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雨, 总带着几分化不开的阴郁。
青灰色的天幕低垂,雨丝细密,被风一吹便斜斜地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季然不得不将伞面微倾, 否则那沁凉的雨雾便要沾湿脸颊, 留下一片冰凉的纱。
墓园里,昨日季伯兮与季少鹏、季少杰他们祭扫过的痕迹犹在。新鲜的花束被雨水浸润, 反倒透出几分哀婉的生机。
从前她跟着他们来,傻傻的,总怯怯地不敢直视碑上的照片。
记得有一年饭桌上,季少鹏随口提起:“昨天晚上梦见少阳了, 他正带着小然在院里放风筝。”
季伯兮当场摔了筷子。
幼时的季然不明所以, 不知道什么是做梦, 为什么做梦就可以看见爸爸带着她放风筝。她跑去问佣人,得到的解释是:“做梦就是好好睡一觉, 睡着了就能看见。”
此后她乖乖睡了无数个觉,爸爸妈妈始终鲜少入梦。越是渴望相见, 越是求而不得。
舅舅盛志学和外公外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宁城看她,然后带着她来墓园看妈妈, 永远只有一束花,只给妈妈。外公外婆站在一旁, 目光掠过相邻的墓碑,又是深深一声叹息。
天气很沉, 季然仰头看了一眼,单手裹紧了风衣,撑伞慢慢走下台阶。
独自开车回去老宅,门口停了辆陌生的车,
季文琪正巧从门内出来, 笑盈盈上前,“小然,贺家来客人了。”
季然合上车门,细雨绵绵,她却懒得再撑伞,只抬步往前走,淡淡笑道:“好。”
脚步刚踏进门槛,又顿住,撑开伞转身走回去,拉开车门重新启动。
季文琪不明所以,追上来敲她的玻璃窗,“小然,你不进去?”
季然降下车窗,“突然想到我还有事,我要出去一趟,反正客人来也不是找我的,我进不进去无所谓的。下雨呢,文琪姐进去吧。”
贺云卓从没提过他父母会来季家,爷爷也没通知她回去见客。
她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季文琪愣了一瞬,看着她重新开车离去。
客厅里,贺致远夫妇用完一盏茶,仍不见季然身影。
朱冰安放下茶盏,笑道:“放假期间,季然似乎也不常回家吗?一直住在学校宿舍?”
季伯兮淡声说:“小然确实是独立惯了,上大学后就比较少回家,学业也紧。”
这时,季文琪进来朝季少鹏轻轻摇了摇头。
季少鹏会意,接着道:“是,小然读法律,平时没课的时候也喜欢跑去她姑姑的律师学习。”
朱冰安瞥了眼面色不豫的丈夫,应道:“女孩子有喜欢的事业是一件好事,但以后成家了,还是要顾家一些。”
话音刚落,杨栗晴第一个不满,“我们家小然也就是小时候没有父母在身边,但向来懂事明理,比那些来路不明的不知强多少——”
季少鹏怒扯妻子的衣袖,“你在多什么嘴!”
杨栗晴冷笑,“小然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向一直安静杵在一旁的季文琪身上。
季文琪勉强牵起嘴角,低头避开视线。
季伯兮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回桌面,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对儿子儿媳在外人面前这般不知轻重很是不满。
贺致远看了眼,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今天原是顺路来探望季老,正好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季伯兮闻言起身,示意季少鹏将客人送至院门口。
上了车,朱冰安瞅了眼立在门口的季少鹏、杨栗晴夫妻两人,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这个季家日子也是过得复杂,季少鹏也是糊涂,哪有成天把私生女带出来见客的道理?杨栗晴脾气也是好,咽得下这窝囊气。”
贺致远一言不发,这个季家是越看越不满意,也不知道贺云卓这个死小子是被下了什么蛊。
朱冰安继续说:“还有上回见的季薇季蕾,那个季蕾一天到晚都跟着秦家的秦彦辰在一起,秦夫人也是对这个季蕾不喜欢的,她们姐妹也就是有个已经北上的好舅舅。这个季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气。”
贺致远听得心烦,皱眉打断:“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有什么用!”朱冰安声音陡然拔高,“你大儿子之前那个女朋友,不就是怂恿他去读警校才——”
贺致远一记冷眼扫来,朱冰安顿时噤声,悻悻地别过脸去。
季然开着车去到海边,贺云卓前段时间搞了艘游艇,他早上要她一起来,她嫌天气不好,拒绝了。
她才把车停下,就看见他撑着伞大步流星过来,“不是说不想来?”
关上车门,季然挽上他的胳膊,“你爸妈今天去老宅了,你知道吗?”
