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最终还是没有拦住温斯顿和查理,毕竟他是个尽忠职守的马车夫,就算心里不赞同,也只会在旁边给查理打伞。
就像以前跟在查理身边,查理骗人,他在旁边点头;查理杀人,他给查理递刀一样。
至于他的主人?
主人是坚强的阿奇柏德,他可以在雪里站着。
温斯顿:“……”
查理也没有走远,他只是想走出小屋,在外面看看雪、透透气罢了。
小屋所在的这片森林,风景很好。不像古老的原始森林那般茂密、幽深,光线昏暗,而是像幻想中会有小妖精出没的奇幻故事里的那种森林。
冬天了,青绿的叶子还未来得及退场,急雪就落了下来。
雪花压弯了枝头,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白色的绒毯。风轻轻吹过,雪花打着旋儿在跳舞,一只松鼠猝不及防地踩了个空,从树上掉下来,一头砸在雪地里,惊扰了红眼睛的兔子。兔子茫然地抬起头,一蹦三尺高。
房间里,本又在和松果大战。
查理听着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看着外面的景象,忽然想起了那段在玛吉波的时光。现在想来,那可真是一段轻快的仿佛带着蜂蜜面包的甜甜的香气的日子。虽然有穿越带来的迷茫和困惑,虽然有卷入各个事件中带来的惊险和刺激,但与之后发生的事情比起来,可谓天差地别。
他在怀念过去时,温斯顿就在指使大卫搬椅子、搬火炉。
他无视大卫那张好像并不怎么情愿的脸,从他手里接过了伞,“我来就可以了,你去忙吧,大卫。”
大卫不想说话,默默转身离开。
温斯顿勾起嘴角,转头问查理:“冷吗?”
查理确实感觉到了冷意,但他的身体在经过那么多次的锤炼后,不至于这点冷都受不了,哪怕还受着伤,也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便如实回答道:“还好。”
这时,大卫把炉子和摇椅都搬过来了,并熟练地生起了火。
温斯顿让查理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一手打伞,一手拄着手杖,施展魔法。以温斯顿如今传奇法师的实力,他施展许多魔法时,都不需要再依靠咒语。那魔法的光芒亮起,自杖尖没入地面,雪地里便钻出藤蔓,交织成四根柱子,再逐渐向上,在头顶汇聚,变成了一座——
魔法的亭子。
这一手自然魔法,相当漂亮。
就在查理欣赏着这座亭子时,温斯顿又收起伞,拿出了一枚红宝石戒指。这枚戒指有些特别,那宝石的色泽如同火焰,仔细看,光泽也是流动的。
“这是绝望冰川的特产魔法矿石,叫火燧石,阿奇柏德几乎人手一块。”温斯顿说着,拿起他的手,把戒指戴在了他的手上。
几乎是戒指被戴上的瞬间,查理就感觉一股暖意从手指上,顺着他的血管脉络,传遍全身。刚刚还感受到的寒意,转瞬间就被驱散了。
查理还有些怔然,戴戒指这个动作,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
可对上视线的时候,温斯顿又显得格外坦然。查理失笑,想起这枚戒指是从魔法口袋里拿出来的,而温斯顿前几日出去打猎时,似乎都没有戴过,便好奇发问:“这戒指,阿奇柏德先生平时不戴吗?”
温斯顿站起身来,耸耸肩,“适应寒冷,也是阿奇柏德的必修课。”
说着,他的目光又向林中遥望,“这场雪,来得还是太急了。往年的嘉兰东部,或是南部,即便有雪,也不会这么大、这么急。”
查理:“我之前在各地游历时,就听雇佣兵们猜测过,今年可能又是一个漫长的雪季。”
温斯顿缓缓说出一个更令人心惊的事实,“根据历年的记载,这些年里,雪季的时间其实一直在逐年延长。只是每年延长的时间都并不明显,所以没有引起恐慌。”
查理:“漫长的雪季会带来什么?”
温斯顿:“粮食的短缺,杀戮和战争。”
查理又问:“这对大海,或是海妖,会有什么影响吗?”
