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顽

作者:尤四姐

果真是最成功的偃人, 能够不借助偃师独立思考。识迷对他的羡慕可说毫不遮掩,对顾镜观道:“师兄,得空你再教教我吧!我的手艺还没学到家,着急下山, 遇见了迈步过去的坎儿, 也无人能请教。”

顾镜观笑了笑, “偃人就如孩子一样,年岁渐长, 自然会懂得更多。你的偃人不傻, 只是还没到时候罢了。”

话虽这样说, 但起点高与低,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她朝第五海招了招手, “你来,让师叔仔细瞧瞧。”

第五海有些别扭,觑了觑主人,见他笑吟吟并未阻止,只好不情不愿走到了自称师叔的小女郎面前。

识迷牵过他的手,翻来覆去看, 又捏了捏肩胛的榫头, 啧啧道:“天衣无缝, 真是天衣无缝!”

她到处摩挲,第五海实在承受不了这份厚爱, 闷声道:“水缸里没水了,我去把水装满。”便借故遁逃了。

识迷说你看,“他还知道害羞,多聪明!若是把他的脸换掉,换成陆悯……”

顾镜观打消了她的念头, “他虽然通人性,但也只会画人皮面具。陆悯是太师,他精通的东西第五海一窍不通,就算换了脸也没用,很快便会被人识破的。”

识迷不由失望,但也明白这个道理,位高权重者哪里那么容易取代。其实她看见第五海,就冒出了更大胆的想法,换掉陆悯还不够彻底,若是能直接换掉圣元帝,那才是痛快到了极致。

顾镜观当然不知道她此时在打什么主意,他离开师门多年,心里一直深深挂念着,“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识迷说:“师父的身体很不错,时常爱在山里转转,他脚程快,有时候我都赶不上他。但我下山两年了,一直忙于制作偃人,也没有回去看望过他……其实是不敢,我怕师父不满我的所作所为,怕他责怪我,把我逐出师门。”

两个人说起师父,都深感惦念和愧疚。

危真人一生只收了四名弟子,两个不成器,不提也罢。两个倒是入了门,也承袭了机关术,可惜都因这样那样的原因离开了灵引山。如今身边一个嫡传都没有,想想实在很对不起他。

“等我完成了夙愿,我们一道回灵引山吧。”识迷道,“师父应当不知道妙若早就没了,无论当初有多埋怨你,这么多年过去,肯定已经释怀了。”

顾镜观点了点头,“没有下山前,总觉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比山里有意思。如今入世了,才觉得这人世糟乱,不如归去。”

无论如何,能遇见同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寂寞的人世找到了最后的温暖,即便从未见过面,也不妨碍天生的亲近。

接下来便是想办法回到重安城了,这地方不能再逗留,谁知道死士的失踪,会不会很快引来陆悯。

识迷把那三傻催活了,洗刷掉了战后的那段记忆,告诉他们顾镜观就是偃师。

偃人对偃师的爱戴是

发自肺腑的,第一次见到偃师的真面目,比百姓见到皇帝还要激动,直白地说:“偃师别再披斗篷了,夏天热得慌,会长痱子的。”

识迷忍不住要扶额,顾镜观却发笑,“果然天质自然。”

其实偃人的性情,一大部分来源自制作他们的人。性子沉静的偃师,制作出来的大多幽寂,而生性活泼的,创造的自然个个灵动。

至于怎么赶回中都,虽然地处荒郊野外,却也难不住他们。机关术制成的车马,可比用骡马拉的快多了,折叠起来的机簧照着空地上一扔,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天色微亮的时候赶到重安城外,再把机关收起来,城门一开,一行六人混在熙攘的人群中步行入城,识迷把顾镜观和第五海带回离人坊安顿,自己看看时辰,该赶回九章府了。

回去怎么应付,还没想好,反正走一步算一步吧。

顾镜观有些担忧,叮嘱识迷切要小心。

识迷很有把握,“陆悯暂且不能奈我何,放心,我自有办法和他周旋。”

至于怎么周旋,无外乎简单地敷衍两句,他要是不依不饶,她只能躺下装死了。

于是带着阿利刀和二典回到独楼,内务参官立刻就把消息传进了议事堂。

彼时陆悯正忙公务,薛城一带有匪患,他下令平虏卫前去剿灭,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进来的参赞打断了。

虽然参赞事先并不知道太师夫人回过娘家,但既然太师后宅的问题解决了,就值得禀报喜讯。于是一字不落地传递到太师面前,“夫人回来了,谈笑风生,神情自若。”

陆悯的脸色沉了沉,“你是新任职吗?这种事,竟然报到议事堂来!”

参赞悚然,忙垂首赔罪。看来这个消息没有令太师心情转好,薛城的变故仍令他不快,调遣好了兵力,复又追责驻守薛城的主帅,“尸位素餐,若无法胜任,就另选能者居之。”

议事堂内谁也没敢多言,查找多日还是不见踪影的太长公主,也没人再提起了。

陆悯直到将近晌午,才返回内府。穿过天井找到他的新夫人时,新夫人正在床上挺尸,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醒着,凉声问:“你去不夜天做什么?那里有你寻找的答案吗?”

