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才不反对, 这是什么鬼提议!
但很快,识迷又有了个新发现,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两眼,“我记得上回你好像同我提议过, 下次加持时, 为了杜绝你对我欲行不轨, 可以预先把你绑起来。这回倒好,你还想绑我, 可见你的心是越来越野了。”
她的一番虎狼之词, 果然令他神色骤变。但以他的阅历, 岂能被一个小女郎为难住。他最拿手的就是不予理睬,于是振了振衣袖, 转身往厅房去了。
识迷不依不饶,追在他身后吵嚷:“陆悯,缚龙藤是什么东西?能否让我见识一下?”
他不说话,走到银盆前,将双手泡进了水里。
识迷很有眼色,取来手巾, 搭在自己的腕子上, 一面打探:“既然称之为‘藤’, 定是树上长的吧?还能缚龙,听上去很厉害啊。”
他见她虚心求教, 也不卖关子了,接过她腕上的手巾擦手,随口应道:“攻打靖朝时,曾遇见的一位修道之人,是他送我的。虽称之为藤, 但材质难以辨别,只知能随绑缚之物的形态,随意变化粗细大小。”
“如此神奇吗?”她抚掌赞叹,“确实是个好东西,莫如我们今晚就拿出来用吧!你先喝酒,我后为你续命,有了这宝贝,你完全不必担心自己失态。”
结果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只是信口胡说,女郎怎么当真了。”
识迷的脸顿时拉了八丈长,“你可是太师,只比金口玉言差了一点点!”
他却无谓地笑了,“难得荒唐,无伤大雅。”
这时内府参官站在门外回禀:“厨司已经将暮食送入千水围子了,请主君与女君移驾用饭吧。”
识迷还在因受到愚弄大为不快,转身道:“不去了,我还有两截麻绳没搓完,忙得很。”
参官被她的话弄迷糊了,茫然无措地望向太师,“主君……”
陆悯换了个和煦的语气,背着手道:“这独楼于九章府来说,只有草芥子大小。你不想到处熟悉熟悉,看看别处还有什么好东西吗?”
识迷并不死心眼,进九章府就是为了探探各处虚实,的确不该因这点不快,浪费了大好机会。
如此就走吧,她迈开步子,朝他比了比手。
不过这九章府啊,处处遗留着虞朝的印记,就比如檐下斗拱的纹样,都是虞人最喜欢的飞燕衔春。
虞朝人有很高的审美,每一处殿宇和楼阁的名字,都取得雅致贴切。所谓的千水围子,其实是个金碧辉煌的大殿,因碧砖光亮如水,殿内垂挂金箔壁缦而得名。
识迷踏进殿门,被眼前的布置所震撼,打趣道:“我猜,肯定还有个万山围子。”
陆悯道:“不叫万山围子,叫万山松壑,是个驯兽场。你若有兴致,下次可以让他们带你去看看。”
她笑吟吟回头,“你不想亲自带我去?新婚夫妇不宜分开,你说过的,让我时刻与你在一起。”
她并不避讳人,这些话全进了参官和内赞们的耳朵里。虽然训练有素的侍从们行动如常,但太师苦心经营的清高格调,到这里可就要大受影响了。
果然,他的身板挺得更直了,仿佛这样能维持住他的体面,冷硬地说:“娘子请入席。”
识迷笑了笑,弯腰脱下软鞋,登上了坐榻。
这坐榻不高,仅有一尺盈余,但极大,与其说是坐榻,不如说是地台。其上铺着厚实的栽绒毯,毯上摆放食案,两侧堆叠引枕,完全可以实现躺着吃饭。
还有殿顶上错落悬挂的宫灯,以鲛绡避风,照得满室水波泠泠。殿里是温暖的,洞开的巨大直棂窗外夜色正浓稠,内赞把清酒倒入鎏金杯盏里,酒微漾,倒映出了天顶的星辰。
“九章府比太师府更惬意。”识迷端起杯盏和他碰了碰,“我们留在中都吧,别回白玉京了。”
他低头轻抿了一口,再抬眼时一扫参官,参官忙摆手,把殿内侍奉的人都遣了出去。
偌大的殿宇内只剩彼此,他才缓声应她,“前虞的行宫,自然比官员府邸奢华。但这不是久留之地,工期完成了,所有人都得离开。”
识迷一直想不明白,“中都难道建得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要继续大兴土木,还让你亲自督办?”
