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好的二十六, 雷打不动。不过前一天就要开始预备了,把解夫人送走,替换下来的躯壳不能烧,免得被九章府的探子发现。那就找个地方埋了吧, 埋在花下做花肥最合适。
一切收拾停当, 街市上的成衣坊也把定做的衣裳送来了。识迷煞有介事地给自己弄了套喜服, 并满头标准的花冠头面,她的陪房们也有应景的装扮, 个个穿得花红柳绿, 头上还别了两支红绒花。
彼此互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高兴,反正高兴就对了。
阿利刀就着水缸里的倒影查看他的幞头, 一面问:“女郎嫁到九章府去,可要把偃师带上?”
识迷说:“等我在那里安顿好,布置出一个藏身之所,就悄悄把偃师接过去。”
染典有些担心,“我们要与生人相处,万一说着话, 嘎嘣倒下来, 那可怎么办?”
识迷道:“不与生人说话, 不就好了。我上次过去,内府的参官替我安排了住处, 我
把那座楼里的生人全赶走了,整座楼都空出来,就住我们。”
艳典听了很高兴,“九章府是另一个更大的离人坊,还住我们几个, 不必应付外人。”
识迷说是啊是啊,“换个住处罢了。若有人追查偃师下落,谁也想不到我们搬进了九章府。生人有句话叫灯下黑,越危险的地方便越安全。”
染典颔首,又提出个疑问,“会连累太师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识迷居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时方想起来斟酌斟酌,斟酌了半晌决定心安理得,“这不叫连累,叫风险同担。但愿他有自保的能力,若是没有,那咱们就只能舍弃这个,继续拉拢下一个了。”
也许是自小隐世的缘故,她除了与自己长久相处的偃人,对待外面的人和事,没有太过丰沛的感情。包括陆悯,仅仅是她眼中可以善加利用的对象,所谓的成亲,无非创造一个合理的通道,把离人坊的一切搬进九章府,顺便给自己弄了个正经头衔罢了。
暗室里的箱子一口一口搬出来,仔细清点一遍。世上总没人敢去检查太师夫人的陪嫁,平时常用的材料就这么堂而皇之运进九章府,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
细数数,零碎十六箱,剩下的比较重要,揭开箱盖,全是胳膊全是腿。毕竟寻常的偃人都是通过灵活组装,没有那么精致的工艺要求。像先前的解夫人,无非是做脸耗些工夫,把她掳来那么多天,就是为了仔细观察,推演她三十岁时的样子。至于躯干和四肢,女郎的样子大差不差,等她入住后慢慢长回去就是了。所以才有了七天计划,若从头到脚仔细勾勒,那做成一个起码得花费两三个月光景。
好了,一切妥当,拿封条封起来,再系上大红的绸缎。二十几口箱子放在院子里,乍看真像那么回事,接下来就等太师来迎娶了。
第二日一早,识迷从床上爬起身,见阿利刀像只鸡一样,鹄立在台阶上直视东方。
“你看了一整夜?”识迷揉着眼睛问。
阿利刀插腰点头,“天亮了,迎亲的人什么时候来?”
