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缰利锁

作者:一把火烧云

贺云卓打电话让人送了换洗衣物到医院, 直接在病房附带的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季然靠在外面的门框上,看着他站在洗手台前。

他下巴涂满了白色的剃须泡沫,微微仰头, 下颌线绷紧, 手里拿着剃须刀,动作熟练地刮过, 露出底下干净利落的线条。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滴落,滑过脖颈和宽阔的肩背。浴室里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和他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他没看她,但镜子里的目光偶尔会捕捉到门口安静的身影,眼神相接时, 会微微柔和下来。

季然安静地看着, 看这个平日里或许有些玩世不恭, 此刻却显得格外居家的男人,做着最寻常不过的事。这份寻常, 在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竟生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

等他终于将脸上最后的泡沫冲洗干净, 用毛巾擦干,季然没有等他转身来抱自己。她上前几步, 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侧脸贴上他赤裸的背。肌肉的纹理清晰, 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熨帖着她微凉的脸颊。

她问:“你又这么跑回来, 等下又挨骂挨打了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纤细用力的手臂,心头最软的那块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贺云卓抬手覆上她的手背,“骂就骂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转过身来, 将她整个搂进怀里,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发,“我更怕赶不回来,留你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到时候又把什么让我不爽的话挂嘴边,那我才是真的亏大了,找谁哭去?”

“再说,”他补充道,带着点恣意妄为的劲儿,“我爸那人,雷声大雨点小。真把我腿打断,谁给他生孙子孙女?”

他说得半真半假,眼神偷偷观察着季然的反应。他知道孩子是眼下最敏感的话题,但他不想回避,更不想让她觉得这是一个需要独自面对的负担。

季然知道他语气里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努力营造的轻松。

沉默了片刻,季然抓住他覆在自己腰间的手,牵引着他的手掌,缓缓下移,覆在自己小腹上。

她扬起脸,回头看向贺云卓灼亮的眼,“TA在这里。但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里安安静静,没有预想中神奇的胎动,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存在的迹象,两人这样相拥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姿势。

他低眸,对视上她的眼。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泪意,也没有了在看见他回来时那一刻乍现的光彩,确实是那句“我感觉什么都没有。”

贺云卓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现在没感觉,以后会有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感觉。”

季然眨了眨眼,等着他的后话。

他说:“我们要这个孩子好不好?不用怕。加加,有我在。”

他的话,像一张温柔的网,试图兜住她不断下坠的心。偏偏,此刻什么话都有些苍白无力。

不用怕,怕什么呢?

怕这个不期而至的孩子,搅乱本就脆弱的生活?怕贺家父母冰冷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安排?怕两家合作的烂摊子不能继续?还是怕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爱与逃离交织的泥沼?

她可真不是一个好人啊。

贪心想要,自私想逃。

一拉,一推,毫无责任。

自己都快要被这矛盾撕成两半。

爱是真的,想逃也是真的,想要这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小生命是真的,这拧巴痛苦的人生也是真的。

她就站在这爱与恐惧,渴望与退缩的夹缝里。

贺云卓又撂挑子跑回国的消息,自然没能瞒过贺致远夫妇。贺致远得知时,气得差点摔了电话,朱冰安脸色更是铁青。

这个儿子,简直是越来越不服管束,一次次挑战他的权威。

然而,现下贺致远也确实分不出太多精力去立刻揪住贺云卓训斥。公司那边,与季源创研生物的合作项目因为季锦琛的事情,已然变成了一团棘手的烂摊子,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坐镇处理,焦头烂额。

贺云卓躺在季然的病床上补觉,高大的身躯占了大半位置。他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眉心时而舒展时而微皱,累极了。

季然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倾身过去,吻了吻他的唇,他的眼。

方宇飞带着护工来送午餐时,一眼就看见了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以及门口那双皮鞋。

他将食盒递给护工,示意她先放下。然后朝里面紧闭着门的病房扬了扬下巴,问坐在外间小客厅沙发上看书的季然,“你老公回来了?”

季然被老公两个字搅得不自在,微微点头,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闲啊?不忙吗?还天天来给我送饭。”

其实她心里都明白。季家现在乱成一团,还愿意踏进这间病房的,除了匆匆赶来又不得不离开的舅舅盛志学,似乎也就只有季少晴母子和韩菱了。方宇飞一日三餐地来,与其说是送饭,不如说是怕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着冰冷的墙壁会觉得孤单。

方宇飞听出她话里的别扭,也不戳穿,“再忙也得吃饭啊。”

他语气平常,将筷子递给她,“顺便监督你这位病人好好吃饭,也算功德一件。再说了,这是我家医院,我来去自由,还不是我说了算?”

季然接过筷子,“谢谢啊。还好这医院是你家的,那我应该……不用交住院费了吧?”

方宇飞哭笑不得,简直想抬手敲她脑门,“你可是贺太太,还住不起我家这小小病房?”