关于这个问题,解释也只能点到即止,“正因为太好,被人发现了另一种用途。这座城不适宜居住,它甚至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我领命到这里督办营建,是因为身体不好,更为回避帝王锋芒。城池建好了仍不回去,莫非打算占山为王吗?”
咦,其实正有此意,只是不能说出口罢了。
她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聊一聊他身上的未解之谜,压声道:“你说这骨毒,会不会是圣元帝下的?古来少年英才都短命,活得越久道行越深,常人难以把控。燕朝已然建成,利刃在侧君心难安。你最有用的十年帮他一统天下,十年之后没你也行,所以你就被鸟尽弓藏了。”
他听她分析因果,说得头头是道,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时间。
“我毒发于四年前,彼时正是燕朝横扫四国的年月,战绩虽彪炳,却未必胜券在握,若我那时死了,对燕朝没有益处,陛下不会担这个风险。所以女郎莫如再想想吧,除了国君,还有谁会害我。”
这么说来就难猜了,此人树敌无数,想要他命的人应该有很多。究竟是谁下的毒,连他自己都彷徨未决,何况她这个半路上杀出的过客。
摇了摇头,她打算放弃了,仍不忘宽慰他两句,“你虽然招人恨,但你运气
好,命不该绝。找不到真凶便不找了,费那个脑子做什么。十四年前你太弱小,难免遭人算计,十四年后你人高马大,且让他再试试!”
所以人要看得开,即便疼了四年,每每生死一线,也不要想着寻仇。尤其换了身,轻舟已过万重山,就更不该计较了。
陆悯淡淡一笑,复又抿了口酒。烈酒入喉,对他来说很容易接受,毕竟关于口感的记忆是有的,只是欠缺了身体上的适应而已。
提过壶,他正想替她续上一杯,她忽然又蹦出一句,“你说你那驴,有没有可能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毒死的?”
他沉默下来,思索了片刻,最后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告诉她:“科考是十二岁参加,毒是十三岁中的。”
她泄了气,无奈地妥协了,“我是来喝酒的,不是来探案的。这个话头是谁挑起的?是你吗?什么都别说了,罚酒三杯吧。”
她接过酒壶,往他杯中添酒,他也没有拒绝。不知不觉几杯下肚,慢慢头昏沉起来,看外面的星辰都在有序旋转。他支着手肘,语速变得迟缓,“今晚女郎可要助我?”
先前是因为想试试缚龙藤,才打算双管齐下。如今捆绑不成,混合着酒劲,对识迷来说很担风险。
于是推脱:“明日吧,或者等你感觉乏力了,再来找我。”
他有了醉意,那模样不再如平时那样具备攻击性,托着腮,缓慢地转头,“我现在就感觉乏力。”
识迷专心吃她的点心,抽空道:“你这是喝酒喝的,酒劲走遍了全身而已。我早说过,不能急于求成,让你罚酒三杯你就喝,如此经不得怂恿,如何能堪大任!”
他不想和她商讨喝酒的事,踢开了一旁的凭几,探身几乎和她脸对着脸,“我总想问你,可有一劳永逸的好办法?或者偃师开个条件,我替他达成也行。”
靠得这么近,看来想施美男计。
识迷不为所动,嘴里说着“没有”,一把拍开了他的脸。
酒醉后的人,原本就左摇右摆掌控不了平衡,被她这么一拍,仿佛美人遭了冷落,柔若无骨地扑倒在她身旁。
她垂眼瞥了瞥,像个无情的前夫,“我知道你不甘受制于人,但人不能太贪,世上哪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再说偃师至今未对你提任何要求,唯一的托付,不过是把我嫁给你,替我找了个好归宿罢了。而你,小人之心长怀戚戚,急于同我们划清界限,怎么,娶了我很委屈?我是不漂亮,还是不聪明?到底哪里辱没了你?”
