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果对这汪金色的池水,也有自己的见解,“它很像圣托卡那的金色湖泊。”
这个说法,完全在查理的意料之中。
在意识到这是神灵血液的那一刻,查理的第一反应,就是圣托卡那。因为同样是盛着金色血液的所在,而恰好,卡文迪许的先祖,也在这里。
那个曾经囚禁着亚契的地方……
查理每每想起它,心情就不会好。
他在池水边单膝蹲下,大胆地伸手触碰那金色的池水。他没有亲眼见过圣托卡那的金色湖泊,但他很想、很想亲自体会一下,被囚禁在其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想切身地体会,亚齐到底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松果:“你不怕死吗?”
查理笑了,“怕。”
“那为何如此?”
“因为生命本就是一段赴死的旅途。”
因为人类热衷于作死。
查理把未尽的话语付诸行动,感觉到那金色的血液在指间游走,带来些微的灼烧之感,他竟还觉得有些熟悉、有些怀念。
池水当然是冰冷的,这种灼烧感,是过于强大的高阶的力量,在侵入他的身体和灵魂。当然,也可以说是污染。
当你不够强大,无法承载这种力量时,自然而然,作为容器的你就会损坏。
当年,神灵的雨落下来时,是毫无征兆的。
暴露在雨中的人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没来得及避雨。许多人直接惨死在雨中,而后来,雨渐渐小了,死不了人了,但还是有许多人因为接触了太多的雨水,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亦或是爆体而亡。
庄稼死去、草木枯萎,野兽在哀嚎,大地开始龟裂,这一切灾祸,罪魁祸首就是这金色的血液。
阿耶或多或少也接触到了一些雨水,但大雨落下时,他正好和黑死病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躲过了最危险的时段。
后来他趁乱逃脱,再淋到的,就是正常的雨了。
如果不是这场连续下了七天的及时雨,把大量的神灵的血液都冲进了裂开的地缝里,那场灾难带来的后果,要严重得多。
此时此刻,这金色池水的浓度远超阿耶曾经沾到过的雨水,但带来的灼烧之感,却大约只有十分之一。
查理因此有了推断——这幻境里的东西,呈现得再真实,效果也是打了折扣的。
也就是说,他们遇见的那个恶魔以撒,如果真的是六百年前的人物,那么他现在的实力,或许也只有当年的几分之一。
看着吓人,实际上……操作得当,或许是可以被打败的?
查理再想起之前跟他过招的时候,他用灵魂与对方硬碰硬,虽然没有赢,但也不算绝对的输。至少,还有硬碰的可能。
蓦地,查理看着那池水,又灵光乍现。
如果他就地取材,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呢?
说干就干。
查理迅速掏出身上携带的所有容器,一一进行实验。
普通的用来装炼金药剂的玻璃瓶,根本无法承受神灵血液的强度,装进去不久就会碎裂。再换上材质更好的,或许也撑不了太久。
于是查理略作思忖,拿出了魔瓶。
这是上次跟温斯顿碰面时,温斯顿放在他这里的。他说这叫礼尚往来,查理把装有鸟面人灵魂的泥偶毫不藏私地交给他,让他随意去查,温斯顿后来就把装有梦境之神的魔瓶交给了查理。
梦境之神抗议过,但抗议无效。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神,作为曾经的魔法议会创始人的尊严,但很遗憾,他的尊严无人在意。
某个邪恶的首领,只在意自己的爱情。
此时此刻,梦境之神隔着魔瓶警惕地看着查理,“你想做什么?”
查理在想,如果是这个神奇的魔瓶的话,或许可以作为神灵血液的容器?而且魔瓶能装的池水可不止一点,据说,它能装下一整片海呢。
只是如果把神灵血液这么简单粗暴地灌进去,这个所谓的梦境之神还能活吗?
梦境之神听到他说想要做什么后,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问:“你是魔鬼吗?”
