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季然转眸看向窗外, 天光正一寸寸侵蚀沉郁的灰蓝,边缘泛起鱼肚白。
她等待着,或许他已经回答了, 只是她没有听见, 又或许,这沉默本身就是他的回答。
光线一分一秒地变化, 爬上窗沿,爬上墙壁,黎明正在到来,无声无息, 无可阻挡。
他的声音慢慢重新传来, 沉缓了许多。
“加加, ”他唤她,“孩子的事, 现在别考虑。没有比你的身体更紧要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 沙哑地恳切道:“你情绪不对,人也虚。别的……都往后放。都是我不对, 你等我就好。”
季然轻轻笑了,眼珠转了转, 觉得这笔账有必要算一算,“贺云卓, 这真是你的不对。我们哪次没做措施?怎么会怀孕呢?”
电话那头,贺云卓听见她的笑声和这个问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也跟着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瞬地破开了厚重云层。
此刻,宁城的凌晨正是波士顿的傍晚。
他靠在墙上, 目光投向窗外。黄昏的光正以一种慷慨慵懒的姿态泼洒进来,将高楼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体,暖金色的余晖漫过窗沿,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远处的查尔斯河在夕照里柔和流淌。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能触到下颚新生出的胡茬,有些扎手。明明脑子里就是一片混乱焦急,偏偏就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愉悦冒了出来,然后在心间汇集成了可爱的气泡。
他唇角轻轻扯动,有些微妙赧然,“我也不知道。真的……每一次都很小心。”他望着那一片温暖的暮色,语气柔软,“但……可能就是有意外吧。”
季然听着,唇角挽起的弧度也没有放下,“我们之间的意外,好像总是特别多。”
从一开始,他在海边捡到她的手机,到后来他帮她挡开醉汉,再到那场大火,浓烟滚滚,是他背着她去了医院……每一次,他好像总能在意外里恰好出现,在她的等待里,找到她,抱住她。
新年,他顶着家里的压力飞去远城,在洒满阳光的小树林里笨拙表白,陪她过了一个与家无关的年;她任性提分手,他明明也气,却还是巴巴地凑上来,低声下气地哄;她和家里闹翻,心灰意冷时,又是他不管不顾从国外飞回来,然后……然后她就真的放纵自己,跟着他远走美国领证结婚。
真的是意外,每一次都是意外。
“加加,”他再次开口,声音里那点轻松消散,恢复了之前的沉缓,“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你先管好自己的身体,好好休息,别多想。我尽快……处理好这边,就回去。”
“不用急。”季然说,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上,“你爸既然拦着,自然有他的道理。先把你自己那边的事情理清楚吧。”
她的话理智又懂事,可贺云卓心头那点因为意外生命而产生的愉悦,瞬间被不安覆盖。
“加加,”他声音沉了沉,“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好。你睡,随时打我电话。”
“好。”
通话结束。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导,淹没了床头的灯光,将病房照得一片清冷明亮,也映出了她苍白平静的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在这全新的黎明里昏睡,拉高被子,闭上眼睛,身体很累,头脑清醒又混沌。
爱不是盔甲。
孩子,似乎也不是。
那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或许,是一面更清晰的镜子,逼着她看清楚自己,也看清楚这条她不得不继续走下去的路,究竟有多蜿蜒曲折。
盛志学赶到宁城时,天已大亮。他原本打算先去季家,坐在车里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先拨通了季少鹏的电话。挂断后,脸色更沉了几分,直接去医院。
季然再次醒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立在床边的盛志学。他穿着一身板正的深色西装,风尘仆仆,一张脸绷得铁青,眼底带着红血丝。
她慢慢开口:“舅舅,你的脸色真吓人。”
盛志学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把冲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想伸出手指戳她脑门,最后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你吓人。”
说着,上前一步弯身扶住她的肩膀和后背,让她慢慢坐起身,又在腰后垫了个枕头。做完这些,他才沉声问:“身体难受吗?”