她色厉内也厉,就这么凶悍地看着他。原本她也是个直爽可爱的女郎,终于被他逼得凶相毕露了。
他撑起身,长发落在身侧,看上去有些柔弱。
“女郎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平时公务繁杂,万一遗忘了时间,担心出错而已。”他一面说,一面重新崴回他的软座上。探手摸向食案上的酒盏,又沉浸在新的幻想里,“等冬日,窗外的梅花开了,大雪纷飞时,我再请你来此饮酒……”
到底是读书人,偶尔还是懂些小情趣的。识迷没有应他,但也认同这个好提议。
“那时你还在吗?”他忽然问,捏着酒盏怅然叹息,“真怕你某一日离我而去,届时不知该去哪里找你。”
其实半偃都有这种担忧,不单他,解夫人也一样,担心与偃师断了联系,想多活一刻都不可能。
识迷呢,暂且没有撇下他的打算,毕竟她还想长长久久扎根在这重安城呢。中都在虞朝时期是白玉京的最后一道防线,到了燕朝定鼎天下,白玉京依旧是国都,说明这重安城,仍是个前途光明的风水宝地。
“放心,我哪里也不去。”她偏过头,冲他笑了笑,“人都嫁过来了,有婚书为证,你还怕我不告而别啊。”
他听完,极慢地点点头,然后放下杯子,长胳膊跨越食案抓住她的手,似真似假地说:“阿迷,你我夫妻一体。”
她说当然,愉快地拍拍他的手。可他好像忘了,婚书上的名字是陆遐方,不是解识迷。
总的来说,太师愈发秀色可餐了,她忍不住多摸了两把,发现他的手背上逐渐浮现出明晰的血管,微微凸显,强而有力。这是练武的征兆,她记得当初小五可是光滑平整,柔若无骨的。
“陆悯,你精通骑射吧?当初燕朝攻打四国,你领兵并不只是排兵布阵,也上阵杀敌?”
他望向窗外,眼神悠远,仿佛那里有吸引他的东西。
“崂阴陆氏,文可定国安邦,武可征战沙场。我自小被训导着练习拳脚和骑射,躲在朝堂上发号施令,怎及亲自领兵酣畅淋漓。只可惜被人暗算了,二十三岁之后,就再没有提过剑。”
“现在呢?”识迷问,“重拾刀剑比练习酒量重要,你瞧你这手,重又舞上了?”
他懒散一笑,“能够重新抓握那日起,我就拾起了剑,所幸没有生疏,一个月下来恢复了七八成……”说着蹒跚打算起身,“我舞给你看。”
识迷忙说不用,“你醉了,万一磕着了不好。咱们还是商讨明日的安排吧,你与手下的官员都来,我包了观景最佳的那层,偶尔请请客,别让人说太师只谈公务,一毛不拔。”
他一下一下点头,“就依女郎说的办。”
识迷探过杯子与他碰一碰,“来,喝!”
他仰起脖子,把剩下半杯也灌进了肚子里。看样子是不行了,后来没再说话,也没能站起来,顺势躺在地台上,度过了新婚的第二夜。
识迷五更醒,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转头看陆悯,他早已睁开眼,不动也不说话,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台外。
高悬的宫灯燃了一整夜,一团团光晕洒落在金砖上,殿宇里流光浮动。
识迷拽过被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你在看什么?”
他的语调如眼神一样空洞,“我在回忆,昨晚喝了几杯。”
早早醒了,就在盘算这个吗?真是无聊!
识迷侧身抱住了枕头,含含糊糊道:“三四杯,也可能五六杯吧……天还没亮透,再睡个回笼觉。”
她说睡就睡,再睁眼已经天光大亮了。慢吞吞起身梳妆,又寥寥吃了两口暮食,跟着陆悯坐上了他的华辇。
这重安城,不知最终会被改造成什么样,本已足够神妙壮阔,又在四个方位重建了复道。南北和西面已经竣工,东面的工程最大,今天方才奠基,听说要通往东山新灵洲。
“你昨晚说,这地方不适宜人住,难道要给神仙住?”识迷穿过车窗,望向远处高大冷峻的神像,“建得越高,越能连接天地神明,我以为虞朝已经很铺张了,没想到燕朝也不匡多让。”
有些实情,不到最后不能泄露,陆悯审视着窗外的一切,没有多言。
辇车终于停稳了,他先行下车,再回身接应她,在外人看来,合乎一个好丈夫的行事标准。
