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召唤的染典三人很快便在院子里齐集, 艳典说:“我把门都锁好了,何时走?现在就走?”
她三句不对付就要回离人坊,这让从来没有处理过夫妻矛盾的太师,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她手里终究握着生杀大权, 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她离开。他想阻止, 伸手去够她, 却只够到她的衣角。她毫不客气,拂袖道:“不许碰我, 你刚才那么用力捏我, 把我捏痛了, 我现在很生气。”
陆悯自是心高气傲的,这辈子还未向谁低过头。堂堂的帝师, 连君王与他说话都要自带三分委婉,何况一个小小的女郎!
不要走或不能走,那么简单的三个字,对他来说却难以启齿。为了乞命,低声下气地央求,立世为人的尊严都可以舍弃了吗?
但转念再想, 大丈夫能屈能伸, 大可不必在此时和她较劲。他本打算退让一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她手里忽然多出了一样东西, 正是之前那个铁匣。
“太师不要阻拦我。”她挑着眉道,“再拦我,这宝贝可就保不住了。”
他的脸色顿时发青,那只伸向她的手,慢慢握拢成拳, 让开半步道:“你先回离人坊冷静冷静,我不多时便来接你。”
识迷的性格不爱拖泥带水,决然道:“既然互不信任,还不如好聚好散。偃师若还想让你活着,自会派别人来为你续命。至于我,今后就不与你相见了,你就当我这发妻死了吧。”
她带着三个偃人,转身就朝独楼外走,半路上遇见了来送暮食的内府参官。
参官见状,惊出了一身冷汗,急急道:“天快黑了,女君这是要往哪里去?”
识迷在别人面前很讲究风度,和颜悦色地说:“我要回娘家一趟,劳参官替我安排车马。”
斜阳中,陆悯垂着袖子缓步走来。见参官惶惑地望向自己,勉力按捺住情绪,点了点头。
参官不敢怠慢,赶紧照着新夫人的吩咐承办,很快一辆精美的马车停在了台阶下。而那个男陪房真是个野人,凶悍地上前接过马鞭,二话不说把驾车的赶了下去。
识迷带着染典和艳典登上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马车疾驰出九章府,染典在一片颠簸中问识迷:“你真要同太师和离吗?”
识迷被颠得嗓音打颤,坐都坐不稳,两手紧紧攀着车围子,气哼哼道:“笑脸给多了,惯的都是病。不来点猛药,拿我当软柿子捏。”
艳典说就是,“有求于人还这么凶,倒反天罡。”
话又说回来,识迷居然真的动了和离的心思,“今天宴请,我和那些将军夫人打过交道了,至少混了个脸熟。要是就此休了陆悯,她们想打听内情,应该个个都巴不得接待我……”实在被颠得受不住了,她推开车门喊阿利刀,“又没人追杀我们,你驾得稳一些,我的脑花都快被抖散了。”
阿利刀木讷地“哦”了声,先前是为了配合她的愤怒情绪,才把马车驾得飞起。现在已经离开九章府了,她说慢一些,那就拉缰吧。
车子终于平稳了,识迷跌坐回来,染典挨在她身边说:“还是再忍忍吧,好不容易才出嫁的,除了他也没人娶你。”
识迷翻着眼道:“胡说,我这样的女郎才色俱佳,想娶我的人得排到白玉京去。”大话说完,忽然很惆怅,自言自语起来,“如果虞朝还在,全天下的男子都得随我挑,都怪陆悯这奸人,断送我的好姻缘,此仇不共戴天!”
她的过去,偃人们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反正她说什么他们都信。最主要一点,她最终嫁给了那个奸人,实在过于悲凉,值得他们道一声节哀。
大家雪上加霜地安慰了她两句,艳典心里记挂着一件事,“那二十六口箱子还在九章府放着,里面全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此话一出,连赶车的阿利刀都回过了头,“怎么办?原路折返,把箱子都搬走。”
识迷说不急,“陆悯精得很,不会让人碰我们的东西。我们先回离人坊,待我查明真相,再等陆悯低声下气把我接回去。”
拿捏着把柄,果然有底气。前一刻还愁容满面的偃人们,后一刻就欢天喜地了。
染典也
对太长公主的消失表示费解,“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应该摔得到处都是,可她却连一星肉沫都没溅出去,没准跳下去的是鬼。”
所以说陆悯的怀疑没错,连诡幻出身的偃人都认为见鬼了,可不就是怪异吗。
按常理推断,偃师确实嫌疑最大,只要他愿意,完全能让偃人在半空解体,还未落地就先四分五裂。可她心里知道,这件事的确和偃师无关,既然不是偃师所为,那会是谁呢?
其实大可不必被圈住了思维,要让一个人彻底消失,还有其他办法。譬如某些不再传世的毒或者药,远的不说,就说陆悯所中的“笛骨”,这种奇毒市面上早就绝迹了,但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依旧能够找到。
“不夜天的鹿海下有道深渠,渠内每逢初一十五开设鬼市。”识迷边说边思量,“鬼市上有很多奇人异物,或者我们可以去探访探访,找找有没有顷刻之间,把人挫骨扬灰的办法。”
艳典说对啊,“解夫人掌管不夜天,她定会有门路,打探到这种办法。”
识迷顿时斗志昂扬,“然后我们顺着那条线,挖出幕后真相,结结实实甩在陆悯脸上,想想就解气!”