这里毕竟是托托兰多,是魔法与剑的世界,很多事情的衍变并不遵循科学原理,也无法预估。
温斯顿坐着大卫送来的小木板凳,一边煮茶,一边回答道:“气温的变化对于普通的海洋生物,或许会有些影响,但海妖是异族,他们有着更强的生存能力。至少,在漫长的雪季面前,他们受到的影响会远远小于人类。”
查理若有所思。
雪季才刚开始,而海水结冰的难度要远远高于河水,黑镜之主的那个新世界计划,仍可以稳步推进。陆地上的生物,不仅要面对大陆被海水侵蚀的危机,还要应对漫长的雪季,温斯顿刚才说的话,就会逐步成为现实。
这甚至不是简单地杀死黑镜之主就可以改变的。
不过,换一个角度想,人类最强的战力阿奇柏德,数百年来坚守绝望冰川,他们是最适应冰雪天气的人。
赫尔蒙特驻守海上,对于和海妖作战,也有相当的经验与优势。
“你们的先祖,当初为何会选择在绝望冰川生活呢?”查理很好奇,难道是预料到了后面的事情?
温斯顿知道他想问什么,“一来,先祖们不愿意沾染中部的是非,如果留在中部,康那里惟士可就要睡不着觉了,刚刚建立的和平也会被打破。五大传承最终都选择了离开,超然的地位、不被权势束缚的自由,才是他们最大的向往。而北地是阿奇柏德的故乡,回到故乡,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二来,绝望冰川这个地方,易守难攻,也是个锻炼后辈的好猎场。”
说起这个,温斯顿就很有发言权了,那艰苦岁月啊,谁经历谁知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绝望冰川下面镇着整个托托兰多最大的海底火山。就好像透明的海,海上不止有迷雾,有魔法风暴,海底还有约律那图的遗迹。”
“海底火山?”这回查理是真的惊讶了。
“是的,其实这才是阿奇柏德驻守绝望冰川的真正原因,火山一旦喷发,足以毁灭小半个托托兰多。”温斯顿语气淡然,但里面包含的事实,却足够沉重。
谁能想到,终岁严寒的绝望冰川之下,藏着的居然是一座海底火山呢。
发现它的那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这里为什么叫绝望冰川。不单单指它的寒冷令人绝望,而是极寒与极热同时存在,若真的爆发,能给整个托托兰多带来绝望。
可为什么会形成这样极端的地理环境呢?
这几百年的时间里,阿奇柏德从未停止过探寻。从少得可怜的记载里,大致能推断出,这是某段历史、某段文明的遗留问题。只是距今太过遥远,无从考据了。
查理快速地消化着他话里的信息,随即又问:“约律那图又是什么?”
温斯顿随手捻起几片可以养神的干花瓣,放进茶水里,“约律那图从时间上来说,倒是更近的一段历史。它是出现在狮心王朝之前的,恶魔之邦。”
“恶魔?”
“没错。”
温斯顿随即向他提起了,上一次的龙谷之行。
在与魔龙阿历克斯的密谈中,他获得了一些关于诸神黄昏的真相,其中就有涉及约律那图的信息。
听完之后他只觉得,神灵的陨落,其实是一种必然。
神灵看起来高高在上,超然世外,但即便是神灵,也无法完全摆脱与生俱来的——欲望。
对于力量的欲望、对于权势的欲望,如果没有这种欲望,又何必总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来俯视地上的生灵,来主宰一切呢?
光明与黑暗,作为主宰托托兰多的两大主神,素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就像温斯顿曾经窥见过的阿萨神界的景象一样,白昼是光明的天下,黑夜则是黑暗的国度,两大主神分庭抗礼,但这世上,又哪来绝对的平衡?
托托兰多的生灵,大多信奉的,是光明一系的神灵。就如同现在,以康那里惟士为首的太阳的信徒,仍是主流。
亡灵界才是黑暗的天下。
可凭什么呢?比起亡灵界,那片广袤的托托兰多大陆,无数生灵的信仰,看起来更诱人,不是吗?
于是在黑暗之神的默许下,祂的眷属,那些恶魔们,通过蛊惑人类的方式,降临在了大陆上,最终建立起了约律那图。
在约律那图,人们崇拜恶魔,信奉黑暗。而恶魔为了蛊惑人类,迅速建立信仰,以“无私”、“博爱”的精神,向人类灌输了大量的知识、力量,甚至吸引了很多异族加入。
约律那图只存在了短短五十年,在托托兰多的历史上,可谓真正的昙花一现。但在这短暂的时光里,获得了知识与力量的约律那图的臣民,创造出了璀璨的文明。
这无疑是对光明的一种挑衅与威胁,于是两大主神斗法,约律那图就成了斗法的牺牲品。或者说,从诞生之初,它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光明与黑暗的斗法,也不止这一次,千万年向来如此。
量变形成质变,迎来彻底的失衡,最终走向灭亡,也是迟早的事。
查理听完,只觉得果然如此。神灵那么强大,却仍然走向了毁灭,绝对不可能只是遭到了外部袭击那么简单。
内部的斗争,恐怕才是根源。
不过查理还是觉得奇怪。这么特别的一段历史,他怎么从未听说过?即便已经过去很久,但也不至于消失得如此彻底才对。
温斯顿神秘一笑,给出了四个字的答案:“遗忘沙滩。”
查理恍然。
温斯顿刚才说,约律那图的遗迹在透明的海。
“人们遗忘了那段历史?”
