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缰利锁

作者:一把火烧云

“谢谢。”季然低头系好安全带。

柯启钧摇头轻笑:“不用这么客气。我跟你大哥是老同学, 你也算是我妹妹。”

他边说边缓缓启动车子,季然无意识望向窗外——

“啊——”

一张惨白的脸猛地压在玻璃上,乱发披散, 双眼赤红瞪得滚圆, 嘴角扭曲地向下咧着,不知说着什么话, 手指在玻璃上抓挠。

季然吓得浑身发抖,本能地往身后靠去。

安全带瞬间勒紧,将她牢牢束缚在座椅上,惊慌之下竟一时忘了如何挣脱。

柯启钧立即熄火, 迅速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侧身帮她按下卡扣。

他轻拍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温声安抚:“别怕,是中午那位家属。”

车窗外, 女人整张脸紧贴着玻璃,浑浊的泪水在脸上蜿蜒出凌乱的水痕。她双目空洞地喃喃自语, 仿佛被困在另一个绝望的世界。

柯启钧掏出手机来打了电话,“对, 公司出门右转方向。”

电话挂断,季然仍惊魂未定, 胸口剧烈起伏。

他拍了拍她,“我下车去看看, 你呆在车里别动。”

柯启钧推门下车时,几名保安正从大厦方向赶来。

季然透过车窗紧盯着外面。模糊的争执声中,女人被勉强拉开,瘫坐在地,脸色支离破碎的难看。

看了半晌, 季然推门下车,缓步靠近。

凄厉的哀嚎渐渐清晰:“我老公死了……你们都是杀人凶手!你们一个个都是杀人凶手,帮着有钱人做坏事,会不得好死的……”

季然立在原地咽了咽喉,静静地听着。

柯启钧注意到她,快步回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头,“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她机械般被他半推半揽上车,整个人还没有回过神来。

车缓缓启动,平稳驶入车道,他温声道:“送你回家?你回家好好泡一个热水澡,可以更好入睡。”

季然只是怔怔地点头。

迟迟未得到回应,柯启钧侧目看去,受惊的小姑娘眼眸湿润,长睫轻颤,贝齿咬着下唇,胸口仍随着急促呼吸轻轻起伏。

柯启钧视线回到主路,慢慢打开了车载音乐。

回到季家老宅,宅内灯火通明。

恰逢季少鹏刚下车,见柯启钧陪着季然回来,当即笑着迎上前,“启钧!快进屋坐。”转头又瞧见季然苍白的脸色,“小然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季然看向季少鹏关切的眼,眼眶微微湿润,本能地靠近他,踯躅一会儿,又低下脑袋。

柯启钧上前解释了一番。

季少鹏闻言舒展眉头,“没事了,快进屋吧。你姑姑处理这类事情经验丰富,你还年轻,第一次经历难免害怕。”

季然张了张口,又觉得嘴里好像封了胶水,发不出声音。

她只得朝柯启钧轻轻颔首,转身快步走进屋内。

身后,季少鹏说:“小然,年纪太小。没办法,她父母走得早,确实是倔了一点。小姑娘嘛,缺乏安全感。”

柯启钧目送她匆匆上楼的背影,微微点头,应和季少鹏的话。

不多时,季伯兮从书房出来,季少杰夫妻也带着季薇出来。

季然在房间里,能隐约听见楼下传来的谈笑声,那热闹隔着一层薄纱,模糊而遥远。

房间灯光很亮,她突然不敢去浴室洗澡,不敢离开这盏灯,不敢闭眼,脑子里依旧是那张恐怖的脸。

柯启钧与季家长辈道别后,驾车驶离。

路口转角,贺云卓瞥了眼中控台,数字从21跳到22,整整一个小时。和他在一起时总说怕家里知道,和柯启钧倒是坦坦荡荡。

手机震动,他定住眼。

嗡鸣声持续作响,贺云卓盯着‘加加’两个字,不动。

直到手机重归寂静,他才猛地抓过手机,再次确认,是她的微信电话打了过来。聊天框里“分手”二字依然刺眼。

他立即回拨过去。

电话秒被接起,听筒里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声音发紧,“哑巴了,说话。”

季然咬唇,沉默。

贺云卓没有耐心耗下去,继续说:“季然,我告诉你,你要是打错了电话,你立马就挂了。但这个电话,是我回拨给你的,你主动接了,就说明你有事找我。”

良久过去,她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贺云卓叹息,“没哑巴就好,说吧,找我什么事情?”

季然盯着天花板的灯,思绪乱成一团。

是该先问他和那个女孩的事,还是先提今晚遇到的事?

可一想到昨晚他们已经分手,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豆大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落。

她哑声道:“打错了。”

贺云卓深吸一口气,“季然,你够狠!”

电话秒断。

他盯着副驾驶那份要给她的生日礼物,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她确实是气人得紧,却又让人偏偏放不下。

不说话气人,张口更气人!

季锦琛应酬回来,车刚拐进路口,就看见那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车灯没灭,像在等人。

他让司机靠边停车,推门下车,夜风带着酒气拂过脸。几步走到那辆车旁,他抬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落下,露出贺云卓半倚在座椅上的身影,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季锦琛点起一支烟,青白色的烟雾升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又需要我去给你当信使?”

贺云卓斜睨他一眼,语气淡淡:“你们家和柯家,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近了?”

