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是湿冷的, 云层低压压的,感觉随时都会飘下雨丝。即使立春节气将近,也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和生机, 也没有一丝正月里独有的热闹欢愉气息。
车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司机低眉垂目,仿佛不存在。
“你什么意思?”贺云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搬出去?谁允许了?”
“我不需要谁的允许。”
冷风拂来,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撩乱了季然新剪的头发,她习惯性地去捋顺, 动作在中途蓦然顿住, 手指停在肩头, 没有继续。
是啊,头发已经剪短了, 短到不需要再费心去拢,也不会再被风吹得糊满脸。
她放下手, 轻轻一笑,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昨晚,我已经把该说的, 不该说的,都说尽了。继续住在臻域, 住在你身边,看着你小心翼翼地对我,或者我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太累了。对我们两个,对孩子,都不好。你和我都需要一点空间, 一个人,想清楚一些事情。”
“想清楚什么?”贺云卓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想清楚怎么离开我?想清楚怎么打掉孩子?还是想清楚怎么跟那个赢清风制定离婚策略?”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的赤红再次浮现。
“孩子我不会不要。”季然打断了他越来越失控的猜测,语气斩钉截铁,“我说了,我会生下来。但我需要一个人待着。至少在孩子出生前,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贺云卓冷嗤,“季然,我太懂你了。你的安静,你的一个人待着,最后会变成什么?嗯?”
季然抬起眼,迎上他阴鸷审视的目光,“不是离婚,至少现在不是。只是分开住一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或许还能有的以后。贺云卓,放我走吧。”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甚至很没底气。
放她走?
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或许还能有的以后?
还在用这种虚无缥缈的话来哄骗他,安抚他,好让她能暂时脱身!
两人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僵持着。
贺云卓盯着她清冷坚决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不容动摇的毅然决然,胸腔里翻涌着无数激烈的话语。
许久,久到季然几乎要以为他会再次爆发,或者强硬地将她塞进车里时,贺云卓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揽住了她的肩膀,虚虚地圈进他怀里。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地址,发给我。”
季然微微拉开一点距离,抬眼看他,他的脸色依旧阴沉,下颚线绷得紧勒,眼里骇人的红褪去了一些,只剩下复杂难辨的情绪。
“好。”她轻声应道。
季然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直接将盛志学发给她的消息转发过去。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贺云卓没有去看,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两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平静地坐进了车后座。
司机缓缓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
过了一会儿,贺云卓又道:“我会每天都来看你,还有产检,我都会陪你。”
季然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或者说,是他能为这份摇摇欲坠的关系,找到的一个暂时维持平衡的脆弱支点。
分开住,但不是断绝联系。
留有探望和陪伴的余地,将“或许还能有的以后”那扇门,虚掩着,没有彻底关上,也……没有真正打开。
车缓缓停下。
这一程很短,短到贺云卓来不及开口说出后悔的话。
季然没有等司机下车绕过来开门,自己伸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立在车边,温温淡淡地开口:“我知道你很忙,我就不邀请你上去了,放心,我会好好的。舅舅都帮我安排妥当了。”
贺云卓坐在车里,目光沉沉地睨着她。
季然又挂起笑,朝他挥手,“臻域有些东西,我会拜托阿姨帮我带过来,你不用费心安排我。”
贺云卓喉咙僵硬,眼角泛红,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季然看着他转开的脸,笑容在唇角停留,然后缓缓消散。
她长长吸了一口冷冽刺骨的空气,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停留,迈开脚步,朝着那公寓走去。
“开车。”
他对前座的司机说。
后视镜里,她独自一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贺云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风筝到底是向往天空的,那根已经细若游丝的线,似乎真的会彻底崩断。
放她走?离婚?
这样的话真的会啃噬心脏。
车子驶入臻域的地下车库,停稳。
司机轻声提醒:“贺先生,到了。”
贺云卓睁开眼,静静坐了片刻,看着窗外熟悉冰冷的地库。
家到了。
一个没有她在的“家”。
出了电梯,Duke和Ace立刻围了上来,欢快地摇着尾巴,甚至他进门之后,它们还等在门口,等着她进来。
可惜,他身后没有她。
贺云卓弯腰,敷衍地揉了揉两只狗的头,然后径直走进客厅,拐进了卧室。
曾经充盈其间属于她的那些细微声响,翻书页的沙沙声,偶尔的轻笑,甚至是不满的嘟囔,此刻都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慌的真空。
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变了。
他扫了一圈,最明显的是,床头柜上少了那首禅诗相框,多了一枚戒指。
呵!
真的早有准备!