识迷咬紧牙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派给你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复命,人去了哪里?”他耐着性子又问,等了良久她还是没反应,他便使了杀手锏,“你带来的箱子里装了些什么?我打算派人开箱查验,没有用的,全都拿去烧了。”

这下她霍地睁开了眼,“我的东西,希望阁下别乱动。要是弄坏了,你把俸禄全赔给我也赔不起。”

陆悯一哂,“女郎终于肯说话了。我问你的问题,你可打算如实回答?”

识迷支吾了下,“鹿海底下有个鬼市,你八成也听说过。我想去那里找找,有没有把人挫骨扬灰的药,可惜没找到,这个案子我破不了,已经放弃了。”

她就是这样,惯会避重就轻。他叹了口气,垂着袖子问:“那十名死士呢?”

识迷还是很愧疚的,盖住眼睛说:“对不住,全死了。我在鬼市被人盯上了,他们为了保护我,一个都没剩下。”

真是个噩耗,他忍住怒气,沉默了片刻又问她:“一个都没剩下,尸首呢?”

识迷说:“你是知道的,我们最擅长处理尸首,就地挖个坑把他们埋了。你要是想收尸,可以重新挖出来,我愿意给你带路,什么时候都行。”

她说完这番话,瞥了瞥他的神色,从气恼到释然好像只需一瞬,他的语气又变得淡淡的,“算了,死士的结局不外乎如此,只是可惜了这些年的培养。”

所以这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识迷反倒不敢确定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这人向来沉得住气,谁知道背地里在打什么算盘。

“太长公主的尸首还是没找到?”她坐起身问,“不好向击胡侯交代吧?”

大概因为生死之事看得太多了,人命本身对他来说是寻常,“实在找不见,孝子贤孙立个衣冠冢就是了,我总不能央求偃师,做个赝品还给击胡侯吧。”

他嘴上说着,两眼却凝视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端倪来。

好在识迷镇定自若,“偃师又不是街边卖提线傀儡的,哪能说做就做。不过这两日太师看上去很疲倦,难道是因为我不在,让你寝食难安了?”

他习惯了她时不时的调侃,转开身道:“公务忙,和你没关系。我目下不打算追究太长公主坠楼的真相了,也不想知道她是真人还是伪人。再过五日是圣寿日,我要赶往白玉京贺寿,万一陛下面前交代不过去,恐怕会派御史来查案。届时你们老老实实留在九章府,不要随意外出,别给我添乱。”

识迷道好,“我们办事,你就放心吧。你要回白玉京,需要我陪同吗?”

他一乜她,“你说呢?”

识迷唉声叹气,“那我就勉为其难去一趟吧,毕竟受了封赏,应该当面谢恩。况且这位陛下似乎很爱赏你美人,我若不露面,你又给我带回来两个,那怎么办!”

想来这个回答还算合乎陆悯的要求,他没有多言,撂下一句“明早出发”,转身便走了。留下识迷在他身后大喊:“主君,今晚睡我这里啊。”

可他越走越快,不多时就上了风雨桥。识迷仰头看着桥上走过的人,笑意渐渐从唇角隐匿,暗想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果真这么简单吗?

第二天一早又要出发,她得预先安排好那三个,吩咐他们仔细看守独楼,自己趁着天还没亮,夹着枕头潜入了陆悯的卧房。

他夜里不爱掌灯,只有外面檐下的风灯摇曳,偶尔投进一点光。

识迷就着残光分辨屋里的摆设,好不容易找到床榻,摸黑爬了上去。

照着他的机敏,要是不确定来人是谁,早就一记手刀砸在她脖子上了。然而没有,他甚至不曾问一声是谁,翻个身给她腾出了地方。

各自心照不宣,相安无事睡到天亮。早晨婢女进来给她梳妆,侍奉她穿上了锦绣堆叠的衣裙,两人迈出九章府大门,远远见六卫将军家的马车赶来了。到了跟前,夫人们下来见礼问安,识迷看虎夔夫人精神不错,便客套问候:“夫人一切安好?我还怕你心思重,不能放下呢。”

虎夔夫人的神情似乎有些迷茫,“夫人说什么放不下?”

这下迷糊的轮到识迷了,另五卫夫人也满脸纳罕,银林卫夫人道:“太长公主坠楼,你不是大泪滂沱,自责没有拽住她吗。”

虎夔夫人理解起这些话来,似乎特别费劲,她摸着额头道:“我近日连着做噩梦,心烦得很。遇见一个术士说能偷天换日,我就请他为我医治了。现在回想,我好像没有亲眼见到太长公主坠楼,我只记得大家喝酒赏景好不快活……”

众人面面相觑,敢情又一个中邪的。双弓夫人打圆场,“不记得也好,省得总是耿耿于怀,又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车队将要启程了,夫人们各自回了自己的舆车内。识迷钻进车辇,见陆悯老神在在倚着凭几看书,不由朝外望了眼,“六卫将军都骑马,你怎么乘车?”

