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即将枯死的树,得到了水的浇灌,能不能迎来复苏?
答案是不能。
“哗啦——”
爱莎叼着西斯比的后衣领,把他从河里拖起,甩到岸边。
“重获新生”的西斯比,趴在地上咳呛,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颤抖着,眼眸里闪过挣扎、痛苦,以及一瞬的明光,让人好像看到了希望。
然而,那一瞬的明光就像寒风中的蜡烛,忽闪忽灭,最终,又归于死寂。
浑身是水的西斯比,狼狈的西斯比,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邦妮深深蹙眉,想要上前,却被查理伸手拦下。她回头眼神示意,查理缓缓摇头。
兰瑟的声音响起,还是那句话,“他快死了。”
“那现在?”邦妮摊手。
“再等等,也许是我遗漏了什么必要的条件。”查理若有所思。
其余人都没有打扰他。
片刻后,查理转头看向平静的湖面,又看了眼碧蓝的天空。末了,他问兰瑟:“你有办法,能够让他至少活过今晚吗?”
“今晚?”兰瑟微微歪头,似在思考。
这时,贝儿开口了,“如果只是活过今晚的话,也许我有办法。”
大家纷纷看过去,贝儿眨眨眼,回答道:“是旧历时流传下来的宫廷秘药,大贵族们往往也常备着,用于重要的人物濒死之际,拖延死亡的时间,以便留下遗言,分配财产。”
邦妮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我确实也听说过,旧历的宫廷里,还有教廷手中,可有不少好东西,只不过很多都失传了,遗留下来的,往往也不在外流通。”
查理心念微动,“能拖延多久?”
“大约十二个小时,视每个人的情况上下波动。如果你们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拿着我的信物,回蓝玲花城堡去取。”
贝儿出行时,并未带人同行,而她自己回去取,必然不如让阿奇柏德的人去来得快。
闻言,查理看向邦妮。邦妮会意,爽快答应,“我这就派人去取。”
“呜呼!”
邦妮说话时,信使吱吱恰好从她们身旁的水面上低空掠过。骨头小本骑在它背上,用挂坠的绳子固定着自己,迎着风,发出了欢快的声音。
他们是真的在毫无负担、心无旁骛地打水仗。
吱吱的爪子触水,带起水珠,而后利用自己空间魔法的天赋,刹那间带着水珠闪现在爱莎面前,发动突袭。
小小的飞鼠,小小的本,对着比他们加起来大了不止几百倍的雪原狼爱莎,悍然挑衅。
稳重又可靠的爱莎,在此刻终于想起了自己才几岁的事实,一头撞上去,把吱吱号魔法飞鼠成功撞飞。
“吱!”
“吱吱!”
这第一声是吱吱发出来的,第二声是本。他和吱吱混久了,难免也变得吱言吱语。
飞鼠号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眼看情势焦急,即将落水,千钧一发之际,吱吱凭借高超的驾驶技术,成功在水面擦过,重新起飞。
“发射!”
“发射水箭!”
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吱吱侧飞,翅膀拨水,水箭发射!
岸上的爱莎昂起了高傲的头颅,区区水箭,它根本躲都不用躲,任凭水箭打在身上,它只抖了抖毛,尽显王者风范。
下一秒,它也跳下河去。
那宽阔的波光粼粼的河面,在它的爪子触及到的那一刻,以它为圆心,迅速冰冻。它就在这冰冻的河面上奔跑,追得吱吱和本狼狈窜逃。
“吱!”
“敌人太强了,撤退!撤退!”
邦妮忍俊不禁,转头问查理,“你从哪儿找来的小机灵鬼?”
查理平静的声音里有种淡淡的幽默感,“坟里刨出来的。”
这话其实也不算撒谎。
松塔不就是阿耶的坟吗?
不一会儿,本已经开始忽悠上阿奇柏德了。一边滋哇乱叫,一边为自己招兵买马,共同对抗强大的敌人。
阿奇柏德可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黑巫师,除了那个被邦妮派去拿东西的,剩下的人自动自发地分成了两队,打水仗打得不亦乐乎。
西斯比依旧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看着比刚才更茫然了。
他大约并不能理解、哪怕是脑子还好时也不能理解,这群号称托托兰多最强的黑巫师,为何如此。
查理的心情却是不错,哪怕他还是没有从西斯比这里获得他想要的答案,但他提议打水仗,不正是因为——这是个难得的晴好的天吗?