季然靠着枕头,摇了摇头:“不难受,就是有点饿。”
盛志学闻言,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宽松病号服下依旧平坦的小腹,那句憋了许久的话到底没忍住:“就爱折腾!饿死你算了。”
季然巴望着他,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依赖。
她慢慢抬起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舅舅,你抱抱我吧。”
盛志学高大的身躯僵了一瞬。
他看着外甥女伸出微微发颤的手,看着她褪去所有尖刺后苍白脆弱的脸,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怒火和担忧,忽然就像撞上了一团海绵,无处着力,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
他没说话,僵硬地俯下身,手臂绕过她的肩膀,生硬将她轻轻拢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很轻地拍了两下。
只短短几秒,他便松开了手,重新直起身,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柔软只是错觉。他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硬邦邦:“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好。”
盛志学转身迈出病房,脚步很快,几乎是有些仓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才抬起手,用指节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没等他平复,小客厅的门被推开,方宇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护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打了个照面。
盛志学微微颔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没多说什么,径直侧身,朝着外面的阳台走去,摸出烟盒,点燃。
初秋的空气带着凉意,盛志学深吸一口,烟雾混着微冷的风,一起压在肺腑里。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真应该在那时候就彻底撕破脸,将季然带回盛家。
直到看着方宇飞带着护工离开,他才掐灭烟头,深深叹息一声,重新回到病房。
盛志学拉过椅子,在她床边坐下,也不犹豫直接说:“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现在倒怀上孩子了。”
他眼眶发热,眉头蹙起,垂下眼帘看向别处,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季然低垂着眼睫,把玩着手里喝粥的勺子。
“季家那边的事,我去处理,你不用再管。你外公外婆那边,我还没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会找合适的时候,慢慢跟他们解释。”
她点着脑袋,“好。”
盛志学转头看着她这副乖顺却没什么生气的样子,心里那口气到底是没顺下去。他最终还是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脑袋。
“加加,我还是那句话,人得往长远了看。你这学还没上完呢!你这结婚、怀孕……这一桩接一桩,舅舅就是坐火箭也赶不上你这速度,你知道吗?”
季然被他戳得脑袋往后微微一仰,也没躲,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我知道,我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盛志学看着她有些茫然的样子,满腹的酸软和忧虑,收回手,重重靠回椅背。
“贺家那边,”他换了话题,“贺云卓还在美国,没回来。你现在怀孕了,贺致远夫妇说什么了吗?”
季然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大概……就是觉得麻烦吧。”
盛志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麻烦是肯定的。”
沉默了片刻,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你自己怎么想?”他最终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个孩子,你要,还是不要?”
不要?这个念头闪过时,小腹似乎传来一阵细微的,又或许是错觉的抽动。
要?前路茫茫,她自己尚且站在悬崖边,何谈对一个新生命负责?
“舅舅,”她的声音很轻,“我想……再等等看。”
等什么?等身体更稳定?等贺云卓回来?等季家的风暴过去?还是等她自己的心,在一片混乱中,找到那个最终的答案?
不知道,时间总在稀里糊涂地向前翻滚,她抓不住理不清。
盛志学没在病房久留,他还要去一趟季家老宅,临走前只叮嘱季然好好休息。
校园里的流言蜚语沸沸扬扬,又住进了医院,学是暂时不能去上了,请假成了唯一选择。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慵慵懒懒。
手机在枕边持续震动。
季然点开屏幕,除了贺云卓发来的几条询问状况和叮嘱休息的消息,还有段妙芙转发过来的一个链接。
帖子很长,文字细腻,甚至带着某种文学性的渲染。作者详述了自己作为贫困学生,得到了某位企业家的资助,顺利考入名校。为了报答,她课余去资助人家里任家庭教师。在那里,她结识了资助人的孙子——那个他。
文字隐晦地描摹了车厢内淡淡的酒意,慢慢演变成帮助她,指点她,字里行间充满了感激仰慕,以及一种朦胧的被精心呵护的特别。
但他早有婚约,对方门当户对,佳期已定。后来,她也终于拿到了海外交换的资格。于是,他有了婚姻,她有了前程。
文字弥漫着无尽的忧伤和自怜……
发帖时间是今天早上,没有指名道姓,但时间、地点、人物关系……指向性已经足够清晰。很快,季锦琛和韩菱的名字,就被顶上了评论区的高处。
那些精心雕琢的伤感,那些隐晦的不甘,那些试图将一段本不道德的关系包装成遗憾美谈的文字,让季然胃里一阵翻搅。
病房的空气有些滞闷,她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想要出去透口气。
她才发出一点动静,护工便推门而入,脚步轻快,“季小姐,需要什么?”