对面的人连眼睛都没抬,“我身子不好,不能吹风。”

哦,病得继续装,识迷嫌弃地撇了下嘴。

闲来无聊时同他说起刚才虎夔夫人的境况,“我在鬼市上遇见个自称魇师的人……”怕他不解,忙又解释,“梦魇的魇,能混淆梦境和真相。虎夔卫将军的夫人好像就是同他

打了交道,把不想记得的事全忘了。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此人?太长公主坠楼,会不会与他有关?”

陆悯沉吟了下道:“早年确实曾经听说过,此人在五国间游走,靠着旁门左道糊口。但后来十余年销声匿迹,我以为他死了,不曾想又在鬼市出没了。”

识迷见他说起鬼市,好像半点不觉得新奇,靠过去一点问:“你早就知道鹿海底下有鬼市吗?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去查访?”

或者当权者都有那份清高,诡术由来入不了他的法眼,他淡声道:“那地方江湖术士云集,十件之中,有九件是骗人的,单看你信不信。我自然知道不夜天有鬼市,也曾派人寻访过,可惜我身上的毒根本无药可解,后来便不再执着于此了。”

识迷不明白,“既然认为鬼市上全是骗子,为什么不干脆将那地方铲除?”

他缓慢翻动书页,垂眼道:“不夜天之所以能招揽众多富商巨贾,鬼市功不可没。大战之后与民休养生息,国库大半靠征收赋税,有这棵摇钱树在,何乐而不为。再者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那些术士虽微不足道,但数量众多,若有心同你过不去,也麻烦得很。”顿了顿,又自言自语,“魇师既然重现江湖,倒是可以弄来审问审问。这件事我自会安排,你不用操心。这几日当好你的太师夫人,先将圣寿日应付过去再说。”

这点要求对于识迷来说并不难,她往后一仰,请他宽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主君要我端庄我就端庄,端庄得你挑不出错处来。”

他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根本不相信她的话,“是吗?”

她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然而前脚说完端庄,后脚就又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正香甜的时候感觉他在推她,可能是久推不醒吧,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她睁眼就看见那张厌世的脸,顿时感到气恼,“干什么?这么快就到了?”

他收回手道:“起来,换水路。”

识迷睡眼惺忪地嘟囔:“走水路?你上回还说中都到上都不通航,走水路不方便呢。”

他探手取过他的书,淡声道:“车辖坏了,等不及命人来修,走水路更便捷。”边说边起身往外走,挪了半步又回身叮嘱,“称呼要改,人前不要太师长太师短,免得引人怀疑。”

识迷看他那副模样,简直有些闹不清到底谁靠谁续命了。

罢了罢了,成全一下男子脆弱的自尊心吧。她慢吞吞下了车辇,左右观望,这是个叫狼牙渡的地方,码头建得不算小,离不夜天也很近。水榭前停着一艘现成的画舫,极有不夜天的特色,造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夫人们许久没回白玉京了,又赶上乘船,一路上很高兴。且这次是去参加圣元帝的寿诞,不是回禀公务,不用提心吊胆,便拉着丈夫看江上往来的渔人,还有偶尔掠过江面的水鸟,吱吱喳喳说得欢畅。

识迷和陆悯站在船头,两个人都直勾勾看着水面,没有表情也不交谈。那几位夫人看得发笑,“我们在,让新婚的贤伉俪不自在了。”

两个人这才意识到,真正的夫妻不是这样的。识迷转头看陆悯,亡羊补牢式地说:“夫君,我要吃鱼。”

陆悯专注地看了她一眼,“好。”

于是置办起河鲜宴,一鱼好几吃,还有田螺和蚌,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男人们小酌,夫人们闲谈,银林卫夫人说笑,“成婚有几日了,怎么看上去还是不太相熟的样子。”

识迷对待陆悯玩世不恭,在这些夫人们面前却很有淑女教养,赧然笑了笑,“太长公主那事,让我们很愧疚,为此起了争执,所以不大高兴嘛。”

将军夫人们说:“案子是玄,但大可不必为这个伤了夫妻情分。尸首找得见就找,找不见只当被天上的神仙接引了,就算宫中问起也是这番说辞。”

这时新蒸的虾送上来,夫人们体贴丈夫,不假婢女之手。识迷看她们一只接一只往丈夫碗碟里放虾肉,只好也剥了一个,万分不舍地放到陆悯筷子上。

陆悯偏头道:“我不爱吃虾,多谢娘子。”

不知道他究竟是真不吃,还是不想吃她剥的,反正识迷决定不再献这个殷勤了。

“你真不吃吗?”她又问一遍。

他“嗯”了声,“不吃。”

“那你的酒喝完了吗?”

他的酒量还在练习中,原本就没打算多喝,便又推了推杯盏,“喝完了。”

既然如此,识迷温存地把她这份虾子推到了他面前,“这要是全去了壳,不敢设想是怎样的珍馐美味……”说着冲他眨眼微笑,“夫君,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