查理微笑反问:“不是你说,自己是神吗?那么我将神灵的血液还给你,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梦境之神:“…………”
这拷问,直达心底。
梦境之神终于妥协了,他跪倒在瓶底,艰难地说出了违背本心的话,“其实我不是神。”
但你是真的魔鬼。
查理却还在追问:“为什么不是?”
梦境之神傻眼了,“不是你们说我不是吗?”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也不是。
查理不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我可以放你出来,但你需要跟我签订灵魂契约。”
梦境之神瞬间警惕,“什么灵魂契约?你是死灵法师?”
“不。”查理看着他,轻声说道:“我只是恰好知道怎么签订契约而已。”
隔着玻璃望出去的风景,是很不一样的。
在小小的梦境之神的眼中,此刻的查理就像一个巨人,一个能将他操控在掌心的巨人。他很可怕,哪怕说话声音那么轻,却依旧像从天上传来的神音。
他想拒绝,可张开嘴,却又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松果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幸灾乐祸。
事实上查理也根本不在意梦境之神的回答,问一问,是他的礼貌,不代表对方就有选择的权力。而如果说之前查理对尤加利小姐施展的“三颗苹果”,是温和的小手段,那么他将要对梦境之神施展的,则是堪称冷酷的绝对掌控。
他将它称为——一颗糖。
“看着我的眼睛。”
恶魔的低语开始在梦境之神的耳畔响起,那是用古老的语言“托兰卡纳”念出来的话语,带着不可言说的神秘的力量。
“向我敞开你的灵魂。”
“在心中诵念我的名字。”
“我名——阿耶。”
此刻的查理不在冥想世界内,无法构造真理之神,否则用真理之神的名号,会更好。而查理·布莱兹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以灵魂来签订契约,那就要用灵魂最本初的名字,阿耶。
但梦境之神只余灵体,这就导致查理能够直接跟对方的灵魂交流,大大降低了签订契约的难度。
当梦境之神看着查理的眼睛,在心里开始诵念“阿耶”的名字,两个灵魂之间的联系就开始建立。
查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淡绿色的眼眸里,逐渐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阿耶】
【阿耶】
【阿耶】
灵魂在呼唤,于是他予以回应。
从自己的灵魂里,抽取灵元素,构建出“一颗糖”。它可以就是一颗糖的样子,也可以是一本书、一朵花,甚至是纯粹的力量。
想要获得它,代价就是你的灵魂。
查理不是死灵法师,也不是简那样有特殊手段的妖术师,但他狠就狠在敢于对自己的灵魂下手,拿自己的灵魂当筹码,并且他能够做到。
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而他给出去的“这颗糖”,也将化作灵魂烙印,留在契约者的灵魂上。
松果都小小地惊了一下。
它还以为,查理是要借助什么外力,譬如特殊的法器作为辅助,来达成契约,没想到他竟然能直接抽取自身的灵元素。
这是一个小小的魔导师能做到的事情吗?
见多识广的松果,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查理却不管它怎么想,因为仪式还在继续。
“收下它,将你的灵魂交予我。”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
恶魔的低语不断回荡在梦境之神的耳畔,抵达他的灵魂深处。
他似乎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亦或是认命了,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了那颗由灵元素凝聚成的“糖”。
他甚至有些开心,迷失在查理的眼眸里,脸上露出了如信徒般纯粹的喜悦。
契约达成。
在那个瞬间,查理能感觉到自己与梦境之神之间,多了一丝奇妙的联系。梦境之神现在就相当于他的扈从,对他无条件无从,而查理,掌控着他的整个灵魂。
也不怪恶魔,亦或是神灵,都精于此道,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确实会让人上瘾。
查理长舒了一口气,又仔细感知了一下,确认灵魂烙印的存在,便立刻打开魔瓶的塞子,将梦境之神放出来,再用魔法往瓶子里灌池水。
魔瓶的功能也确实如查理所料,看着小小的一个,却有吞天噬海之能。无数的池水灌进去,却只装了浅浅的一个瓶底。
这一幕,让查理不禁想到了瓦舍里。
如果当时的简手中有这样一个魔瓶,哪还需要做那么多?