说到最后,怎么歪曲成要向他证明了?思路不对,重新改过。
找出真相并不为陆悯,而是想探一探事情背后,是否真有她不知道的能人存在。若果真有那种药,弄到手岂不是如虎添翼吗。离人坊那个大灶台就可以拆掉了,毕竟动不动在坊院里烧尸首,实在有点对不起左邻右舍。
阿利刀驾着马车,赶在坊门关闭的前一刻,冲进了内坊。那座宅邸静静伫立在黑暗里,三日没见,居然有点想念。
染典和艳典张罗点灯,识迷多少感到有些沮丧,她还没吃上饭。回来最大的败笔是又得将就染典的手艺,且能杀的鸡在她成亲前一天都吃完了,越想越糟心,这可怎么办。
她在院子里无奈地打转,所以说婚姻就是于万千人海中精准地找到自己的报应,像她这种权宜之计下的蛰伏尚且如此,怀抱希望真心过日子的女郎恐怕更失望。
对于陆悯,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是一对怨偶。但不见的话,吃饭都成了问题,果然棘手。还有那千两黄金,她走的时候居然忘带了……越想越后悔冲动行事,要是忍一忍,等到明天就好了。
染典举着锅铲站在屋角,“阿迷,海棠花长了新笋芽,我撅下来炒给你吃吧。”
识迷的脑子忽然卡了一下,“海棠芽能吃?能吃的不是枸杞芽吗?”
这样说来,可就穷途末路了。艳典说:“要不早点睡?睡着了就不饿了。”
是个好办法,今晚早点睡,明早让阿利刀去九章府,把有用的东西都搬回来。还有酒菜米面,也得多囤一些,再想办法送染典和艳典去学厨艺。
他们四个人中,总得有人会做正常的饭食,否则发狠回娘家,连饭都吃不好。
长吁短叹一番,她打算回房找床了,可刚挪步,就听见有人叩响了门环。
难道是陆悯?来得这么快?还是有不速之客造访?
示意阿利刀去开门,染典和艳典就站在她身侧。耳后的销钉抬手便可拔下,足够应付一切疑难杂症。
和预想的出入不大,一片千山翠的袍角飘进来,果然是陆悯,来得这么快,抽空还换了身衣裳。
识迷眯起了眼,“我前脚刚进门,你后脚就到,看来是感觉乏力了啊。”
所以适当的拖延有好处,加快了太师认错的进程。但他来得太快,又打乱了她的计划,他这就要接她回去,她还怎么弄清案子的始末!
陆悯呢,显然不擅长向人低头,但他懂得精准把控人心。识迷正发愁的事,只要他一到来,便轻松解决了。
参官带领内赞,络绎向院内运送食盒,丰盛的餐食一一摆上食案,参官在一旁说尽了好话,“女君您看,主君放心不下您,虽公务如山,也记挂着您不曾吃暮食,命卑下等预备好您爱吃的菜色,亲自给您送来了。”
识迷一副不领情的样子,“我可不饿,夜里吃得太多睡不着。”
女郎恼火起来,一般二般的手段治不好。但她跑回离人坊的这段时间,给了陆悯充分反省的机会。且不说那个无头公案是否出自偃师之手,就自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不足以与他们反目成仇。
他是权利的掌握者,同时也是命运的弱者。他离不开偃师的救度,即便此刻依旧充满怀疑,也只能姑息,终究是根基未稳,经不得刁难。
而面前这女郎,他一直对她存有极大的好奇。他摸不准她的来历,也尚未弄清她和偃师的关系。如今能做的是先安抚住她,虽然不容易,也还是要尽力而为。
“夜里若是饿着肚子,更会睡不好。”他放缓了语调,大有求和的意味。抬了抬手屏退左右,自己踅身在桌旁坐了下来,和声道,“我今日在议事堂忙了大半天,滴水未进,现在确实乏累得很了。女郎要是不反对,坐下一起用饭吧,有什么话,可以边吃边说。”
边上站立的三个偃人,经过这两天的陪房经历,已经知道太师打算和阿迷独处时,他们该立刻消失了。但今天有所不同,他们要是这时候离开,恐怕小小的阿迷不是太师的对手。毕竟阿迷只是个半偃,虽然“活着”方面有优势,但论自保的能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太师的身手怎么样,他们尚且不知道,也不畏惧。反正哼哈二将般挺腰站在阿迷两侧,只要阿迷一声令下,他们时刻准备摸一摸太师的老底。
一人坐着,四人虎视眈眈凝视,这种态度很不友善。陆悯抬起眼,对那三个偃人道:“我与阿迷已经是夫妻了,夫妻间说话,外人不宜在场。你们若留下,我会很不高兴,若你们不怕麻烦偃师为你们修补残肢,可以冒死试一试。”
他说得不紧不慢,甚至唇角带了一点笑意,可越是这样,越好像深不可测。
起先还很坚定的染典等,忽然意识到就算身为偃人,也该懂得爱惜性命。于是瞬间改变了主意,阿利刀说:“我去外面巡视,看看有没有人爬在墙上偷听。”
艳典道:“我去喂鱼……阿迷,你的鱼死得就剩三条了……”
他们都走了,染典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了。还好有点急智,发足道:“我去生火烧水,给你们洗澡。”
厅堂内一时只剩他们两个,识迷觉得继续僵持没必要,便敛起披帛,在对面坐了下来。
“我今日急进,也想当然了,没有任何证据便来质问女郎,是我的不是。”他边说,边把杯盏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请女郎原谅我的鲁莽。”
人家致歉了,虽然不是出于真心,但维持表面的和平还是有必要的。
识迷端起杯盏,十分嫌弃,“我最讨厌喝水,糖都不加,毫无诚意。”
无论如何算是接受了,接下来应该还能协商。陆悯道:“太长公主一日下落不明,我一日不得安宁,等事情解决了,我再请女郎饮酒。”顿了顿又问她,“用过了饭,随我回去吗?”
