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缰利锁

作者:一把火烧云

时间滑向年尾, 空气里都弥漫起喜庆又忙碌的气息。商场里,元旦装饰被撤下,换上了更具传统年味的新年主题装饰。

贺云卓的生活也进入了另一种节奏。一身剪裁精良的高级定制西装, 将往日的散漫不羁掩去, 身后跟着神情恭敬步履匆匆的助理和秘书,从“贺少”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贺总”。

季然也没有闲着, 每日除了看书,还预约了专业的孕期瑜伽老师上门授课。她慢慢调整呼吸,舒展身体,做一些安全的, 有助于放松和舒缓的伸展动作。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 勾勒出一个宁静柔和的轮廓, 她在外部世界的喧嚣与腹中新生命的萌动之间,寻得一丝珍贵的平衡与安定。

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过。贺家的那顿饭,更是年节里不得不赴的局。

贺云卓推门回家时, 季然已经收拾妥当。

她换了件宽松柔软的裙子,衬得肤色莹润, 眉眼间也少了些前阵子的恹恹之色,多了几分沉静的柔光。

她就站在玄关稍往里一点的位置, 灯光暖暖地笼在她身上,像一幅静谧美好的画。

贺云卓在门口顿住脚步,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发梢到裙摆,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眼底掠过惊艳,随即被更深沉的柔和取代。

笑意在他眸中缓缓漾开,语气有些懊恼无奈, “好想抱你,亲你。但我刚从外面回来,现在又要去洗手。”

季然轻笑,一步上前,微微踮起脚尖,柔软的唇在他唇角飞快地印了一下。

“贺总,辛苦了。”

声音清浅又温柔。

贺云卓闭上眼,一个长长的深呼吸,仔细回味刚刚那一瞬。

“等我。”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只吐出这两个字。

“好。”

阿姨将几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帮忙提进了车。

这些都是前几天,盛志学打电话来关心季然时,她在电话里犹豫提起要去贺家吃这顿意义复杂的饭,她拿不定主意是否需要带些什么,又该带些什么才合适。

盛志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会,了然道:“我会准备,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于是,今天上午,这些东西就由专人送来了臻域。礼物体面周到,既不显过分谄媚,也绝挑不出失礼之处,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季然看着那些东西,舅舅什么都清楚,她心里暖融,又有些酸涩。

车上,红灯间隙。

贺云卓捏了捏季然的手,“别紧张。”

季然点了点头,没说话。说不紧张是假的,心里甚至涌动着清晰的抵触。她很想直白地说“我不想去”,和之前一样避开所有让她不适的场合。

但她不能。如果她不去,贺云卓就要独自面对来自父母的所有压力和可能的不快。他已经因为她,因为季家的事承受了太多额外的重负,她不能再让他为难,更不想再给他增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所以,即使硬着头皮,即使心里打鼓,她也得去。

车子一进贺家院门,季然就攥紧了手指,上一次在医院,朱冰安那些冰冷而直白的话语,此刻仿佛又在她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贺云卓停稳车,先一步下来,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他一手挡在车门上方,另一只手伸向她,稳稳地牵扶着她下车。

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侧身,用高大的身形替她挡了挡风,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我们简单吃个饭,很快就回去。”

季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好。”

贺致远和朱冰安已经站在宅门口。贺致远穿着一身居家的深色羊毛衫,表情严肃,目光沉静地落在他们身上。朱冰安则是一身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佣人快步上前,接过了贺云卓拿出的那些礼物。

季然深吸一口气,挽着贺云卓的手臂,走上前,对着两位长辈微微颔首,温声开口:“伯父,伯母。”

贺致远点了点头,侧身示意:“快进来吧,外面冷。”

朱冰安看向她的小腹,眼神复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她转向贺云卓,眉头蹙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心疼:“怎么都瘦了?”

两人都是。

季然脸上没有丰润起来,下巴尖尖的,气色虽比前阵子好,却依旧清瘦。而贺云卓,下颌线也比起之前更加清晰锋利,眉眼间少了些往日的率意任情。

贺云卓扣紧季然的肩膀,“季然胃口不好,我也忙。难免的,进去吧。”

他揽着季然的肩,带着她往里走。

季然能感觉到朱冰安的目光如影随形,落在她背上,带着审视和未消的芥蒂。她微微垂下眼,只看着脚下的路。

进了温暖明亮的客厅,佣人奉上热茶。贺致远在主位沙发坐下,朱冰安也坐到了他旁边。季然和贺云卓坐在另一侧。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朱冰安先开了口,这次是对着季然,“身体怎么样?孕吐还厉害吗?”