季锦琛靠在他车身上抽烟,“柯启钧?人还不错,现在在我姑姑的律所,早晚是合伙人。以他的背景,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个头衔。”

这些话,不用他说,贺云卓心里也有数。

“柯家发展智能家居,你们家做中医药的。”他不冷不热接话,“看不出有什么直接交集。”

季锦琛听出味来,绽开笑容,“你觉得我们家在撮合季然和柯启钧?”

贺云卓目光落在烟雾缭绕间的夜色里,薄唇抿成一条线。

季锦琛笑了声,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你还别说,柯启钧确实是个好人选。人干净利落,背景体面,也是律师,又是季然的校友,两人聊起来肯定投得上缘。风度好,脾气稳,老爷子看了一定满意。至于季然喜不喜欢——”

他顿了一顿,目光掠向贺云卓,“那就难说了。”

贺云卓脑子里闪过那个叫嬴清风的名字,那种沉稳克制、处处得体的成熟感,正是他最烦的类型。

他懒得再听季锦琛评头论足,将手里的小盒子随手一抛,落进对方怀里,关上车窗。

季锦琛低头瞥了眼那盒子,眉梢一挑,退开几步,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回到老宅时,季然房间的灯还亮着。

季锦琛抬头看了一眼,脚步原地停了停,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手机屏幕亮起,好几条未读信息跳了出来,韩菱的那条夹在其中,安静却显眼。

他忽然有些出神。

这样单纯又执拗的感情,在他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动不动就闹别扭,又一腔热血地追来追去。人生那么长,就为了一个人反复沉沦,未免太草率。

凌晨6点,天边终于泛出一抹浅浅的鱼肚白。

季然放下那幅禅诗,抱着睡衣走进浴室,脚步有些发虚。水声响起,雾气在镜面弥漫开来,她的神情被模糊成一团。

一夜几乎没合眼,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张可怕的脸。

闭上眼,她就逼近,挥之不去。

洗完澡下楼时,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季伯兮还在院子里打太极,间或逗弄笼中的小鸟。

她独自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捧着温热的碗,粥还没入口,眼皮便开始发沉。

等佣人端着小笼包出来时,季然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佣人见她睡得太熟,不敢吵醒,又怕她误了早课,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唤了几句。季然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喝完粥,又一口气喝完一杯咖啡,终是拖着沉重的步子出门。

季锦琛下楼时,她已经出门去学校了。

季伯兮见他手上拿着一个盒子,抬眼说道:“是该请韩家一起吃顿饭,你找个时间。”

季锦琛神色淡淡,将盒子随手塞进口袋,“会的。韩菱她爷爷还在国外,等他回来再安排。”

“嗯,结婚了,你也要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别整得家里不得安生。”

季锦琛颦眉,他到底是表现得多花心,竟然人人都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遍。

他前脚踏出门,后面季薇又追了上来,“大哥,你去哪?”

季锦琛脚步不停,“先去政法大学找韩菱,然后去公司。”

季薇小跑两步,从包里掏出一个橙色的小盒子递过去,“那你帮我带个东西给那孙枝枝。”

“什么?”

“配货来的钢笔,我用不上。昨晚季锦玮把孙枝枝的笔摔坏了,爸让我赔一个给她。她说接下来课多,不来家里给他上课了,估计是被那臭小子吓怕了。”

季锦琛随手接过,瞥了一眼,“你给这玩意儿,她也不一定识货。”

季薇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揶揄:“你怎么知道?人家身穷志不穷。”

季锦琛轻哼一声,嗤笑着摇头:“这种志不穷的人,我见多了。每年家里资助几十个,能真把日子越过越好的,没几个。”

季薇呵呵一笑,“你还成人生导师了?”

季锦琛偏头睨她一眼,“走了,你叫她来校门口取吧,我没功夫去找她。”

“行,谢谢大哥。”

·

课堂上,季然频频打瞌睡,整个人昏昏沉沉,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课间铃一响,她趴在桌上眯了几分钟,又猛地惊醒。

她一手还拽着段妙芙的袖子,另一只手撑在桌上,睡意未散,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段妙芙劝道:“小然,要不你中午别折腾了,在宿舍睡一觉吧?我去食堂帮你带饭回来。”

季然眯眼回答:“算了,下课我直接打车去律所。从哪儿跌倒,就得从哪儿爬起来。”

段妙芙皱眉,小声道:“那要是又碰到那女人,被吓着怎么办?”

“有保安,没事的。”总不能一直这么害怕下去。

久违的晴日,阳光和暖,天空透亮。

季然在大厦楼下买了杯咖啡,站在台阶边晒了几分钟太阳,直到被暖意烘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些,才抬步走进大堂。

电梯门滑开,里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如那天,在公寓电梯里的情景。

他静静地立着,神情淡漠,没开口,也没避让。

季然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进去,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伸手按下28楼。

控制面板上,本已亮着的29楼按钮格外醒目,她知道他把公司搬来了这里。

电梯空间宽敞,却因他站在那儿,显得有些逼仄。那股干净冷冽的气息一丝一缕地钻进她的鼻尖,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轻易扰乱了她的心绪。

她立在原地,心中充满踌躇与不快,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哑了吗?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叮——”

28楼到了。

他沉沉开口:“哑巴了?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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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早7点见[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