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狂徒

作者:弄清风

让查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平静的灰帽街上,撤走的黑甲骑士又回来了。难道是朝露宫那边已经处理完了,所以他们又将重心放回了这里?

可魔法森林那边,不管了吗?

查理因为信息的缺失,没办法推断出真实的情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黑甲骑士的到来会让暗中盯着他的人投鼠忌器。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因为黑甲骑士改变了之前温和的策略,开始以智者曾经活动的范围为中心点,全力搜查灰帽街了。要不了多久,恐怕就会搜到松塔。

查理并不怕他们进入松塔,因为他有松塔的地契,一切手续合法合规。只要把本藏好,其余的一切他都可以想出合理的说辞去解释。

松塔里有魔法书籍,查理为何还要去外面买?因为他打不开那些书。至于炼金实验室,查理从未对外隐藏自己学会了炼金术的事实。

半遮半掩,才是正常人的思路,有点什么就往外说,那是缺心眼。查理是魔法天赋缺失,不是脑干缺失,对外的人设从来不笨。相反,适当地展露头脑,会让人设更完整。

至于通往四楼的那道需要魔法才能打开的门,查理已经把它打开了,只要让它一直开在那儿,无人会想到它曾经拦住过查理。

不过,这样一来,松塔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法师塔的事情,就要人尽皆知了。黑甲骑士团必定会去查它的来历,也许会让查理因此得知松塔旧主的真实身份——但这点他已经可以通过老鞋匠有概率获知。

而正如老鞋匠的警示信息所说的那样,或许,将松塔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尽可能地守住所有的秘密,才是上策。

如此一来,继承松塔的优先级排到了最高,连拜访巴巴奇也要往后挪。

本压力山大。

虽然他的大脑思考不了那么多,但他隐隐约约也能明白,现在最要紧的是继承法师塔。可是他想啊想啊,去床底自闭地想,在烟囱里滚来滚去地想,还把自己藏进坩埚里,都没能想起来。

查理没有再安慰他,此时的安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哪怕心思单纯的本,也不会因为几句安慰而开心起来。

不过,越是这样,查理对那位松塔旧主就越是好奇。

“本。”查理开始与本闲聊,“你的主人一定很爱你,对吗?”

本愣了愣,稍稍从失落又自闭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对啊,主人肯定很爱我的,我知道。”

虽然她走了就没有再回来了,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对我的爱。而查理能这么说,让本感动极了。

“你怎么知道?”他委屈巴巴。

“因为她把松塔留给了你,给了你挑选继承人的权限,教给你松果救人的秘法。她一定希望,哪怕自己回不来了,你也会遇到一个新的——”

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朋友?

不太对。

主人?

好像更不对。

查理想了想,找到一个更贴切的词,“家人。”

本听到这个词,愣怔良久。他忽然又想哭,虽然知道自己哭不出来。空荡荡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涨涨的,但是也暖暖的。

骷髅头悄悄滚到查理脚边,被查理抱起来,他就依偎在查理的腿上,不动了。

此时快要入夜,但黑甲骑士团的搜查还未停止。灰帽街上,一片喧闹,人们不敢当面对黑甲骑士团的行为说三道四,但背地里嘀嘀咕咕总不会少。

那么大的动静,灰帽街附近的人也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在橡树酒馆喝酒的佣兵们,借着酒劲大喇喇地往这边看,间或看到一个看起来好说话些的黑甲骑士路过,便壮着胆子上前搭话。

骑士摆摆手,“忙着呢!”

此人正是乔治,他又来到了灰帽街,在心里感叹与灰帽街有不解之缘的同时,警惕每一个出现的生面孔,“喂,就是你!哪里来的?在这儿干什么?”

每一个生面孔,都收到了来自乔治的亲切问候。

他快要走到松塔了。

查理百分百确定,他一定会敲门。

“本,藏起来,别害怕。”查理拍拍本的脑袋,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他还有点庆幸来的人不是里昂,而是乔治。

电光石火间,他迅速想好了一个替代方案。

无法及时继承松塔的planB:

把暗中盯着他的人直接卖了,分散乔治的注意力。别人或许会更看重预兆石板,可心地善良的乔治不会,他会更担心查理的安危。

以及,抓人的速度一定要快。

把人抓了,送去黑甲骑士团审讯,查出幕后主使,完成复仇的第一步。对了,这松塔的地契还是从柳利勋爵那儿拿到的,不管这里藏着什么隐秘,都可以推到他们身上去。

思及此,查理的眸中闪过一道暗芒。既然决定要这么做,那事不宜迟,他得主动出击,先开门和乔治打招呼。

可就在他放下本,走向那扇门时,他忽然感到有一点不对劲。

本没有回话。

“本?”查理迟疑地停下脚步,回头。

本的骷髅头还在摇椅上,空洞的眼眶看着查理,一动不动。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莹润的骷髅头上跳跃,恐怖之中,透着点温馨。

“本?”查理又叫了一声,但却没有回答。

一股恐慌席卷了查理的内心,穿越至今,无论遇见什么样的情况,他会紧张、会有点害怕,但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他立刻折返,手指谨慎又小心地触碰到本的骷髅头。