季然抬起眼,“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护工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私人医院的高级病房区,走廊空旷明亮,地面光可鉴人。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病房。
门缝里,可以看见孙枝枝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一只手裹着厚厚的纱布,靠在床头。
杨栗晴站在病床边,背对着门口。
“孙老师,这是我第二次找你。我儿子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本来这事,你拿了钱出了国也就过去了。可你先是闹自杀,我儿子的婚事黄了。结果你又写这文章,公司也彻底陷入困境。”
“我这些年,什么把戏没见过?他娶不成韩菱,是他自己没福气,自作自受。但你这样的……如果我有个女儿,我绝不会让她走你这条路。还有,请别再写什么托举了。我儿子没有那种高尚的情操,能真正托举你人生的,只有你自己。”
“季然几句话,你就要轻生,说明你也是个有自尊有骨气的人。你年纪轻,我也这个年纪了,给你提个醒。有些男人,活到一把年纪,早烂透了,还拿不懂爱当遮羞布,去伤害……”
季然在门外静立片刻,转过身,看见韩菱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
韩菱似乎也刚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定了定神,才轻声开口:“小然,怎么不在病房休息,我正出来找你。”
这时,虚掩的病房门彻底关上了。
季然面色平静,走过去,挽住了韩菱的胳膊,“躺久了闷,随便出来转转。”
两人挽着手,沿着安静的走廊慢慢往前走。
那边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疏淡。身后跟着两名秘书,步履一致。
医院的行政助理快步迎了上去,语气恭敬:“季先生,您来了。方总正在院长办公室等您。”
季先生略一颔首,目光随之移动,恰好落在了正挽手走来的季然和韩菱身上。
行政助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脱口而出:“季小姐,季太太。”
韩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扯出一个更淡的弧度,声音清淡:“我不是季太太。”
行政助理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想起网上沸沸扬扬的退婚传闻和风波,面色微窘,连忙垂首:“抱歉,韩小姐。”
站在前方的季先生闻言,目光转向韩菱,在她温静漂亮的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唇角极轻地牵动,对着行政助理淡声道:“带路吧。”
擦肩而过时,季先生不经意地转眸,视线再次掠过韩菱的侧脸,带着两名秘书,朝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重归寂静。
季然淡淡解释:“应该是安城的季家,家里做医疗器械的。”
韩菱“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
作者有话说:1、这个拥抱,是之前欠季然的~那次她受到惊吓,潜意识靠近大伯父季少鹏,没有得到这个拥抱,当然,那时她也没有张口。这次季然主动和舅舅要了一个拥抱,人无论什么年纪,在脆弱无助的时候和家人要个拥抱不丢人[抱抱][抱抱][抱抱]
2、嗯~没猜错,这个季先生才是韩菱的官配,主要在第三卷写~这一卷还是要先把孩子生了,把婚离了~从一开始我说季锦琛是男二的时候,大家都担心韩菱和他he。我一般很少写男二女二插足男女主感情,上一本的男二还写出家了,这一本季大哥也会进去踩踩缝纫机……以后的男二不知道…也许会写个真正的好人。
3、前一个文案,都被喷惨了……不过,你们喜欢就好,我结合一下,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