哪怕外面的风风雨雨不曾停歇,哪怕还有许多谜题还未解开,但是朋友,当我们相聚在一起,不妨先停下来,为鲜活的生命而歌颂吧。
“嘿,查理。”邦妮的声音突然让查理回神。
查理转头看过去,却在不期然间,被水流攻击。
中招的查理,眨着眼睛,稍显茫然。
哈哈一笑的邦妮,叉着腰,计谋得逞,“真是为首领遗憾啊,他又没有被邀请。”
查理想到温斯顿,想到他有可能出现的懊恼神情,也情不自禁笑起来。
金发碧眼的美人,刹那间成了这苍伽河畔最美的风景。
其他的阿奇柏德们发现了这里的动静,顿时眼前一亮。
对啊,他们怎么忘了还有查理?
骨头小本见势不妙,紧急回援,“我的查理!保护查理!”
大卫也出手参战,毅然决然地挡在查理面前,但惨被集火。
“先把大卫扔下去!”
“干掉大卫!”
“我就是下一个马车夫!”
……
阿奇柏德们倒不是单纯因为查理和温斯顿的关系,而想往查理身边凑。
他们早就发现了,查理永远在风暴的中心。
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湊,够惊险,够刺激,这才是阿奇柏德的人生准则之一。
查理会让他们如愿吗?
不,他可是查理,他马上就往贝儿小姐身后一躲。
“亲爱的朋友,帮个忙吗?”他冲贝儿眨眨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显得可怜又无辜。
贝儿小姐略显惊奇,“我可是位柔弱的小姐,亲爱的查理绅士。”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望向兰瑟。
兰瑟蒙着眼,但他微微歪头,看起来比一旁的西斯比还要茫然。
最终,兰瑟被推到了前面。
兰瑟率先“牺牲”。
兰瑟:“……”
他最终加入了西斯比,成为了苍伽河畔第二朵被水打湿的阴暗蘑菇。
“你好。”这是蘑菇二号兰瑟。
“……”这是蘑菇一号西斯比。
“没有什么想聊一聊的吗?”
“……”
“不用害怕,星辰会见证你的死亡。也许,它也会给你最终的答案。”
“……”
“它们很漂亮,不是吗?每当我感到孤独,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就会抬头看看星空。我的老师跟我说过,跟人类短暂的生命比起来,星辰永恒。”
西斯比一直没有说话,兰瑟也没有再看他,只是慢悠悠地,既像在说给他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对星辰来说,数百、数千年的光阴就像冥河里流淌的水。”
“那是生命的流水,是灵魂的赞歌。”
“你我都不过是这水流中的一滴,所以,不用害怕,也不用悲伤。”
“水流不会再开口说话,但它能倒映出星辰的光影,永远与它们同在。”
“你那么想成为一个占星师,一定也是因为,你觉得它们很漂亮吧?”
“至少,在故事的最初,是这样的,不是吗?”
兰瑟语气轻柔,那张温润的脸上,被打湿的缎带描摹出眼睛的轮廓。
让人忍不住遐想,如果摘掉那缎带,会露出怎样一双眼睛?
西斯比渐渐地入了神,虽然双眼依旧空茫,视线没有焦点,但他仿佛陷入了一种永恒的平静,变得平和许多。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天空万里无云,但还少了星辰。
河面上,水仗还在继续。直到日暮,众人尽兴而归,在西斯比的家中暂住。
当太阳落山的那一刻,贝儿小姐的秘药也被取来了。
此时西斯比的情况已经很不好,对外界的所有动静都没有反应,眼神何止空茫,更像是已经发直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咽气,变成一具空壳。
事不宜迟,邦妮干脆利落地把药灌给西斯比。
看着他的脸色逐渐从苍白恢复了一丝红润,眼神也有了松动,大家这才将提起来的心放下。
这时,兰瑟说:“把他放在可以看见星星的地方吧。”
他说这话时,面朝的是查理的方向。他笃定,查理一定也是希望这么做的,否则不会想办法让西斯比活过这个夜晚。
夜空里有什么?不就是星辰么。
对于西斯比来说,那就是一切的起点,是一切悲喜的源头。
“就在院子里吧。”查理环视一周。明明情况应该是迫切的,但他依旧从容不迫,在无形中也感染着其他人,可以安静地听他说话。
“刚才不是顺手捉了一些鱼?贝儿小姐还带来了美味的餐食,正好可以举办一个小小的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
那敢情好啊!