识迷失笑,他可比新娘子着急多了。她踱开步子,到水井旁折柳条,蘸取青盐擦牙,一边含糊不清地应答:“还早,既然叫昏礼,必是天擦黑了才来迎娶。这一夜箱子安然无恙,你功不可没,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偃人休息一般是回箱子里,有了灵识的,出来后就不太想回去了。
阿利刀就地坐下来,执拗地说:“我得继续看着。”
识迷没办法,正要问早上是不是又要喝鸡汤,染典和艳典手里举着两张剪好的囍字出来,一左一右贴在了大门上。
这已经是对这场昏礼最大的诚意了,至少气氛烘托得很到位,该有的全都有了。接下来无事可做,依旧是浇浇花,擦擦屋里的灰尘。对于识迷来说,成亲不可忽视的一部分,是进了九章府有现成而多样的饭食可吃,不用再整天喝鸡汤,实在是值得庆幸啊。
翘首盼望,天暗下来的时候,终于听见巷口传来很大的动静。马蹄声、鸣锣开道声、以及热闹的人声,乱哄哄搅合成一团,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染典和艳典打开门,冠服端严的陆悯出现在槛外,他的身后停着一架奢华精美的婚辇,金箔彩绸缀了满车,很有正经成婚的作派。
而女方呢,相对来说比较简单直接,没有欲拒还迎的戏码,没有劝嫁,更不存在哭嫁。迎聘的礼赞进门有点懵,新妇子是极其满意这门亲事吧,已经手执孔雀扇障面,盛装站在院子里了。没见到长辈亲友,连父母都未出现,痛快地交换了婚书,就登车坐进了婚辇里。
调转车头,一路吹吹打打返回九章府。九章府的排场是做足的,中都如今是太师坐镇,太师成亲,全城都得响应。
砰地一声,烟花平地而起,满城华灯尽燃。刹那间整座城池沸腾起来,成簇、成堆、成山成海的烟花纷纷在空中炸开,照亮了原本朦胧的夜。
在识迷的印象里,上次看到这么多烟花,还是十四年前白玉京的上元夜。那时她六岁,靠在乳母的怀里,高高仰着脸,让五光十色的烟火点燃她的眼睛。光阴似箭,现在斑斓的烟火也倒映在她眼眸,却是因为她随便把自己嫁了。
重安城自两年前易主,就没有这样大肆庆祝过了,一场盛大的烟花送她出嫁,算她给重安城带来的,短暂的欢喜吧。
婚辇缓慢前行,迎亲的队伍看不到尽头。走了很久,终于进入九章府,那巍峨的府门洞开着,地上铺满红色的毛毡。车辇停下后,车门被打开了,太师亲自上来迎接,就着辉煌的灯火,向她探出了一只白净有力的手。
二十七岁的陆悯,不知是不是养尊处优的关系,看上去要比同龄人更年轻些。尤其穿着玄端,从头到脚精雕细琢的样子,有种近乎锐利的俊朗。
识迷没有犹豫,更没有羞怯,把左手塞进他掌心里。右手继续执扇,因正门到礼堂有很长一段路,举得手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最大的问题是扇面挡住了前路,让她感觉行走困难。
好几次,她的手不自觉低下来,就快要露出眼睛了,是陆悯不动声色托了下她的胳膊,强迫她重新举起了障扇。
“还要多久?”她压着声,有点不耐烦。
他说快了,“至多半炷香。堂上宾客很多,你若坚持不住,丢的可是你自己的脸。”
识迷顿时很不满,心道这人真会撇清关系。既然丢不成他的脸,势必得把扇子牢牢架住,还好,喜娘很快唱完却扇歌,替她盖上了盖头。
然后在一片乱哄哄的欢声笑语里,她被簇拥着夫妻对拜。礼成之后,面前一时好多官靴错综,晕头转向间,被送进了洞房。
所幸洞房里没有人,连看新妇的环节也减免了。识迷扯掉盖头起身找人,走到门前一看,阿利刀他们正从回廊上过来,见了她便回禀:“箱子都搬进楼了,锁在了西边的屋子里。”
三人预备进门,老远就见内府参官带着侍女赶来,在阿利刀抬起脚的瞬间大喊:“且住!”
阿利刀被喝得晃了晃,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你是在叫我吗?”
内府参官说正是,因他是新夫人带来的,不好出言不逊,要是换了旁人,早就拖下去痛揍了——洞房里怎么能有太师以外的男子进入,哪怕是娘家人,也得懂点规矩。
阿利刀呢,确实很想不明白,“我是女君的陪房。”
还好识迷在昏礼之前教会了他们,要对她改变称呼。倘或当着别人的面管她叫阿迷,那才是真的没上没下、没大没小。
内府参官艰难地堆起了笑,“陪房也不行,洞房禁止外男进入。”边说边挥了挥手,叫来两名侍从,“带这位陪房去下房休息,吃些糕饼点心。”
偃人对吃没有需求,但硬吃也不是不可以。阿利刀被劝走的时候还在挣扎,指着染典和艳典问:“她们怎么可以留下?”