识迷说不,“我许久没在家住了,先住两天,你自己回去吧。”
可是成婚不过三日,哪里就许久了。
陆悯并不挑剔她话里的漏洞,他没和其他女郎打过交道,但对她有深刻的了解。她在和你作对的时候,你千万不要试图纠正她的说法,唯一能做的是与她协商,“你我还在新婚,你留宿这里,会招来非议的。”
识迷不为所动,“夫妻不合是常事,你只要忍住不另寻新欢,满中都的人都会夸你高洁,正好又添一项美名。”
她不肯回九章府,陆悯心下不悦,又不能像以往处置那些无用之人一样处置她,这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袖下的手轻拢起来,桌上的烛火在他眼底微漾,杀不得,只能讲道理,“你执意留在离人坊,定是有你的缘故,但我请女郎明白一点,婚前你是这陆宅来历不
椿日
明的女儿,婚后你是陆悯的夫人,再不能像婚前一样行事自由了。”
识迷说知道,“我会寸步小心,不给太师带来麻烦的。”
她油盐不进,很是难办。他蹙了蹙眉问:“女郎是打算执拗到底吗?即便我亲自来接,也不能让你回心转意?”
识迷发笑,:“你亲自来接,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似乎太不给人家留情面了,她忙找补,摆手道,“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在同你闹别扭。太长公主的尸首到现在都没找到,别说是你,我也很好奇。尤其你要栽赃到偃师的头上……哦不,你是合理怀疑,但我不能让偃师妄担了罪名。所以我要查案,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双管齐下,两不耽误,争取成为太师的贤内助!”
陆悯看着她,毕生的好耐心都快用尽了,笑道:“阿迷,我说过很多遍了,夫妻同心虽是好事,但也要顾及自己的处境。身份这东西,人人都在追求,但它也会如牢笼一样约束你的言行。你来查案,从何查起?全城几千武侯和护卫都找不见踪迹,我不认为凭借你和三个偃人,能查出什么真相。”
识迷心道小看人了,她又没打算用这种笨办法。神道场下方圆百丈没有,就说明这尸首不可能让你找到了。再一寸寸搜寻,无非是为给击胡侯一点心理安慰而已。
她不答,主意也不更改,让他一阵阵心火上涌。
“你为何这么不听劝呢。”他苦恼地说,“偃师让你嫁我,想必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添堵吧!”
她却笑起来,“挑起事端的是你,要平息事态的也是你。矢口否认你不信,自证清白你又不许……太师可比我想象的难应付多了。”
终于,最后一点笑意也从他眼里褪尽了。他站起身,姿势和眼神裹挟着冰霜,回身一顾道:“我借助偃师苟活到今日,原本这命就是捡回来的,也早有准备有朝一日会遭割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中都有偃师的消息,早已传入上都,我一直尽力将此事压下,无奈你们似乎并不领情。女郎手里确实掌着陆某的生杀,可女郎别忘了,若没了我的庇护,上都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逼你们现原形。”
他扔下狠话就打算离开,识迷没有阻拦,因为她知道,他根本就走不远。
“太师如此不留情面?”她笑着说,“要不再商议商议吧,咱们取个折中的好办法。”
他回头看向她,她在烛光里扬着笑脸,任何时候都是天塌不下来的表情,越是漫不经心,越激发他的怒意。
他面沉似水,“依我之见,没有什么可商议的。”
她的笑意更浓了,“那你今晚住在这里吧。”
他说不必,“我忙得很,晚间还要会见主计,核对神道耗费的用度。”
识迷不由唏嘘:“公务安排过满,没给自己留点空闲,这样不好。”
他大概还想表明大丈夫兴国安邦的决心吧,那侧脸看上去冷且硬。
结果还没开口,人忽然倒下来,还好识迷眼疾手快接住了,托着那沉重的身躯笑逐颜开,“你看,我说要给自己留些空闲吧。先前宁折不弯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不争气地倒在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