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缰利锁

作者:一把火烧云

季然不答反问:“你现在也不高兴, 不是吗?”

他松开她,转身兀自坐进了椅子里,身体微微后靠, 避开了她的注视和追问, 声音有些沉闷。

“不知道。”

季然靠着阳台,目光落在他额头的淤青和纱布上, “你有没有觉得……历史好像在重演?”

这一刻的心境,真的和当年在医院那次,一模一样。

因为孩子,因为上一辈的压力, 因为彼此都无法完全掌控局面而产生的沉重与无奈, 甚至隐隐的相互小心, 几乎都是一样的。

贺云卓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你坐下, 先吃饭吧。”

季然看着他将所有情绪都深埋起来的样子,心口堵得发慌。但她还是依言, 走到小圆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贺云卓拿起汤勺, 默不作声地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汤,又用筷子给她剔鱼肉, 动作细致。

一顿饭,就在这样压抑的安静中, 吃了近半小时。

季然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紧绷的肩线,脸上那片因她而添上的伤,此刻陷入困境进退维谷的,不止是她一个人。

他才不是什么掌控一切的猎人, 他也不过是这复杂现实情感纠葛的俘虏。

晚风拂过,带起树叶簌簌作响,楼下泳池里的水也被吹皱。

季然见他终于放下筷子,倒上了他之前没有喝完的酒,往自己杯里倒上了一杯。

她径直端起酒杯,正要一口饮入,那股辛辣刺激的气息透过鼻子直冲脑门,光是闻着都觉得烈得呛人。

她蹙眉,恼火看向他,“你头上还有伤,你喝这个酒?”

贺云卓眸色沉了沉,夺过她的杯子,放回桌子上,“偶尔喝一次。”

季然被酒气和心头的烦闷激得有些上头,“反正你现在也不高兴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了。上次在公寓里,我就想说,但你摔门走了。”

她迎上他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爱不爱,是我们根本……不会处理问题。婚姻问题,家庭问题,还有最直白的,你父母给的压力。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装作没事,就真的能扛过去吗?压力不会因为你不出声就消失,它只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你的坏脾气,变成你一声不响地抽烟喝酒,这些东西,又会像回旋镖一样,最终打回到我们之间。”

贺云卓沉沉呼吸,直接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季然看着他的动作,“我们三年前……就是这样。我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神通广大,处理不好这些叠加在一起的,沉重又现实的问题。但我们现在有今宜,我们不能再犯这样的错。”

他抬眼,眸色厉得骇人,“你说得对,压力没消失。它现在就在这里,明明白白!我不告诉你,是我不想让你跟着烦,不想让你觉得跟我贺云卓在一起,除了这些破事就没别的!”

季然心头震动,“可你不能一个人硬扛,这样是错的——”

“错?”贺云卓目光锁着她,“季然,你告诉我!我不说,是我错,是我不沟通,是我把压力变成坏脾气甩给你。但我要是说了,你就会好过吗?怎么做都是错!”

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季然别开视线,声音硬涩:“我没说这是你一个人的错,你不需要怎么做才是对的。这世界上没有一本教科书能告诉我们,面对所有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到底怎么做,才能拿到满分。”

“你就是这样认为的!”贺云卓放下手臂,坐直身子,通红的眼睛瞪向她,里面充满了被否决的痛楚和愤怒。

“三年前你就是这么说!你说和我在一起是个错误!现在呢?你是不是又要说,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压力,都是因为现实,所以又要给我一个我们需要空间,需要时间的狗屁借口?季然,你每次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想逃!就想把我推开!”

“我没有!”季然站了起来,“你现在喝醉了,和你沟通不清楚。”

“你有!”贺云卓斩钉截铁,“你这三年,你有哪怕一次,想过主动回来找我吗?你回来了,你踏进宁城,你脑子里想的第一个人,是我吗?通通都不是!”

他起身踢开椅子,逼近一步,“季然,你骨子里就这样的!今宜还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你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模一样,冷静、清醒、又TM残忍地把我推开,好像把所有的事情都归咎于不合适,然后你就能一身轻松地往前走。都是我!是我一次又一次,放下所有该死的骄傲和脸面,追着你去的!”