贺云卓眉头微蹙,“他们没提。”
“我爷爷也没告诉我。”季然声音轻了些,“我开车到门口才知道的。但,我没进去,直接来找你了。”
贺云卓被她这话逗笑,侧头看她:“觉得有压力了?”
季然晃晃他的胳膊,“你对你爸妈怎么说的?”
海风晦涩,带着细雨阵阵掠过。
贺云卓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没多说什么。就告诉他们,我会按计划出国,你会留在国内完成学业。”他顿了顿,“还说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
季然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贺云卓注视着她漾开笑意的眼角,声音低沉:“不信?”
季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结婚这种事,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伸手拂开她颊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答非所问:“看到那艘白色游艇了吗?我给它取了名字。”
“叫什么?”
“逃婚号。”
季然稍稍挑眉,清亮的眼眸似喜似嗔地睨向他。
他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近,“反正你都要了我,不能反悔,要不然我就带着你私奔。”
她翘起唇角,“我才不私奔,太没面子,会被人笑话。”
贺云卓散漫不羁地笑了出来,“自然舍不得你被人笑话。”说着,又叹息一声,收拢手臂紧紧搂住她,微微俯身将脑袋搁在她的肩上,“真舍不得出国啊,你放学没事就给我早点回家,不许在律所加班太晚,你必须每天给我视频,早中晚一次,还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Duke和Ace,必须要给我好好——”
“贺先生,你好多好多好多的要求啊。”
“叫我名字,不许叫得这么生分。”
“贺大哥?”她记得季文琪当初就是这么喊他的。
他咬她耳垂,以示不满。
“贺云卓?”
“去掉第一个字。”
季然笑,在他耳边轻声说:“云卓哥哥,我有些冷,请问什么时候可以去船上避避海风啊?”
一句话,千回百转的调子,声线里裹了蜜一般。
贺云卓呼吸一沉,单手扣紧她的腰,撑着伞快步将她带到船上。
船舱里还有几个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见他们进来,识趣地悄然离去,贺云卓伸手为她脱下被雨雾浸湿的风衣。
季然伸手捋了捋被海风拨乱的长发,转眸间见他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暗示过来。
她脸色微红,“不要。”
他上前捧住她的脸,额头轻轻相抵,“在这里试一次,有浴室有房间有准备,很干净。”
季然额头一撞,还是拒绝,“不行,附近还有别的游艇呢。”
“外面看不见里面。而且游艇本来就会随浪晃动,就算有什么动静,也再正常不过。”
季然:“……”
被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拆解,她心底那点羞赧反倒消散无踪。
贺云卓见她没作声,心里暗喜,眼波正经,伸手将人揽近:“试试?在游艇上……感觉肯定不一样。”
季然抬起眼帘,瞧见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急色模样,觉得好笑。
沉默就是默认。
春天结束就要前往美国,想到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清晨睁开眼的瞬间看不见她睡在身旁的模样,贺云卓便觉得心口发空。他贪恋每一个与她相拥而眠的夜晚,贪恋她在怀中的温度与气息。
他想买的岂止是这么一艘游艇,更想买下专属和她的全世界。因为有她,他才渴望将整个贺家握在手中,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让所有规划都按他的意愿实现。
早日结婚只是开始,往后还要与她共建属于他们的家,而后,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看着孩子与Duke、Ace追逐嬉戏。那两只见证了他们相爱的狗狗,还会摇着尾巴守护下一代的成长,从蹒跚学步到奔跑如风。
他将所有未能言说的欢喜渴盼,都沉入这场酣畅的纠缠,他渴望她的柔软,能全然接纳他的坚硬。游艇每一次深入撞击眷恋不舍,海浪每一声呼唤倾吐缠绵爱意。
浪潮不知疲倦地拍打,游艇在规律的节奏中轻轻摇曳。她是如此的清艳动人,他在这水波构筑的私密宇宙里寻找她的呼吸,一次次的起伏深深浅浅地贯穿始终。
细雨仍在下,依旧织着灰蒙蒙的网。季然看不清这片混沌的天光究竟是黎明初现,还是暮色将至。
他的亲吻带着雨水的潮湿和温润,春日希望的种子总是在这个时节发芽。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不知是船在晃动还是他在引领。锚链的吱呀声混着压抑的喘息,在昏暗的舱房里交织成万千涟漪。
当最后的海浪将船身高高托起,又深深陷入时,她感受着雨声渐密,抬手抓住他被雨雾沾湿的发,听见他喉间溢出满足的喟/叹,而她自己抑制不住的轻/吟早已融入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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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了2天了,审核老师~~~别锁了,真的累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