参官说:“她们是女郎,女郎有特许,可以留在洞房侍候。”
阿利刀被拽走了,参官几乎可以断定这仆从脑子有问题了,转而又向新夫人俯首行礼,“女君怎么到门上来了?是在等候主君吗?主君在外宴请宾客,稍后就入内与女君行交杯礼。”
于是识迷又被侍女搀回去,不由分说盖回盖头,按坐在了床沿上。
参官和侍女都不走,她只能坐直身子硬熬,好不容易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分辨得出那是陆悯。盖头重新揭下来那刻,她终于畅快地喘了口气,然后见陆悯转身和她并排落座,从内府参官欣慰的表情里可以看出,新郎新妇确实赏心悦目,算得一双璧人。
很多仪式都减免了,但最要紧的一步不能省略。对劈的葫芦瓢用一根红绳连接着,送
到他们面前,瓢里盛着酒,礼赞官高唱祝辞,请他们对饮。
于是两人转身对坐,喝前还不忘碰一碰瓢。识迷一饮而尽,辣得嗓子疼,一旁的染典从盘子里捡了块果脯,飞快塞进了她的嘴里。
可以说新妇带来的人都不怎么正常,大家惊愕过后,似乎也习惯了。礼赞官又说了些吉祥话,带领众人退了出去,洞房里一时只剩四个人,染典和艳典问他们:“我俩可要回避?”
倒也用不上,偃人在陆悯眼中,和屋子里的桌椅摆设没什么分别。唯一要做的是叮嘱坐帐的那位:“九章府不是离人坊,这里的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管好你的人,别落把柄在别人手上,若你想活得长远的话。”
识迷一笑,“我自然会看管好他们,但是新婚夜你这么警告自己的夫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确实从未想过,就这样草率地成了婚。但既成事实,便要维护好各自的安全,他道:“这是例行告知,女郎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识迷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你还要出去酬客吗?宴席散后回来吗?”
他说不回来了,“女郎可以早些休息。”
“那不行。”识迷道,“新婚夜你不回来,明日整个重安城都知道我们各睡各的,那我这太师夫人岂不是面子全无,以后还怎么在外走动?”
太师看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大概这刻脑子里翻涌起无数的念头,天人交战了一番。
识迷则继续开解他,“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太师就不要为难了。”
好好的话,到了她嘴里就变味,陆悯略沉默了下,转身出去了。
染典和艳典立刻凑上来追问:“你们睡过了吗?”
识迷说是啊,“往返白玉京,差不多都睡在一起。”
“哦。”艳典说,“那你要生孩子了。”
识迷唾弃她,“你怎么总想生孩子!简简单单睡了几觉,哪里来的孩子。”
简简单单睡觉,对于偃人来说,理解起来很复杂。睡觉是一个人的事,两个人睡觉尤其是一男一女,那就已经构成了生孩子的必备要素。现在不生,只是因为时候还没到,等时候到了,自然就生出来了。
“那你说,今晚太师会回来吗?”染典问。
识迷道:“他不回洞房,我就去他卧房找他。势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与他是实实在在的真夫妻,可不是随便装装样子的。”
染典点头附和,“我们把阿利刀找回来,然后就回去睡觉,绝不打搅你们。”
有眼色,知情识趣,他们愈发聪明了,但识迷仍得着重叮嘱他们:“这里不比离人坊,每日都可以钻箱子,在这里要睡床,至少人前是这样。”
艳典干干笑了笑,“那你说,万一被人发现我们僵卧在床上一动不动,会不会吓坏他们?”
所以是个难题,虽然要求那些侍者侍女不得随意进入楼里,但哪敢保证没有意外。于是商量来商量去,床的边上还是得放上他们的大木箱,木箱对偃人来说太重要了,是他们休养生息唯一的去处。
对于阿迷接下来要做什么,染典和艳典并不知道,总之洞房花烛夜,好像有很多事要忙。她们又插不了手,站了一会儿无所事事,就去寻找阿利刀了。
好在阿利刀并未走远,参官要带他去侍者该呆的地方,他毫不犹豫拒绝了。陪房必须有陪房的觉悟,离开阿迷十丈远,就算失职。
“到底是女君带来的人,同我们就是不一样。”一个侍者语带讥嘲。
有人伸舌拍胸,“他进洞房,真把我吓坏了。”
“嗳,男子自称陪房,是崂阴关的旧俗吗?”