公寓。
盛志学安排的地方,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地段安静,安保周全,窗明几净,装修雅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提前请了位阿姨,负责日常打扫和做饭。
季然在空旷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腹中的孩子似乎踢动了一下,她抬手抚上去。
一切都安顿好了。
只是,她还没有开口,和舅舅说,她准备和贺云卓离婚的事。
要怎么开口呢?
但肯定瞒不过的。
阿姨是舅舅请的,早晚都会告诉他,她已经搬进了这套房子。或许,在舅舅帮她置办这里的一切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她好像……真的没有办法过好生活。
和季家闹得不可开交,撕破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现在,又要和贺云卓走到离婚这一步。
桩桩件件,回想起来,看似都是她被命运推着走,被亲情裹挟,被意外冲击,被动地承受着一切。
可若是细究下去呢?
那些尖锐的言辞,那些不肯退让的坚持,那些将伤疤揭开,把矛盾激化的瞬间,甚至包括此刻,她推开贺云卓,独自搬进这间公寓的决定……
哪一件,不是出自她自己的选择?哪一步,不是她自己在推动?
贺云卓在怀疑自己,用错了方式,给错了爱,把她越推越远。
她又何尝不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太过固执,太过不知好歹?是不是把所有的棱角都对准了最不该对准的人?
永远没有答案。
时间不会停滞,生活还在继续。
她进了衣帽间,换下衣服,躺在那张柔软舒服却陌生的大床上,枕头和被子都很蓬松温暖,但少了他的气息。
她是真的困了,也是真的累了。哪怕没有他,她还是能睡着。可见地球少了谁都会照样运转,不过是习惯的问题。等习惯了,也就好了。
睡眠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反而卸下了一些紧绷,久违的轻松。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房间里光线昏暗,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外面阴沉的天色。
她走出卧室。
厨房里,一位面生的中年阿姨正背对着她忙碌。听到脚步声,阿姨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和善温暖的笑容。
“季小姐,我炖了一些燕窝梨汤,对嗓子好,也润燥,这就给您盛一碗?对了。”
阿姨一边擦手一边说,“你休息时,有人送了午餐过来,菜式挺用心的,都还热乎着,瞧着挺精致的。”
季然脑子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应该是贺云卓让人送来的。
“好,谢谢。”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餐。季然慢慢坐下,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温和地邀请了帮忙阿姨一起坐下用餐。
阿姨起初有些拘谨,推辞了两句,见她坚持,才在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季然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学校马上又要开学了,预产期在六月。从安全角度考虑,无论如何,这学期的课大概是没法继续上了。休学,成了眼下最现实的选择。
晚餐时候。
没等她主动打电话去坦白,盛志学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舅舅很是气恼,很是无奈,很是焦灼。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又化作一句长叹的:“你现在大着肚子,行动不方便。一个人住在那边,就算有阿姨,我这边也实在放心不下。我派人过去接你。你收拾一下,搬来远城住。”
季然握着手机,听着舅舅那声沉重的叹息,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舅舅,”她放轻了声音,安抚道,“我这里挺好的,阿姨照顾得很周到,离医院也近。远城太远了,您工作也忙,我过去反而让您分心。”
“分什么心!”盛志学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胡闹的时候!宁城那边……乌烟瘴气的,你住在那里,我能睡得着吗?听我的,搬过来。家里清净,也有人手,对你对孩子都好。”
他顿了片刻,语气软下来一些,“就这么定了。我让人明天一早就过去接你。东西不用多带,缺什么到了再买。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不等季然再说什么,盛志学已经挂了电话,雷厉风行地安排去了。
季然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门铃声又响起。
阿姨快步走到玄关,透过可视门铃看了看,然后打开了门。
“您好,找谁?”
贺云卓立在门外,目光越过开门的阿姨,径直看向屋内,淡声开口:“找我太太。”
阿姨显然被门外男人过于理所当然的语气和迫人的气势弄得一愣,回头看向季然,征询她的意思。
季然已经闻声从餐厅走了出来。
她看着目光沉沉锁住自己的贺云卓,心头微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阿姨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没关系。
阿姨这才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贺云卓对阿姨微微颔首,将带来的晚餐交给她,迈步进来,目光便再次落回季然身上,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公寓里暖气充足,她只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针织长裙,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但眉眼间的疲惫和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依然清晰可见。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餐厅那边,眉头蹙了一下。
“吃过了?”
他问,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缓和了些。
“正在吃。”季然答得简短,站在原地没动,“你怎么来了?”