季然脸上泪水乱流成河,她用手背匆忙抹去,“没人要求你追……贺云卓,你可以不用追着我。”

你明明可以不追,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累,这么狼狈失措,追得一身伤。

贺云卓的目光死死擒住她,向后踉跄了半步,靠在了阳台栏杆上,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是啊……我可以不用追。”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所以,现在呢?季然,你又想要分开?老死不相往来?”

良久的沉默,只有夜风呜咽。

季然慢慢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过桌上的纸巾,低着头,一下一下,仔细地擦拭着脸上狼藉的泪痕。

“我没有这么说过。”她说,“贺云卓,你是在用你的不安惩罚我。”

“现在有今宜,你当然做不到了。”贺云卓扯了扯嘴角,“有时候,我真的想问问你。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攫住她,不让她有丝毫闪躲,“如果季家没有垮,如果你没有因为季锦琛挪用那笔钱而不得不回来收拾烂摊子,如果你没有看到今宜的照片……”

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还会回来吗?季然,你看着我,说实话。”

他需要这个答案。

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看着Aileen天真无邪的睡颜时候,他真的无数次,想要立刻飞到她的城市,找到她,掐着她的脖子,问问清楚,她到底为什么,能那么决绝地放弃他,放弃他们共同孕育的孩子?她凭什么可以这么狠心。

季然觉得自己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他的言语和眼神是一股劲风,将她吹得摇摇欲坠。她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再次跌落。

她不知道。

如果那些“如果”真的成立,她还会不会回来?

那三年的自我放逐,与其说是逃离他,不如说是逃离那个被现实与无力感彻底击垮的自己。

但她知道。

此刻,她必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用沉默和转身,来应对他所有的痛苦和愤怒。

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裙摆,眼角红肿着。

她吸了口气,“我就是回来了啊,不是吗?”

“回来干什么呢?”贺云卓不放过她,步步紧逼,“为了什么回来的呢?为了救摇摇欲坠的季家?为了弥补对今宜的亏欠?还是……”

他目光如炬,“这其中,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是为了我?季然,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踏进宁城的时候,你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吗?你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次,是因为……我?”

她的眼泪再次涌上来,悬在眼眶,“是!我看见今宜的照片,我心都要碎了,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回来后看见季家成了这副鬼样子,心里也悔恨,这些都是原因,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但这都是事实,我们没有必要争吵不休。”

“你别逃避!我问的是没有那些如果,你会为了我回来吗?最直接的,我要是没有一次次来找你,你会主动找我吗?哪怕一次!”

“我找过你,你叫我要有个求人的样子。”

“你是为了季锦琛和季源找的我!”

她抬眼,对上他逼视的目光,“那又怎么样?这就能否定掉我现在站在这里,和你纠缠不清,因为你的伤心疼,因为你的话生气,因为你每次赶我走,我就难过得要死吗?”

贺云卓听着,额头青筋隐现,同样提高音量,“你现在了不起,能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这么理智清醒!季然,我在你这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理由里,到底排在第几位?还是说,根本就没上榜?”

“你非要一个排名吗?”季然气得浑身发抖,“好!那我告诉你!季家和今宜,就是排在你前面!因为那是责任,是血缘,是我逃不掉也放不下的东西!就跟你和贺家一样,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有今宜,我们就要去解决这些矛盾。”

“好,那就是了。”贺云卓起身后退一步,“要是没有季源和今宜,你就不回来了。季锦琛……还真是帮我大忙了。这个牢,他就该坐得再久一点,三年怎么够?要不然三年过去,你和今宜相处好了,估计……又要准备离开了吧?”

“你就是个神经病!”季然用尽力气说出这句话,眼泪疯狂流淌,“我站在这里!面对你!面对今宜!处理这些让人心力交瘁的事情!这本身就已经是我的答案了!你看不见吗?”

“就TM看不见!我就TM讨厌,讨厌你把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一桩桩一件件,分门别类,评断对错!爱不是这么算的!季然!”