他们说长道短,但对阿利刀不造成任何伤害。用以作战的偃人,在没有拔下耳后销钉的情况下人畜无害,大抵只有六七岁孩子的智力。那些人只要没有指着他的鼻子叫骂,他基本是听不懂的。
不与外人交谈,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阿利刀一个接一个地吃糕点,直到染典和艳典来找他,他才跟着她们回去。
好在九章府内的这座独立楼阁是他们的了,太师把洞房设在这里,也是为了方便他们。他们可以随意探访每一间屋子,扛着他们的箱子,自己找寻心仪的住处。
识迷站在窗前,看他们各自进了对面的卧房。这独楼张灯结彩,即便没有人走动,也不觉得冷清。
隐隐约约,能听见楼外的欢声笑语。重安城里有六卫,各卫有卫将军和左右都尉。武将不光打仗厉害,嗓门也厉害,以陆悯现在不胜酒力的身体,不知还能不能竖着回来。
咚咚的声响不绝于耳,城里的烟火还在燃放,真跟不要钱似的。识迷拽过一张椅子,托腮坐在窗前欣赏,大多时候清净挺好,但偶尔的热闹,好像也不讨厌。
看了很久,终于渐渐式微,时间不早了,大概已经交亥了。
她觉得新郎官可能不会回来了,毕竟外面的吵闹声已经淡了,消失了。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杀进陆悯的卧房,反正从风雨桥过去不远,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都可以边睡边等。
结果巧得很,正在她打算抱被褥的时候,一行人从连廊上过来了。穿着玄红礼衣的陆悯并没有喝醉酒的迹象,走到天井入口处时抬手一摆,跟在身后的侍从止住了步子,立刻却行,退出了独楼。
他一步步走得端方,身份和仪态兼顾得很好,识迷差点以为他真的扛住了那些宾客的纠缠。谁知刚走了两步,脚底就踉跄了下,一手扶墙之际,压在绅带上的玉玦磕到台阶一侧的美人靠,顿时一声脆响,碎了满地。
他垂首良久,蹲下身,把碎玉拾了起来。
识迷见状只好出来接应,伸手搀扶他,他有了醉意,身上有清冽的酒香。转头看着她,不无遗憾地说:“大喜的日子,把玉磕碎了,恐是不祥之兆。”
识迷没当一回事,“什么祥不祥的,哪来那些神神叨叨的说法。”
他把手往她面前托了托,“你看。”
只是可惜了好玉,识迷从他手里接过来道:“交给我,屋里红绸多的是,扯一块包上,埋在海棠树下就破解了。”
眼下艰难的是另一件事,这血肉丰盈的身体是真沉啊,扛都扛不动,只能连拖带拽。好在他没有醉得不省人事,走路有些蹒跚,说话也欠缺了往日的缜密。
识迷把他安顿在圈椅里,给他倒了杯水,“不能喝就装装样子,你是缺心眼吗,当真大口灌?”
他慢慢抬起眼,“酬谢宾客的酒都换成了水,否则我还能坐在这里?”
识迷说:“那你怎么醉成这样?”
他端着杯子的手轻轻打颤,“合卺同牢的酒是真酒。”
识迷这才明白过来,他醉得脚下拌蒜,居然是因为那两杯交杯酒。
“啧,看来还是得多历练,滴酒不沾不行,醉酒容易坏事。”她想了想道,“明日开始,每天暮食喝一杯,久而久之就练出来了。”
他没有说话,低垂着头,手腕无力地搭在扶手上,茶盏就这么荡悠悠捏在指尖。
识迷赶紧上去接,嘟囔着:“好麻烦,我怎么像个伺候酒鬼丈夫的妇人……”奈何他居然还捏得很紧,拿不下来,她急道,“快松手,再不松手,杯子也该碎了。”
他终于放开指尖,抬脸冲她笑了笑。这一笑风华绝代,识迷颇感满意,更满意的是他的行动,“本以为你不回来了,我还打算去找你呢。”
他梳理了一下记忆,“不是女郎让我回来的吗?”
“是我让你回来的,我对太师的顺从略感意外。其实我再三说过婚仪从简,你为什么不听呢。给张婚书就行,用不着大张旗鼓。”她说着,愉快地笑起来,“你看又是烟火又是酒席,如此隆重,搞得我真以为自己嫁人了。”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凝神问:“不算么?”
识迷说算啊,“只是与我设想的不一样罢了。”
那两杯交杯酒,让他的语速放缓了许多,他似乎也在费力地思考,“女郎设想中的婚姻,应当是什么样?父母之命,还是两情相悦?这世上盲婚哑嫁无数,无论是否合心意,拜过了堂就算礼成,无可置疑。我这样的身
份,本应当有更盛大的婚仪,如今已是从简了,还待如何?终归是人生大事,我料也没有下一次了,我此生力求圆满,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所以唱了一场让自己高兴的戏,就算给了自己交代,圆满的口号喊得越响,越是在掩盖最大的不圆满。
识迷觉得大喜的日子,还是不能让他太悲观,便道:“谁说没有下一次?我这人最通情达理,也酷爱成全。只要太师有需求,退位让贤或者暴毙,我都可以。”
她说得太轻松太儿戏,让他产生了被嘲弄的感觉,“女郎是料定我离不开你,才会如此轻慢?”