季然撇撇嘴,小声嘀咕:“贺太太也不见得有钱啊,说不定他很快就要破产了呢。”

方宇飞在她对面坐下,摇摇头,“瞎操心。贺家根基厚着呢,这点风波没事。就算真有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担心这个。”

不过季家就不一定了。虽说只是子公司,但近几年季家几乎押上了大半身家,试图从传统中医药领域艰难转型,挤进新型生物医药的赛道。上市失败,不仅意味着巨额投入血本无归,更意味着整个转型战略的崩塌。

他顿了一瞬,看着她依旧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生意上的事起起落落是常有的。你和贺云卓结婚促成了两家合作,现在合作遇阻,也是大哥自己闹出了丑闻。这其中的利弊权衡,自然有专业的团队和掌舵人去处理。”

季然摇摇头,“听不懂。不想听了。”

说完,她又抬头看他,眼里带上一丝软和的请求,唇角微弯,“等下吃完,能麻烦再送一份进来吗?贺云卓睡醒也没饭吃呢。”

方宇飞曲起手指,到底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行。我欠你的。”

“谢谢啊。”

季然在医院休养了几日,身体暂无大碍,但精神始终有些恹恹的。贺云卓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偶尔会被贺致远的电话叫走,处理一些因他擅自回国和季家风波而衍生出的麻烦,但他总是尽快回来。

只是,每次他离开再回来,季然目光总会下意识地追着他,不合时宜地想,他有没有被贺致远打得浑身是伤?要不要让他脱光衣服检查一下?然后等他从浴室出来,她就目不转睛地看,从头到脚,仔细逡巡。

贺云卓起先不明所以,被她看得发毛。后来察觉出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紧张和探究,忽然就明白了。

他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口某处被狠狠揉了一下。也不说破,只是随意擦了擦湿发,走到她面前,任由她看。甚至故意张开手臂,赤裸着上身在她面前缓缓转了小半圈。

他挑眉问:“检查完了?贺董事长今天下手不重,皮都没破。”

季然脸颊微热,别开眼,嘴硬:“谁检查你了。”

他便笑,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拥进怀里,低头寻到她的唇,吻得温柔又缱绻。

朱冰安那天之后再没来过医院,贺致远也只匆匆露过一次面,问了问医生情况,留下几句“好好休息,别多想”的场面话,便又投身于商场的焦头烂额中。

季家那边,除了季少晴和方宇飞每日照常出现,其他人几乎销声匿迹。

盛志学确认季然状况稳定,又匆匆回去了远城,只是临走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季然还是读得懂的——这个孩子最好别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韩菱在退婚风波后,来医院看过季然两次,两人都没怎么提季家的事,只是闲聊些别的。

最后,贺云卓终究还是因为她,彻底改变了计划,留在了国内,没有再回美国。季然不清楚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态度强硬的贺致远夫妇。

但这个过程必定不易,但他从未在她面前详细提过,只是将结果平静地摆在她面前——他留下来了。

校园里依旧还有传言,她不刻意去听,自然也不会传到她跟前。她也没有再见过孙枝枝,连教学楼下的公告栏,也早已撤换了内容,贴上了新的社团活动通知和学术讲座海报。

季然重新回到了课堂。她跟着段妙芙按时出现,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课,记笔记,下课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腹的弧度也慢慢变化。应了那句,时间在稀里糊涂地朝前翻滚,人心做不了的决定,时光都给了答案。

她偶尔低眸,仿佛可以看见TA正骄傲地叉着小腰,奶声奶气地对她说:

看,我已经来了。

你怎么能不要我呢?

TA带着一种蛮不讲理又可爱的生机,冲散了摇摆的迷雾。

这个孩子,终究还是要了。

生活仿佛被调到了一个全新的频道,她开始喜欢上这种生命中只剩下单纯盼望的日子,感受着身体里那份安定和缓慢的成长。

孕吐的反应如约而至,时轻时重,像个喜怒无常的小恶魔,折腾得她本就恹恹的胃口更加挑剔。贺云卓急得团团转,只能变着法子换做饭的阿姨,自己也挽起袖子,对着食谱和视频现学现卖。

季少晴母子看在眼里,眉头拧成结,不止一次劝她,先休学吧。

季然摇头,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不想就这样轻易退场。她想,至少把这个学期熬完。

时间在不适与坚持中,终于捱到了寒假。

离校那天,正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嬉笑着走过。季然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怅然,又奇异地松了口气。至少,不必再勉强自己,去扮演一个“正常”的学生。

她拉高了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挡住了冬日傍晚微寒的风。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回头,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贺云卓微喘责备:“怎么自己出来了?不是让你在教室里等我吗?”

季然抬眼看他,抱住他的胳膊,“我又不是柔弱不能自理。”

她知道他很忙,忙着处理她惹出来的烂摊子。她不清楚他具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说服了贺致远,不仅没有在季家最风雨飘摇的时候撤资切割,反而动用了不少资源,努力帮着稳定季家那艘眼看就要倾覆的大船。

方宇飞偶尔会透露一点消息,说季锦琛也没日没夜地扎进了公司,试图力挽狂澜。不过,季然还是在校园里见过他不少次。

季锦琛的车时常会出现在法学院楼下,或者不起眼地停在校门口。韩菱要么视而不见地快步走过,要么会被他拦住,两人在车旁短暂地交谈几句,韩菱的表情总是冷淡而决绝,然后迅速离开。

季锦琛站在车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季家少爷,如今身影里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颓唐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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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她开始喜欢上这种生命中只剩下单纯盼望的日子,感受着身体里那份安定和缓慢的成长。”

这一句原话是一句诗:

喜欢生命里只有单纯的盼望

只有一种安定和缓慢的成长

——席慕蓉《我》

(盗文网,就无法解释了,不对任何盗版负责。)

这句诗,个人非常喜欢,从初中第一次读见,就跟在许多社交平台的签名上,当然现在都隐藏了,现在是个无情的上班机器。[小丑]

2、关于孕期反应的描写,全是网上看的,好像每个准妈妈的反应和时期都不一样,如有不对,也欢迎指正,包括后期会有描述孩子的成长阶段~

3、周一要去杭州出差,当日来回,如果回上海时间太晚了,周二那章估计就不写了,我会在今晚8点之前挂请假条~[橙心]如果没挂,就是正常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