论烤火,阿奇柏德可是行家。毕竟他们生活在令人闻之色变的绝望冰川,没有火可万万不行。
于是篝火升起来了,食物的香味也开始飘散,引得住在附近的孩子,都忍不住在门口探看。
一个阿奇柏德的年轻人就坐在院墙上诱惑小孩儿,做着鬼脸、顽皮嬉笑。也只有这样的时刻,才会让人想起,他自己的年纪其实也不大。
初秋的夜,已经初显凉意。
温暖的篝火旁,查理、邦妮、贝儿还有兰瑟、大卫等等都坐着,时不时说几句话,谈天说地。吱吱和本则已经累得窝在爱莎身上睡着了,陷在柔软的毛发里,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西斯比还是沉默。
他独自蹲在角落,双手抱膝,呆呆地看着星空,一眼不眨。
也许是长时间维持着这样的动作,他的眼睛里慢慢地留下了泪来。
众人纷纷看向查理,查理摇摇头,大家便也没有擅自行动。
他们等啊等,一直等到了明月当空,在那星辰最最闪耀的时刻,西斯比终于动了。
他像是终于“活了”过来,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然后突然站起,开始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别打扰他,我们跟在后面。”
查理这才动身,一路跟着西斯比来到了苍伽河畔。
他又沿着河畔跑了很远,一路跌跌撞撞,拼命、执着,直到眼泪沾满了衣领,直到心脏、肺腑都传来痛苦的嘶鸣,他才慢慢停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后抬头仰望着星空,恍然如梦。
“我……”他的瞳孔颤了颤,回过头来,看到了后面跟着的查理。
目光顺着查理的脸庞,似有所感一般,又看向了他的手腕。
那里有那块石板残片化作的手环。
西斯比扯起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说:“我在河底捡到了它,那一天,我原本打算去死。”
人生最绝望之际,他放弃了一切希望,任凭自己沉入河底,却在河底捡到了沉没的残片。
他以为那是他的机遇。
那是命运的馈赠。
原来都是一场空。
此时此刻,他又抬头看向了那片星空。他想,他应该回归星空的怀抱了。
夜幕太高,他触摸不到,那也就只能投入冰凉的河水,拥抱水中的倒影。
于是他张开双手,向后倒去。
邦妮、大卫等人神色骤变,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拦,却再次被查理阻拦。
“哗啦——”一声,西斯比在众目睽睽之下,坠入河中。
面对众人不解的目光,查理声音低沉,神色也稍显严肃,道:“我知道答案了,所以,让他走吧。”
在西斯比说出那句话并向后倒去时,尘封的记忆终于被再次触动。
查理想起来了,那天的大水。
那大约是一个同样坐落在水边的村子,当查理砸碎石板,赶走恶龙时,所有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石板力量的冲击。
紧随其后的,是不堪重负的堤岸。
汹涌的水流冲刷着一切,扑灭了恶龙喷吐的火焰,也带走了碎裂的石板。阿耶昏迷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朝他伸来的手。
那只酷似人类的手上,有隐约可见的鳞片和长长的指甲。
最初的勇者小队里,有一位异族。是TA吗?在那个时刻朝着阿耶伸出手的,除了他的友人,还会是谁?
那个村子又究竟在哪里?
查理还不知道,但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就能溯源而上,回到那故事的开端,解开所有的谜题。而此时此刻,他凝望着星空下的苍伽河。
因为西斯比而泛起水花的河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多时,那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他的尸体。
这不禁让查理回忆起了他来到阿莱门的第一个夜晚。
沉默的苍伽河啊,谁在窗边眺望,谁又在河里漂泊。苍伽河里到底死过多少人?没人知道,只不过如今,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