很奇妙的触感,他的指尖是有点冰凉的,本的骷髅头反而被火光照得温暖。本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好像还活着。

“别怕,本。”查理重新把它抱起来。

计划再度变更,他要先把本藏好。

松塔可以暴露,他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质疑和盘问,但唯独不想让人把本从他身边夺走。就像本很想跟查理待在一块儿一样,对于查理来说,本已然成为了他这个异乡来的灵魂,在这片陌生大路上的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同伴。

亦或是说,家人。

他从小就没有家人。

查理抱着骷髅头匆匆上楼,顺道又捡起了散落在楼道里的手臂。而这时,敲门声已经响起来了,像催命的魔咒。

越急,越容易出错。

查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头望,看到了墙上的壁灯。对了,灯,灯下黑。他不需要把骷髅藏得多严密,一个女巫塔里出现骷髅也并不奇怪。

他可以是活的骷髅,也可以是骷髅标本。

于是,查理将骷髅放下,深吸一口气,而后径直走到楼上的窗户前,推开窗子,像是听见了楼下的敲门声一般,往下看去,“乔治?”

乔治抬头,向他挥手,“嘿,查理!”

查理露出歉然的神情,“稍等一会儿,我马上来。”

乔治看他脸色还是不大好,哪儿会在意。不过他刚要说话,一只猫便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翘着尾巴从他面前走过。

“喵。”它在叫。

乔治的注意力顿时被猫引走,他记得月亮吐泡泡的那天晚上,这只猫也在。那双与查理一样的绿色瞳孔仿佛能洞察一切,颇具灵性。

“喵。”它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叫了一声。

“你在叫我?”乔治眸光骤亮,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让我跟你走吗?”

猫嫌弃地转过头,迈着优雅地猫步走远。可走了几步,它又回过头来,看到乔治还没跟上——更嫌弃了。

它真的在叫我!

乔治当即大喜,连忙挥手跟查理说待会儿再来找他,而后直奔着猫而去。他有预感,他要找到那天晚上月亮吐泡泡的线索了!

黑甲骑士团不是只有里昂一个聪明人,他乔治也很聪明的!

聪明人乔治跑了,甚至还招呼了两个另外的骑士。松塔门口顿时空空荡荡,而查理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产生了巨大疑惑的同时,也暗自松了口气。

蓦地,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查理。”

查理惊喜回头,“本?”

白骨的手臂托起了骷髅头,本虽然没有眼珠子,没有表情,但查理莫名觉得,此刻的本,看起来又严肃又认真。

只不过一开口,那带着些许紧张、期待的少年音又出卖了他,“我、我好像想起来了。”

查理轻声回答:“这是好事,不是吗?”

初夏的晚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站在窗口的查理,金色的微卷的长发自然地披散着,让他的脸看起来很小。

本忽然又一次意识到,其实查理也比他大不了几岁。咦?自己几岁来着?好像过了许多许多年,但在本的潜意识里,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很小。

如果他有一个哥哥,他希望是查理这样的。又好看,又聪明,又会帮他擦骷髅头上的灰尘,做的饭还香香的。

“查理,你真的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面对本充满紧张和期盼的问题,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总是这样,冷静、理智,有时会被同学当做怪胎,但他也不在意。

越是重要的问题,他觉得越要思考,才能给出回答。

“我需要做什么吗?”查理问。

“告诉我,你的名字,与我缔结成为家人的契约,然后你就可以继承松塔。”本一五一十地回答。

查理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名字”,或许不仅仅是“查理·布莱兹”,还有“纪白”。他用着查理的身体,但异乡来的灵魂从未抛弃自己原先的姓名。

纪是收养他的福利院院长的姓氏,他也很喜欢。

那么,他该说出来吗?

本值得信任吗?

这个问题,查理出乎意料地没有思考很久。他转头看了眼窗外,皎洁的月亮照着陌生的灰帽街、陌生的托托兰多,街上依旧嘈杂,但他心里一片明净。

“我的名字,叫做查理·布莱兹。”查理重新看向本,“也叫做纪白。也许这个名字对你来说很奇怪,但,它也是我的名字。”

托托兰多和原来世界的文字不一样,也没有“纪”这个姓氏,但本向来是个单纯的缺心眼,他也根本不去思考,为什么查理有两个名字。

也许是因为他比较厉害吧。

“那、那你快点把我抱起来,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这就跟你缔结契约。”对本来说,快快缔结契约才是正经事。

他可迫不及待啦!

于是,当异乡来的灵魂与一个孤独的骷髅额头相抵,光芒闪现,契约始成。它简单得甚至不需要念什么咒语,搞什么复杂的仪式,几秒过后,查理就感觉到了松塔的不同。

在这之前,松塔对他来说就是一栋建筑。它也许有着身为法师塔的一些奇特之处,但归根结底,它是个死物。

可现在,它在查理的感知里“活”了过来。

查理闭上眼,心念微动,通往四楼的走廊就发生了变化。他再拾级而上,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推门进去——

原来的书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陈旧的客房。

成了。

查理不由露出一丝微笑,而这时,匆忙的脚步声再度从街上走过。敲门声再度响起,有另外的黑甲骑士盘查到这里了。

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