她扬起下巴,“非要我说出那些你爱听的甜言蜜语,非要我把你捧到第一位,才算是爱,才算是回来吗?贺云卓,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不可能!”

季然转身离去,脚步又快又急,冲进书房,“砰”地一声反手甩上了门,反锁。

贺云卓没有犹豫,大步追了过去。

“开门!”他用力拍打着门板。

“季然!把门打开!”他又重重拍了几下,耐心迅速耗尽。

他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对着楼下候着的佣人沉声道:“去把书房备用钥匙拿来。”

佣人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找。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贺云卓就站在书房门外,眼底沉郁地盯着那扇门。

很快,佣人小跑着将钥匙送了上来。贺云卓接过,挥手让她退下。

季然站在书桌边,回身看他进来,又关上门,“你跟进来干什么?疯了吗?追着我跑。”

贺云卓眼神一厉,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抓住她的手腕,“是!我TM就是疯了!就爱追着你跑,告诉我!你回来,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是因为想我?是因为……还爱我?”

“你脑子是傻了吗?”季然被他抓得生疼,挣扎着想要甩开,“你放开我!疼!”

“疼?”贺云卓嗤笑一声,眼底的痛楚更深,“你有我疼吗?季然,我的心被你这么反复撕扯,早就千疮百孔了!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你就是个酒鬼!说不通。”

“对,我现在就是个鬼,我也要你作陪!”

“爱爱爱!想想想!我爱你!我想你!满意了吗!这样够清楚了吗?”

季然又气又急地吼完。

贺云卓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吼出来,错愕了一瞬,松开了她的手,仔细思索片刻,又觉得不对劲。

“呵……还真是了不起。季然,你现在真是出息了,在商场上学的那套虚与委蛇,以退为进,用到我身上来了?嗯?先是一走了之,再是若即若离,现在被逼急了,就来一句我爱你?你觉得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季然气极,委屈到了极点,也失去了理智。

她随手抓起桌上一叠文件摔在他身上,纸张纷飞,散落得到处都是。混乱中,她的动作带倒了桌角的箱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信封瞬间倾泻出来一小半。

季然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推开贺云卓,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信封。

贺云卓也怔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在季然弯腰的瞬间,已抢先一步伸脚,稳稳地踩住了离他最近的一封。

他弯腰,动作迅捷,将那封捡了起来,捏在手里。

信封上只写了4个字母:To He

季然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将那些散落的信拢在一起,重新塞回破损的箱子里。

她起身把盒子抱在怀里,见他手里还捏着一封。

写了字,偏偏是那封,立刻要去抢。

“你再抢,”贺云卓抬眼,目光扫过她慌乱的脸,又瞥了一眼箱子,“你箱子里那些,我一并拿走。然后,一封一封,念给你听。”

贺云卓直接撕了封口。

“不许看!不是给你的!”

“就是给我的。”贺云卓抽出了里面折叠的信纸,“上面写了To He,如果这个He指的不是我贺云卓,而是别的什么他,那你语法错了,应该用To him。”

季然心里一慌,也顾不上许多,把怀里抱着的箱子往桌上一放,立刻踮起脚去抢他手里那封已经展开的信。

贺云卓笑,心情大好,举高了信纸:“这么怕?看来真是写给我的。你桌上,不是还有一堆么?想我?写的信?”

季然没抢到信纸,动作顿住,转身抱起箱子走到那扇八角窗边,推开一扇窗。

温热黏腻的夜风袭进来,也许是要下雨了。

这六月的雨,总是这样,用闷热的风宣告它的到来,刮起了地上散落的文件,纸张和书页在无助地翩飞。

贺云卓惊愕地喊出:“季然!”

她回身看他,“那封信还给我,要不然我全部丢下去。”

“慌了?”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更加寸步不让,“我偏就要看了,你敢丢,我就敢下去捞。”

季然不多一句话,用尽力气,将整个箱子朝窗外楼下的泳池抛了出去!

