓稍微侧身就会压住,他小心地将她长发拢好,以免误伤她。

恍然间,他想起书里那一根可以缠绕11圈的头发。

他轻轻捻起一缕发,放在食指上缠绕,数了数,大约是13圈,原来他家里那根不是最长的。

季然其实也困了,昨晚心思翩飞,根本没有睡好,跌宕起伏的心情伴随了一上午,现在也平静不下来。

但她知道,她能接受这样的他,喜欢这样的他。

身旁睡着心悦的崭新女朋友,贺云卓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扬起了唇,慢慢阖上双眼。

一床薄被下,藏着一场年轻的恋爱。

溜进来窥看的阳光,从被角悄悄爬到枕畔,光痕由明亮渐至昏黄,由修长变得短胖,最后悻悻地,全部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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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宋·柴陵郁《悟道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