贺云卓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走到她身边。
他站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从外面带来的微冷的空气和一丝极淡的烟草余味。
他很想抱抱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将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了方向,然后便拐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阿姨极有眼力劲,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收拾好,又摆上了一副干净碗筷。退回厨房,将贺云卓带来的晚餐仔细倒在餐盘里,端出来摆好,然后再次返回厨房,轻轻带上了门。
等贺云卓出来的时候,季然一个人坐在餐椅上喝汤,剪短的头发编不成辫子,长度刚到肩膀,只是随意地拢在耳后,露出干净明晰的侧脸线条,安静柔和。
他站在餐厅门口,静静注视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和因为喝汤而微微抿起的唇上流连。
最后,他还是没有忍住。
他迈步走到她身边,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季然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汤勺落回碗里。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开,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贺云卓直起身,看着她依旧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反应的脸,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暖意,又被更深沉的涩意覆盖。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餐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默,两人各自吃着东西。
贺云卓吃得不快,目光时不时落在季然身上,看她吃了多少,看她神色如何。季然则一直垂着眼,专注地吃着,避开他的视线。
等他彻底放下筷子,那双乌沉沉的眼眸又一瞬不瞬望过来时。
季然温声开口:“舅舅给我打电话了,我会过去远城,学校那边我会办理休学。”
“非要这样吗?季然。”
“我考虑了一下,我想我这次应该听从舅舅的安排,之前他就说我应该出国去学习,我没有听——”
“季然!”
贺云卓打断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尖锐和烦躁。
“你别找这些借口行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们之间的问题!怎么老有这么多人爱管闲事呢?你之前不也没听他们的话吗?舅舅说不建议结婚,我们也结婚了。怎么这次突然就听话上了?你又在演什么?”
季然被他吼得肩膀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他,“对。就是因为我之前太冲动了,太自以为是了。所以这次,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深思熟虑……”
贺云卓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和被深深刺伤的痛。
“季然,你真可怕。”
他向前倾身,盯着她的眼睛,“和我结婚时,是冲动。现在要……要离开我,就是深思熟虑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的,当初结婚也不全是冲动,至少那些心动和依赖,那些孤注一掷的勇气,都是真的。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如此苍白无力。
“对。你又说对了。”
季然点了点头,将快要决堤的哽咽和汹涌的酸楚,硬生生咽了回去。
“和你去美国领证结婚,就是我太轻率、太冲动的一个决定。我现在就是在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但是很对不起,我还拉着你一起下水,也拉着……肚子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一起。”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绝情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将五脏六腑都冻得生疼。
“季然。”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愿意每一天都哄着你,顺着你,甚至……求着你。”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餐椅,向前一步,目光锁死她。
“但你要说,和我结婚是错误,你还在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你是真的狠。狠到——我真的无话可说。”
什么叫错?
什么叫买单?
错?和他贺云卓结婚,是错?
把他满腔毫无保留的爱意,把他们即将到来的孩子,统统轻飘飘地归结为一个错误?
买单?她拿什么来买?又凭什么单方面宣布清账?
他们之间是债吗?是可以用对错衡量,用离开来了结的生意吗?
那他的感情呢?他那些因为她笑而雀跃,因为她哭而揪心的日夜呢?他们共同期待的这个孩子呢?这些都是一场需要被纠正的错误的一部分?
这简直荒谬到可笑,残忍到诛心!彻底否定和践踏了他付出的所有。
良久过去。
“季然,”贺云卓的声音低沉下去,又冷又硬,“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确认——你这次,要听从长辈的安排,要去远城对吧?”
季然迎着他迫人的视线,“对。”
贺云卓脸上的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裂,鼻腔里哼出一个冷笑,“好。既然你这么听长辈的话,那我们就去季家谈。”
他看着季然骤然睁大的眼睛和瞬间褪去血色的脸,慢条斯理又字字诛心地继续说道:“去找你爷爷季伯兮谈,去找季锦琛谈。我最近工作上,和他们还挺有接触的。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算清楚。也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深思熟虑地,要甩开我贺云卓的!”
“贺云卓!!!”
季然失声喊了出来,“你明知道——你明知道不能这样!你明知道我现在——”
“我TM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赤红一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为了那些狗屁倒灶的错误买单,为了你那套可笑的深思熟虑,把我,把我们的孩子,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当成错误一样丢掉!”
他冷冷开腔,把每一个字挤出来,“我们就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都说开!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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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算双更合一了哈~提前放出来。
第二卷应该还有个2章左右?估摸不准~
我要认真去忙出差的事情了,这两周更新时间不固定~
留意作话和请假条,不要白等~
下一章:周四7:00[橙心]
至于小剧场,我现在可爱不起来,想不到小剧场,之后吧~
[抱抱][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