识迷忙摆手,“不是,我不过是表个态,不会耽误你。毕竟这场婚事,多少参杂了些强买强卖。”
其实她还算真诚,说的也都是大实话,但在陆悯听来,却别有用意。
薄酒也上头,他坐在桌旁,一手搭着桌沿轻笑,“女郎如此深明大义,那偃师的苦心岂不白费了?千方百计把你送到我身边,难道只为了与我办一场昏礼?”
他又不傻,对他们一直心怀戒备。现在借酒盖脸,又开始拿话试探她了。
识迷也擅长虚与委蛇,“偃师于我如师如父,他就是愁我嫁不出去,才把我硬塞给你的。加上你正要我襄助,娶我也不亏,我嫁过了,夙愿已了,剩下就看你的意思了。”
他直直看着她,“若我明日就休了你呢?”
识迷吓一跳,“你不要命啦,明日就休我?我虽然脾气好,但你也别觉得我没脾气。就算再难相处,彼此将就一年半载还是有必要的,你最好三思。”
他听了她的话,从愠怒到不悦,从不悦到嗤笑,最后忽地释然,“新婚之夜剑拔弩张,实在坏兴致。既然已经成婚,女郎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吗?”
识迷说知道啊,“要我为你宽衣解带,伺候你就寝吗?”
他没有说话,喝过酒的双眼,在大红烛的掩映下,盖住了往日的犀利。
识迷心道真有种,和她较起劲来了。他对偃师和偃人的厌恶,她心里一清二楚,洞房花烛夜最重要的那件事,变成了奇特的交战方式,接下来就看谁能忍住恶心,坚持得更久。
动动十指,她说:“来吧,我与太师更衣。”
他慢慢站起身,摊开了双手,“娘子,今日起你该唤我夫君了。”
夫君就夫君,改变一下称呼,对识迷来说毫无压力。她一把拽住了垂在他腰侧的玉带头,扬着笑脸道:“你喜欢听我叫,那我一天唤你八百遍夫君。”
她解开了他的腰带,他没有拒绝,只是问她:“偃师要你与我做真夫妻,还是只想借助太师夫人的头衔,达成什么目的?”
她乌发如云,他低下头,能闻见她盘发间浓郁的香气。识迷则惊讶于他的揣测,“助你脱困,顺便还给你送了位夫人,如此大恩大德,你居然怀疑偃师的用意。陆太师,你实在很有过河拆桥的嫌疑啊。”
他似笑非笑看她,“也就是说,要做真夫妻?”
“做啊。”识迷道,“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多年道行,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根基浮动,最好量力而行。万一哪里磕伤了,弄断了,又得麻烦偃师替你修补……届时该多汗颜啊!”
他脸上的神情,果然在听完她的话后变得斑斓,“你说什么?磕伤了?弄断了?看来女郎又在刻意羞辱我。”
识迷笑得尴尬,“你看你这暴脾气,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怎么还曲解上了。我们是实实在在的自己人,我才这样叮嘱你,要是换了旁人,哪里管你的死活。”
反正就是捅伤了男子的自尊心,他对她虎视眈眈,半点没有求她续命时的依恋和温存。
识迷显得很无辜,手指搭在他的交领上,“还要继续么?”
他这会儿看他,连虚情假意都做不到了,有点仇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意思。酒劲正浓,偏要分个高下,“继续。”
识迷说好,这具身体她熟得很,比他想象的更熟。手上加快,三下五除二剥下了他的礼衣,又把手伸向他的中单,没等他开口,爽快地把他的上半身剥了个精光。
极好,皮肤细腻,骨肉匀称。胸骨中间那道三寸长的疤痕,仅比纳鞋底的线粗了几分,上下呈淡淡的肉红色,非但不突兀,还有些迷人。
她的手又痒了,不是想要调戏他,只是出于习惯和本能。然而刚要摸上,忽然发现他的手游进她宽大的衣袖里,一路向上攀爬,拱出缎面起伏的波光。识迷迷糊了片刻,向来都是她在探索偃人的身体,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占便宜。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严格来说他确实已经属于生人了,被一个头脑强过皮囊的男子触摸,这种感觉十分怪异。
忍不住,她蹿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察觉了,戏谑道:“娘子的皮肤高低起伏,坑坑洼洼,是材料不够上乘,还是原先就长成这样?”