“好多了,谢谢伯母关心。”

季然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答得简短。

“那就好。”朱冰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却没喝,目光又转向贺云卓,“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还有……”

她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平时要多关心一下自己,公事多,就慢慢处理。再说了,别什么都管着,那么多人呢。”

贺云卓随意点头。

贺致远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贺云卓,起身,“云卓,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闻言,贺云卓看向身边的季然,见她神色平静地坐着,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我上去一下,很快下来。你先——”

他原本想说,让她先去自己楼上的卧室看看,那里有他从小到大的许多东西,或许能让她放松些。

“云卓。”朱冰安却开口先叫住了他,“你先上去,季然留在这里。正好,等会儿家里会来几位客人,都是认识的世交长辈。既然来了,也见见,说说话。”

贺云卓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锐利地看向朱冰安,“客人?不是说好了就我们一家人吃饭吗?”

朱冰安迎上儿子的目光,面色不变,“是临时决定的。就说过来坐坐,一起吃个便饭。”

季然脸上没什么波澜,反正,她今天踏进这个门,就没指望能轻松愉快地吃完一顿家常便饭。

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你上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她不想看他为了自己,在父母面前剑拔弩张。有些场面,她得自己面对。

贺云卓盯着她的眼睛,“好,我马上就会下来。”

朱冰安看着儿子护短的样子,又看了看沙发上安静坐着的季然,心头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非但没顺下去,反而更添了几分郁结和不满。

在这贺家,难不成还会吃了她?这副做派,倒像是他们做长辈的,成了洪水猛兽。

贺云卓上楼后,季然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不擅长这样的场面,那些需要察言观色八面玲珑,说些得体又讨喜的场面话来活跃气氛拉近距离的本事,她还没学会。或者说,骨子里在抵触,与其绞尽脑汁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不如沉默。

这就是一场考试,季然固执地认为,只有卷子真正发到手上,题目清晰地摊开在面前,她才能开始思考,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不想,也疲于去做那些无畏的努力。

她当然可以提前背诵可能出现的参考答案,可那太痛苦,也太徒劳。人生的考卷浩如烟海,她曾经背过太多道理,听过太多教诲,可到头来,没有哪一条能严丝合缝地对上她真实遭遇的任何一道难题。

无论考几分,生活总是在继续下去。

朱冰安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带着审视和评估。她在等季然先开口,哪怕只是问一句无关痛痒的家常,也算是个态度。

但季然没有,只是安静坐着。

这种沉默,在朱冰安看来,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抗,一种缺乏教养和礼数的表现。

良久过去。

院门口传来了新的动静。汽车引擎声停歇,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声,由远及近。

一个欢快的年轻女声清晰地传了进来:“伯母!我提前来给您拜年啦~”

那声音娇俏亲昵,听着就让人欢喜放松。

朱冰安闻声,立刻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朝门口迎出去,“忆雪,你不是在意大利吗?”

门口传来宋忆雪清脆的笑声,“想家了嘛!提前回来过年啦!”

玄关那头顿时热闹起来。除了宋忆雪清脆的说话声,还有她父母温和含笑的寒暄,以及一个年轻男子沉稳带着笑意的问候声。宋家一家人都来了。

季然背着玄关,此刻起身是最符合礼数的选择,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缰锁缚住,动弹不得。

她微微吸了口气,准备强迫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声和谈笑声已经朝着客厅移来。

朱冰安热情地引着宋家人走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云卓和他爸在楼上书房,一会儿就下来。”

“季然,好久不见呀。”宋忆雪热情地唤她的名字。

季然抬起眼,看着宋忆雪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感激她是个热情洋溢的小太阳,羡慕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好久不见。”季然站起身来,对着宋忆雪,也对着宋忆雪身后跟着走进来的宋家长辈,微微颔首,扯出一个礼貌疏离的微笑,“伯父,伯母,宋先生。”

大家目光一致定在她的小腹上。

季然依旧笑着,此刻她希望自己只是这华丽客厅里的一幅画,一个摆件,安静地待着就好,不需要张口说话,不需要思考应对,只需要无声地存在着,被观赏,也被忽略。

宋阳晖瞧着她,笑道:“你是季然?小时候就见过你,你经常跟在季薇和季锦琛的后头。”

季然对他没有小时候的印象,只有上次在季家老宅宴会上的记忆,他一时是季文琪的男伴,一时又拉扯着季薇的手愤然离去。

她笑了一笑,应和道:“对。”

宋母也含笑打量了季然几眼,温和地说:“气色看着不错,就是瘦了点,怀孕是这样的,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要多吃点有营养的。”

季然笑着点头,“好,谢谢。”

朱冰安在一旁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适时地插话:“是啊,我正说她呢。云卓也瘦了,两个人都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这时,贺致远和贺云卓从楼上书房下来了。