直接用魔瓶把圣眼之泉吸干不就好了。
可见你再努力,也不如氪金大佬装备好。
不过就在这时,查理忽然看到,变浅了的池水底部,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但就在他想要一探究竟时,松果出声提醒,“有人在靠近。”
查理果断收手。但他没有急着传送走,而是收起魔瓶,盖上塞子,让梦境之神躲进自己的袖子里,再不急不缓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灯光微弱的墙角。
他前脚刚隐藏好,一个熟悉的身影,后脚就从他之前没有发现的另一个密道口,推开暗门走了进来。
果不其然,是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看到快空了的受洗池,明显有些错愕。
查理也有些错愕,因为卡文迪许的背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并不如何起眼的牧师。
怎么回事?卡文迪许和教廷也有勾结?
不过很快,两人的对话就推翻了查理的这个猜想,呈现出另一个可能。这个牧师,是卡文迪许安插在教廷里的暗探。
也是,贵族们习惯了勾心斗角,教廷还大规模逮捕巫师,卡文迪许为了自保,亦或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往教廷放个暗探,实属正常。
此时卡文迪许身上的盔甲已经裂了,看起来受了不小的伤。查理猜测,狮心暴君应该还在跟枢机主教恶战,卡文迪许借着受伤遁走,来到此处。
这是在狮心暴君眼皮子底下搞事啊。
卡文迪许:“怎么回事,还有其他人来过?”
牧师也惊疑不定,“不应该啊……”
两人意识到什么,立刻敏锐地四下观察,可他们又哪能看破隐身衣的伪装?而这圣乳石打造的房间并不算大,几乎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了人。
牧师:“也许是已经跑了。”
卡文迪许微微蹙眉,“这里不是隐秘?”
牧师快速回答道:“我潜伏在教皇身边多年,这里确实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晓,要不是他后来神志不清,我也不能从他嘴里套到线索。这里一共就两条密道,一条通往教皇寝殿,一条通往圣子的祈祷室,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我们刚才来的时候没有碰见人,那人一定是从教皇寝殿那里来的。”
卡文迪许的面色稍显凝重,“圣子……”
牧师:“圣子深居简出,寻常教众根本见不到他本人,但据说他曾觐见过光明神,得到过光明神的喜爱。他的失踪,还一度被视为神灵陨落的先兆,但枢机主教似乎有不同的见解。原本教廷的残余力量是打算在上月就撤离圣培安的,但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枢机主教擅离职守,不见踪影。前几日他才刚回来,我打听到,他去了——约律那图。”
别说卡文迪许,查理听了,都忍不住惊讶。心海不断泛起涟漪,就像透明的海的海水涨潮,不断拍打着遗忘沙滩。
遗忘的沙滩啊,你到底掩盖了什么样的真相?
卡文迪许追问:“约律那图,恶魔之邦……他是怀疑,圣子来自约律那图?恶魔……对了,被毁灭的文明,蛊惑人心的恶魔,教皇背弃的信仰……你觉得,消失的圣子,是去了哪里?”
牧师没有回答,只是抬头往上看。
上面是哪里?
阿萨神界吗?
卡文迪许同样抬头看了一眼,沉吟片刻,目光又落回到圣池上,道:“教皇在没疯之前,一直在研究用神灵的血液改造身体的办法?”
牧师点头,“是的,神灵馈赠的力量在他的身体里对冲,他无法承受,但如果——他吸收了神灵的血液,打造出堪比神灵的躯壳,是不是就可以了?”
卡文迪许:“结果如何?”
牧师诡异地沉默了几秒,“他很惜命,没有亲自尝试过。”
卡文迪许微怔,“那他如何研究?”
牧师没有再答话,只是施展风的魔法,让金色的血液被风卷起,露出了圣池的底部。查理这才看清,刚才自己隐隐约约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铺满池底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