识迷笑得切齿,“一个疙瘩代表对夫君的一点喜欢,你摸见多少,我就有多喜欢。”
以退为进,是她惯用的招式。他的手停在她肩头,似乎有些骑虎难下,她忙拱肩催促他:“怎么不动了?往前或是往后,都可以啊。”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但气势不倒,“不用你来教我。”
识迷唇角浮起一点笑,她哪能不知道他现在有多不适,非要和心里抵触的女郎亲近,这下生不如死了吧!
那纤细玲珑的肩头抵在他手心,好像随时会变成两条蛇,出其不意咬他两口。他在仔细权衡利弊,如果当真和她做了夫妻,是否表示能留住她,至少不必为续不上命而担忧。可是这样不知根底的人,不好捉摸,他不怀疑她终有一日会跑得无影无踪,届时要找她,恐怕难如登天。
“娘子与世上的女郎不同,你似乎是为游戏人间而来。”他轻抚她的双肩,“你我相识也快一个月了,同车共处了几日,也没能让我增进对你的了解。”
识迷随口敷衍,“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的人是这样,又没有牵挂,人间的礼教束缚不了我。你想了解我么?长长久久地相处,总会窥破一二的。”言罢又问他,“咱们就这样站在这里,保持这个姿势说话吗?”
他没有应,依旧眼眸深邃地望着她。
唉,犹豫不前,十分浪费时间。识迷道:“我一直想看你的下半身长成了什么样,请问我可以脱你的下裳吗?”
像平静的水面投进了一块巨石,陆悯八风不动的面具要破碎了。他知道她说话不太含蓄,但没想到会直白成这样。本该断然拒绝的,可他还是稳住嗓音,说了句莫急。
识迷不太理解,“你在等什么?难道等人来救你吗?上次偃师问你,你可有房中人,你说没有,但我现在看你摸我的手势,分明是个中老手。”
他轻咽了下口水,暗道原来这样就算老手了?他是存心想与她决一决胜负的,但以现在的战况看来,他止步于她的手臂,而她已经打算解他的下裳了。
凝固的手指必须得动起来,往前肯定行不通,他选择往后,抚向了她单薄的后背。他能触到她凸起的肩胛,和微微嶙峋的脊椎,心下暗讶,女郎的身体原来是这样的。但心头波动,不会影响他的思维,他状似无意地询问:“娘子是怎么结识偃师的?”
识迷被他摸得难受,想从他掌下逃离,身体不免下意识前倾。但前倾风险更大,为了找到支撑,她的小臂毫不客气地压在了他的胸腹上。
这样就很好了,她云淡风轻地回答:“我不是说过么,我被父母送人了。有一回进山,不小心失足坠了崖,有幸被偃师所救。命虽保住了,但手脚皆断,要在床上躺一辈子。偃师问我要不要换一副皮囊,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时你几岁?”他慢
慢摩挲,慢慢问。
识迷道:“年纪不大,十二三岁吧。”
“这皮囊,可以推演出长大后的样子么?我以为仅限于成年的躯壳,没想到偃师的技艺如此高超。”
“有心入主,生老病死与常人无异,偃师手段之精妙,岂是你我能参透的。”
他在思考,大概把她的后背当桌板了,手指一下下笃笃地点击起来。识迷被他弄得心烦意乱,十指报复性地在他胸肌上抓握了一把,“好了吧,你不觉得我们这样聊天很古怪吗?是上床还是坐下,你选一样吧。”
接下来心照不宣地,各自收回了手。
识迷还好,拽一下衣袖就妥当了,不像他,得重新把中单穿上,再套回玄端。
两下里互看一眼,都有些不自然,陆悯道:“女郎与我成亲,本就不是自愿,于我来说,也是一样。既然不曾情投意合,那就不必勉强了,名义上是夫妻,私下相敬如宾,不知是否可行?”
识迷说行,“我也是这样想,太师可算说到我心里去了。”
陆悯颔首,“那住处仍旧各便,不必同住?”