“没有了。”她转过身,拍拍手,背靠着窗框。

贺云卓冲过去,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一眼楼下黑暗中无法看清的泳池,怒火瞬间攫住了他,伸手就要去揪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拉开窗边,想质问,想发怒。

季然趁机又抢回了他已经展开的信纸,抢到手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信纸撕扯成了碎片。

纸屑在她指间纷纷扬扬地散落,飘向地板。

贺云卓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毁了它,当着他的面,彻底撕碎。

他咬着牙,笃定道:“故意的对吧?季然,你越是这样,我TM就越确信里面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箱子都是……写给我的信,对吧?不敢让我看,是怕我笑话你?还是怕你自己……后悔?”

季然缓缓抬起眼,“你给我做梦吧!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天空闷雷一声,没几秒就是一道闪电,划破了夜幕。

贺云卓狠狠刀了眼地面上被她撕碎的信,转身,快步冲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

很快,院子里起了灯,贺云卓没有脱掉衣服和鞋子,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进去!水花四溅。

佣人拿着一个带长杆的捞网和一只大篓子,急匆匆地赶到池边,手忙脚乱地试图帮忙打捞那些漂浮的信封。

一片混乱,泳池里,他身影在水中沉浮。

季然站在窗边看了会儿,迅速回房间拿了包和手机。

雷声在头顶滚滚而过,越来越密集。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说:“去!把散落在水池周围,草丛里……所有地方的,全部给我找回来!一张纸片都不能少!”

季然取了车钥匙,去车库里开了辆,在距离泳池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降下车窗,看向浑身湿透的男人,“贺总,别捞了,白费力气。”

贺云卓转过头,满脸怒气,“你给我闭嘴!季然,你干什么去?你给我下车!”

水珠不断从他浓黑的发梢滚落,滑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滴滴落下。

季然看着他被池水浸透,怒意勃发的模样,淡淡道:“你都觉得我不爱你了,我怕你赶我走,我自己先走了。”

说完,她升起了车窗,掉转方向,加速驶离了别墅的车道。

“该死!”贺云卓双手叉腰,猛地转身,不试图去追。

他赤红着眼睛,对着还在岸边不知所措的佣人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找!把所有信都捞上来!立刻!马上!”

暴雨,终于在这一刻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水面。

他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频繁地抬手抹去脸上的水,又缓缓移向池面上漂浮的那些正在被雨水和池水双重摧毁的信件残骸。

好半晌过去,终于将能找到的信全部带进了屋。

湿哒哒的,地板上全是水。

佣人铺好厚毛巾,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湿透的信件转移到毛巾上。

贺云卓半跪在那一堆湿淋淋的信旁,身上的衬衫西裤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前,脸色阴沉。

他开始一封一封地拆,拆开的信越来越多,越拆,火气越大。

佣人大气也不敢出。

“艹!”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声粗口。

季然把车子一路开到了机场,在自助值机柜台前买好了最快一班飞往宁城的机票。

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她拒接几次,那边却像跟她较上了劲,锲而不舍地继续拨打。

握着登机牌,她沉默了片刻,还是滑动接听了。

贺云卓压抑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季然,你够有种!”

季然把手机贴近耳边,淡淡嘲讽:“我有没有种,你才知道吗?”

贺云卓气极反笑,“满箱的……空信封!季然,你TM演我是吧?”

“我不是告诉过你,叫你别费力气了吗?”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耍我很好玩?”

季然拎着包,脚步不停,朝着安检口的方向走去,“谁耍你了?空信封,就是空信封。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你跑什么?心虚了?那封被你撕掉的,那封总不是空的吧!”

“我回宁城看今宜,反正信已经碎了,你看不到了,也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贺云卓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寒意,“写给我的信,你说跟我没关系?季然,你逻辑被狗吃了?”

“谁说写给你的?”季然站在安检队伍末尾,声音也冷了下来,“贺云卓,你少自作多情。那封信,从头到尾,都不是写给你的。”

“不是写给我,那是写给谁的?季然,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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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依旧7点[抱抱][橙心]

剧透:贺老板哭着贴信看信[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