东方神道的起始,在高于城池的半山腰,那里早就凿出了宽坦的大道,崖壁上斜长出一棵大树,树冠庞然茂密,盖住了途径的两三丈。凌空那一侧,因早春雾海蒸腾,只隐约看见城中高楼的尖顶。大道尽头还有一张不知名神祗的脸,从山顶坠落,镇压着四海八荒。
陆悯握紧她的手腕,仿佛怕她会借着雾气遁逃似的。神像前设好了供桌,一众官员已经在等候了,他低声叮嘱她:“别乱跑,站在一旁等我。”自己上前拈香俯首,率领众人祭拜天地。
一阵阵沉闷的钟声,伴着空灵的引磬在半山回荡,有庄严神圣,更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识迷一直信奉半满,万事过犹不及嘛,神道修到了尽头,可就要入魔了。
当然,这话不敢乱讲,她唯有老老实实掖着手,靠在崖壁边观礼。那些男子们虔诚地酬仙酬神,得神明准许,才挖下第一锹土。一旦动土,就算礼成了,接下来只需投入更多的人力,不断开凿搭建就行了。
谋士参赞呈上手巾,陆悯接过来擦拭,一面嘱咐听令的两卫将军:“一年为期,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
投多少劳力,明年的今日,定要完工。”
两卫将军道是,“绝不令太师为难。”
公事办完,就可以讲私事了。他回身望了望盛装的女郎,对周遭的人道:“前日婚仪匆忙,招待不周,内子已在扶摇设宴,请帖也送到了各府上,诚邀夫人们赴宴,作为我们夫妇对诸位宾朋的答谢。”
上宪宴请,下属自然要赏脸。众人热闹地应承,更要感谢太师夫人。
虎夔卫将军边上就站着刑狱府正,长揖行礼后直起身,刑狱府正压声同他咬耳朵,“太师这回的亲事,办得很急啊。”
虎夔卫将军一直有疑问,“当初安伞节上偃师作乱,城里武侯查到离人坊,说坊中有太师叔父的宅邸,里头一位女郎自称是太师堂妹……就是这位。”
“啊……”刑狱府正摸摸前额,“堂兄妹……快别胡说,其中肯定有渊源。早前我家夫人还想保媒,把自家阿妹说给太师呢,就差一点,我险些与太师做连襟。”
“差一点是差了多少?”虎夔卫将军嗤笑,“我还想把阿妹说与他呢,我差点就成了太师的大舅哥?”
两个人互相一顿宣排,推推搡搡往扶摇东方去了。
好在两地相隔不远,步行就可以。走复道比走陆地快很多,几个兜转就到了。
扶摇东方的神道场,建在两座巨型神像中间,那环形的天桥,其实是神像脖子上的绶带。燕军当初第一次见到这等宏伟的建造,着实是佩服虞人的想象,把建筑变成了神迹,难怪引得诸国争抢。
说话间,登上了扶摇的复道。识迷今天做东,端稳起来很有贵女的风范,言行谨慎又客套。尤其与六卫将军的夫人们结交,颇有一见如故之感。
素馆专设的观景雅间,很大很深广,中间用屏风隔断,若需要连通,直接撤下屏风就可以。燕朝的民风一向开放,不过分讲究男女大防,尤其夫妇都在场,哪怕同僚聚集,也并不忌惮。
于是让随堂撤走屏风,大家可以敬酒交谈。卫将军们的夫人对于这位太师夫人,自然是热络中带着一点讨好的,但夸赞却并不肤浅,没有人说什么好福气,更没有人刻意打听新夫人的过往。
双弓卫将军的夫人谈吐很得当,“鄙宅离九章府最近,站在虹道上喊一声,我们都能听得见。若夫人有什么指派,尽管差人来传话,我比夫人年长几岁,勉强能替夫人分忧。”
另五卫将军的夫人也连声附和,温存得恰到好处。当然,为了避免新婚的夫人不自在,很快便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闲话家常去了。
快要端午节了,说说家乡的旧俗吧,怎么给孩子点额黄,怎么往汨罗江里投粽子。
大家正谈论得热闹,同席的太长公主忽然站了起来。众人不明所以,但知道长公主上了年纪,或是需要如厕,或是需要活动筋骨,总之肯定有她的道理,也不便询问,就都没有出声。
太长公主脸上带着笑,缓缓走到了花窗前。
重安城的窗户都离地不高,只到人腰腹上下,尤其神道场,为了观景更佳,只简单设了双层的栏杆。
本以为太长公主是坐累了,想到窗前透透气,谁也没想到,她竟忽然往窗外崴倒,人如叶子一样从几十丈高的复道上飘坠下去,转眼消失在了浓厚的雾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