识迷想了想道:“每逢初一十五,做做样子就好。平时我不去打搅你,望太师也不要来打搅我。”
这话很无情啊,陆悯笑起来,“女郎嫁我,莫不是只想换个住处吧?”
识迷咦了声,“竟然被你猜到了。”
不遮不掩,本来就是共生的关系,某些浅表的秘密,还是可以分享的。
陆悯沉吟了片刻又道:“那日我与偃师见面,他曾说过,要将这绝学传承下去,发扬光大。不瞒女郎,这两句话一直令我惴惴不安。若我没有理解错,将来街市上迎面走来的,谁也不能断定是生人还是偃人,那么世上的规则与法度,可就形同虚设了。”
识迷含笑凝视他,“太师有康庄大道可走,却连独木桥都不肯施舍他人吗?世上的苦难之人很多,偃师慈悲救人,本没有错。”
陆悯说是,“慈悲没错,但还是要请偃师慎重。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有朝一日引得全天下争夺,届时想自保,可就难了。”
听上去十分合理的劝告,似乎一切都是为偃师好,但剔肉拆骨,终究是为了守住他自己的秘密而已。
识迷惯会装傻充愣,“正是、正是。我也曾这样劝过偃师,偃师自会斟酌的。你也知道,手艺人对传承有执念,总是担心这门技艺断送在自己手里,对不起师门。”
他一哂,“仅仅是为了传承吗?我还以为偃师想创出一个大同世界,世上只分三类人,生人、伪人,及偃人呢。”
不得不叹服,这人确实聪明,有些事他早就看透了。但转念再想,先前闹出的前朝将领复活一事,本就已经图穷匕见,但凡不是暗里筹谋,势必会有大白于天下的一日。
不过眼下没到时候,瞎话还得继续编,识迷道:“偃师你见过,能耐再大也是凡人,精力终归有限。世上人分三种,两种要他的血,他怕是也活不成了。”
解释得很在理了吧,但他看她的眼神总有深意,仍是信不过她。识迷也厌烦和他比脑子了,掩住口鼻打了个哈欠,“睡么?”
也不知他的酒劲过了没有,随口应了声:“睡。”
新婚之夜,九章府内外全是侍候的人,半夜回自己的卧房是会被发现的。再说又不是头一回同睡,就不用扭扭捏捏了。
识迷招呼,“床大得很,你喜欢睡哪头都可以,只要不横着睡,耽误我放腿就行。”
她摇着袖子走到床前,拆下头冠卸下喜服,仰身躺倒下来。
他看了半晌,默不作声脱衣登床,想了半天还是拽过枕头,与她一头躺下了。
识迷翻个身,正看见他的侧脸,鼻梁高挺像山一样。她睡觉姿势随意,但他却躺得笔直,她不由问他:“你白天端着就罢了,夜里睡觉也如停尸,不累吗?”
一向不可冒犯的太师,与她相处时自动丧失了高人一等的特权。通常你于亿万云端之上,脚踩卑微众生,才有所谓的等级。若是遇见一个不服踩的,你敢探足她就顶你个倒仰,能留住体面就不错了,还奢求什么尊贵。
他闭上眼,连看都没有看她,“这样不耽误你伸腿。”
识迷道:“我也没有那么大开大合,这床足有一丈宽,你随意些,不用那么拘谨。”
她看见他蹙起了眉,抬手抚触自己的额头,轻声道:“两口酒……闹头疼……”说罢迟缓地侧过身来,与她大眼瞪小眼,“你要我这样躺着?”
她咧嘴笑了,“就这样,颇有惺惺相惜之感。”边说边伸手摸摸他的前胸,“你别见怪,我好像习惯了。”
这回他的脸没发白,而是红起来,愠声道:“女郎应该管住自己的手。”
识迷一本正经道:“手的用处无外乎这些,管它干什么?你要我相帮的时候,自己都会脱了送到我面前,现在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却不自在起来,真有趣。”
所以这是多荒诞的一场婚姻,掺杂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她像不守规矩的市井之徒,在这等级森严的九章府纵情放肆,而太师作为中都的当权者,除了忍让,目前别无他法。
无奈又屈辱,他只得重新闭上眼睛。只听她细碎地说着:“怎么未见有人来闹洞房?”
他不答,在她快以为他睡着的时候,曼声道:“人多眼杂,我让内赞拦阻了。”
识迷多少有些遗憾,“不给看,怎么让那些人知道我是你的夫人?”