“透明的海,原来没有那么大。是神灵之怒,让海水淹没了约律那图,将它沉于海底。可在当时,约律那图已经发展壮大,如果将里面的臣民全部灭杀,死的人太多,对神灵来说也不是好事。于是神灵创造了遗忘沙滩,每一个从约律那图爬上岸的幸存者,都会在那里,丧失关于它的全部记忆。最终留下来的,只有其他地方的零星的记载。”
约律那图覆灭,托托兰多重回“正轨”。狮心王朝建立,而教廷也应运而生。
及至大陆战争时期,已经没什么人再记得约律那图了。但就像那时候的弗洛伦斯会环游托托兰多,四处历险,寻求强大的力量一样,也有人打开了沉于海底的遗迹。
那人就是赫尔蒙特的先祖。
他在那里打开了尘封的约律那图的大门,也得知了约律那图那么快就覆灭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他们打造出了一件旷古绝今的法器。
一件据说能够克制神灵并杀死神灵的法器。
查理眉心一跳。
杀死神灵的法器?那它在诸神黄昏里,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
温斯顿看到查理的眼神,就知道他在猜想什么,道:“魔龙阿历克斯对于屠神者究竟是谁,知道得并不多。但他还记得,在世界树倒塌之前,有一个人类,曾经带着一件法器,见过毒龙尼德。”
毒龙尼德是谁?
是日日夜夜啃食着世界树,导致世界树毁灭、阿萨神界崩塌的元凶。
查理:“他怀疑那个人类手中的法器,就是约律那图的法器?”
温斯顿点头,“是的,约律那图虽然覆灭了,也被人遗忘了,但魔龙阿历克斯可是那段历史的亲历者。他可以确定,那件法器并未被神灵摧毁,只是消失了。”
线索逐渐串联,查理的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来看,神灵真的该死,死得也是真不冤。千万年来没干多少好事,给自己找了不少仇家。也许约律那图还遗留着幸存者,幸存者带着那件据说可以杀死神灵的法器,加入了屠神的队伍。这个人,还邀请了尼德的加入。
再加上阿奇柏德的先祖,那位带着预兆石板的霜之旅人。光这三位,阵容已经足够豪华,更别说还有其他人了。
“所以,下次再见到泽菲罗斯,亦或是他那位跳脱的弟弟,亲爱的查理,你尽可以再提一些要求,问他们讨要一点好东西。”
温斯顿话锋一转,又聊起了赫尔蒙特。
查理投去疑惑视线。
温斯顿嘴角上扬,不无醋意地说:“他们守着一整个约律那图的遗迹呢,那里面的好东西可不少,否则也不能掌握制造信纸的技术。”
善良又大方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上次还写信敦促他改良传讯魔法呢。
这事要真那么好办,他何至于让泽菲罗斯当中转站?
不过,他可是温斯顿·阿奇柏德,事情虽然难办,但他还是一不小心办到了。躺在瓦舍里养伤的时候,他在鼓捣禁咒的同时,获得了一些灵感。
时至今日,新的传讯魔法,已经有了雏形。
但泽菲罗斯有信纸,这个魔法就暂时不告诉他好了,下次若与查理分开,让他继续帮忙给查理传信,想必善良又大方的银月伯爵,也不会拒绝。
他也会为他们的爱情感动的吧?人世间如此真挚又美好的感情,他不感受一下真是可惜了。温斯顿如是想。
至于这点小心思,就不需要让查理知道了,有损他在查理心中光辉伟岸的形象。
思及此,温斯顿将泡好的茶倒进茶杯里,绅士有礼地递给查理,“请。”
查理接过,心里却有点狐疑。
这黑心的珠宝商人,笑得越是春风和煦,就越不对劲。
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