贺云卓的目光第一时间就寻到了季然,见她安然坐在宋忆雪旁边,神色稍缓。

院门口,又来了其他客人,聚成一团。

彼此寒暄过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最近的商界动态,以及……季家那场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波。

晚餐食物精致,佣人服务周到,言谈也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与体面。但季然食不知味,只觉得这顿饭漫长得没有尽头。

终于,晚餐接近尾声。

贺致远兴致颇高,又让佣人开酒,招呼贺云卓陪着客人多喝几杯。贺云卓推辞不过,加上席间话题难免涉及商场与几家关系,也需应酬,便陪着饮了几杯。

季然见他脱不开身,便对他微微笑了笑,用眼神示意自己先去客厅休息,然后起身,安静地离开了餐厅。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听着餐厅隐约传来的谈笑声和碰杯声,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贺云卓才从餐厅出来,脚步比平时略沉,脸颊微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也有些迷离,显然是喝多了些。

朱冰安跟在他身后出来,见状便道:“云卓喝多了,今晚就留在家里住吧。”

贺云卓晃了晃脑袋,伸手去寻季然的手,“不用,回去。”

季然赶紧上前扶住他,对朱冰安道:“伯母,我们还是回去吧,不远,有司机。”

朱冰安看着儿子醉醺醺却坚持要走的样子,又看了看季然,眉头蹙起,终究没再强留,只叮嘱司机开慢点。

车里,季然摸着他微微发烫泛红的脸颊,“你都醉了。”

贺云卓低笑一声,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没醉,至少没全醉。不这样,怎么脱身?一时半会儿,可走不掉。”

季然忍不住也笑了,嗔怪地瞪他眼。

她凑过去,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立刻退开,皱着鼻子,小声嫌弃:“不亲了,都是酒味。”

贺云卓被她的主动和嫌弃逗得笑出声,搂紧她,“回家。”

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阴冷潮湿。

司机开车很稳,但或许是夜深路滑,又或许是意外难料,在一个转弯路口,为了避让一辆突然违规变道的车,司机紧急刹车并打方向盘,车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擦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碰撞发生的一瞬间,贺云卓将身旁的季然猛地护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力。

一声闷响,玻璃碎裂声,然后是短暂的死寂。

季然被贺云卓紧紧箍在怀中,除了惊吓和轻微的碰撞感,并未受到明显伤害。她惊恐地抬头,却看见贺云卓眉头紧锁,额角有血迹渗出,人已经晕了过去。

“贺云卓!”

医院。

贺致远和朱冰安接到电话后匆匆赶来。贺致远面色沉凝,来回踱步。朱冰安则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地扫过坐在一旁长椅上脸色苍白的季然。

她几步走到季然面前,居高临下,“季然,我告诉你。我和云卓他爸,可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狠厉又神奇的穿透力,“我求求你,以后懂事一点!行不行?他今晚喝了酒,留在家里住一夜,能有什么事?你看看现在!你看看他躺在里面!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赔我——”

季然空洞茫然地抬头看她,耳膜嗡嗡作响。

多可怕。

此刻朱冰安嘴里吐出的这些指责,这咄咄逼人的姿态,居然和当初老爷子说的话如出一辙——

“你去远城问问,是不是他们盛家女儿欠我儿子一条命!”

真是一种恶毒的轮回。

原来,这些日子的平静只是回光返照。

这一瞬,那种窒息感翻滚回来了,浪打浪,层层叠叠。

她坐在那里,指尖冰凉,几乎无法呼吸。

医生出来告知,贺云卓主要是头部受到撞击,有轻微脑震荡,加上酒精作用导致昏迷,需要住院观察,但暂无生命危险。

朱冰安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终于断了,她又开始哭泣起来。

季然听着她的低泣声,意识在溺水的边缘沉沉浮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功留在了贺云卓的病床前。

或许是贺致远在混乱中看了她一眼,叹息中,默许了她的存在。

又或许是朱冰安的潜意识里,她险些欠她儿子一条命,所以没有驱赶她,那么,留在这里,守着,担忧着,煎熬着,便是她应该做的。

于是,季然就留了下来,僵直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昏迷的贺云卓。

贺致远夫妇在医生再次确认情况稳定后,被劝去隔壁的休息室稍作休息。

病房里很静,只剩下她和昏迷的他。

时间在凌迟,冰冷地切割着她的神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种强烈的近乎决绝的决心,正在她心底最深处,冲破所有恐惧和茫然,不顾一切地凝聚成形。

关于她,关于TA,关于这团越缠越紧的乱麻,不能逃避,不能哀求,要——斩断。

他醒了。

她盯着贺云卓苍白的脸,盯着他缓缓睁开还带着迷蒙与痛楚的眼睛。在那双眼睛尚未完全恢复焦距,看清她之前,在她自己可能改变主意之前——

她要告诉他。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他,

为了她,

也为了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