紧闭的眼,此时睁开了一道缝,“你为何一定要人知道你是谁?”
“因为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份啊。人活于世,不都得有个来历吗。有了这层身份,就不用担心别人怀疑我是伪人了。”她说着,缓缓眨动眼睛,“你不也是。正因为你是当朝太师,除了那个下毒的人,没人会质疑你,为什么忽然痊愈。”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她:“偃师现在哪里?还在离人巷吗?”
识迷道:“今早已经走了。又不用他来证婚,他自有他的去处。不过你别担心,时候到了,他自会派偃人来见我。”
“你与偃师,关系如此牢靠吗?”
她似乎昏昏欲睡了,咕哝道:“我们要他续命,他不也要你保他周全吗。彼此互相需要,比关系牢靠有用多了……哎呀不说了,我困了,睡觉。”
她是说睡就能睡着的,后来果然没有声息了。但这宽大的婚床,简直就像一块跑马场,睡在小小的车舆内时,她还算文静老实,一旦没了边界,她就开始满床打滚。明明空间很大,她偏要挤过来,挤得你无处可睡,挤得你掉下床去。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了,及到第二日一早,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睁开眼时,才确认自己的确只占据了尺来宽的一道。她的脚板蹬着他的小腿,他觉得浑身都疼,像挨了一夜毒打一般。
越过她,他看见浩如云海的床榻,再回头看,自己的身体如同横亘在悬崖边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
他不悦地推她,她终于睁开惺忪的眼,喃喃问:“干什么?要吃晨食了吗?”
他示意她左右看,她坐起身“哦”了声,拽过他的一条胳膊,蛮狠地把他拖到了大床的正中央。
他已经无话可说了,最近常觉得语窒,朝堂之外也产生了极深的无力感。
识迷尴尬地微笑,“我平常不这样,许是昨天太累了,梦里都在忙,来来回回跑了一整夜。”
所以他的腰上和腿上都要起淤青了,要不是昨晚那两杯交杯酒的缘故,他就算昏迷着,也该爬到外寝去。
“再补一觉吧。”她笑得很温柔,“官员不是有婚假吗,你向白玉京告假了吧?”
还没等他回答,门外突然传来参官的嗓音,小心翼翼地回禀:“主君,龙城中有赏赐到,请主君与女君接赏谢恩。”
这下没办法,不起也得起了。陆悯坐定身,上下打量自己,再审视一遍她,见各自都妥当,方才发话让门外等候的人进来。
内赞和内侍得令,鱼贯而入,伺候他们洗漱更衣。识迷的头发被梳成盘髻,妆点上了繁复的首饰,
又穿上了厚重的礼衣。门外的染典和艳典几度想入内,结果硬给挤出了人堆,站在门前直呼女君。
识迷摆摆手,让她们先回避,大场面需要精雕细琢,这种活计不光她们,连自己都做不了。
好不容易捣鼓完,旋即被搀扶着去了正堂。那是九章府用以举行大典的地方,满室的琉璃砖打磨得光亮如镜,鞋底踩踏过去,恍如走过了汪洋。
陆悯携着她的手,引领她向上叩拜。原本她是很不屑的,但见托盘里堆叠着大量的金银,也就勉强向钱低头了。
燕朝皇帝因顾念太师立国有功,赏赐实物之外,另给新夫人加封了崂阴郡夫人的封号。以太师故里全郡作为对夫人的供养,可说是十分的抬举与成全了。
太师携妻叩谢深恩,大礼行过之后,就剩人情世故。前来颁布恩典的寺人得了丰厚的犒赏,那些都由参官和参赞安排,并不需要太师纡尊降贵过问。
深广的厅堂里,琉璃砖倒映出金银的光泽,识迷看着这些钱,仰头问他:“我能拿一些吗?”
陆悯垂眼看她,“你喜欢?”
识迷说当然,“我很穷嘛。”
他倒也大方,“你能拿多少,便拿多少吧。”
她重又确认了一遍,“此话当真?”
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大概觉得她一个人两只手,拿不了许多吧。
既然如此,势必要让他开开眼界。识迷优雅地打了个响指,招来阿利刀和染典艳典。偃人的力气无穷,艳典扛个大活人能夜行百里,这上千两黄金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在他震惊的注视下,他们轻松搬起全部的金银,扬长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