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狂徒

作者:弄清风

大卫的问题,让海伦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这时她身后那几个魔法师也都摘下了自己的面具,毫无例外都是陌生面孔,大约是跟随在海伦身边,名义上正在巡视的审判官。

其中一人回答道:“是信任的问题。”

查理并不意外,他眼眸微垂,看着自己还沾着鲜血没有洗干净的手,不知作何想。

海伦看着他,终于也开口了,“恶魔与薄伽丘阁下共生四百余年,虽然他们原本是两个不同的灵魂,但这么长时间的纠葛,灵魂直接的交流,已经让他们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熟悉对方的人。恶魔扮演的以撒,几乎毫无破绽。”

即便以撒说出真相,恶魔也可以在下一次夺取身体的控制权时,继续伪装成以撒,推翻所谓的“真相”。

甚至于,恶魔可以伪装成真正的以撒,说恶魔已被消灭,自己才是真的。

真假的界定一旦出了问题,魔法议会就有可能会直接被带进沟里,陷入无尽的猜疑的漩涡。而以撒不戳破真相时,恶魔还会在明面上维护“以撒·薄伽丘”这个身份,就算搞事,也只是偷偷的,反而更稳妥些。

说出真相还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公信力的坍塌。

彼时墨菲斯和弗洛伦斯已死,魔法议会只剩下薄伽丘这么一位创始人了。可以说,他就是那个时代最后的精神象征。

可有一天你告诉所有人,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其实是来自教廷的牧师?所谓的教廷余孽?他甚至与恶魔签订了契约?

被冠以“知识殿堂”称号的以撒,这么多年播撒的知识,其实都来自于恶魔?这个恶魔还害死了弗洛伦斯?

这会直接动摇魔法议会的根基,给欣欣向荣的魔法文明以重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刚才也说过了,害死弗洛伦斯阁下的,必定不止四月蔷薇。四月蔷薇不过是帮凶,甚至不配知道大部分内情。敌人藏得太深,如果我们一早跳到明面上,就会变得非常被动。”

海伦的声音里透着唏嘘,“谁知这一等,就是两百年。”

基于种种原因,以撒将所有的安排隐入暗中,是为了长远考虑。但他又清楚地知道,不能为了所谓的长远考虑,而不顾眼前的安危,所以他必须铲除恶魔这个毒瘤。

于是,以撒死了。

秉承着他遗志的人,不断地顺着他留下的线索,追查当年的事情,但收效甚微。

那些害死了弗洛伦斯的人,除了已经被以撒处决的四月蔷薇,自此以后就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一样,再没有了踪影。

直到预兆石板重新现世。

“命运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作为副审判长,海伦更喜欢理性的推导,她觉得万事万物都有规律,从不喜欢虚无缥缈的命运之说,可有时,她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感慨。

预兆石板现世,他们并未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等知道的时候,尤里乌斯竟已牵扯其中。

薄伽丘阁下虽然留下了后代,但子嗣并不多,到现在只剩下尤里乌斯这一个独苗。而知晓真相,在暗中活动的这些人,选择了对他隐瞒。

他们希望尤里乌斯能够平安长大,在他身上寄托了某种真诚又美好的祝愿。而长大后的尤里乌斯,好像又没办法肩负起那么沉重的真相了。

告诉他,或许只会坏事。

可他们没有想到,偏偏是他,最早被卷入这一系列事情中去。那些真诚又美好的祝愿,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场空。

“你们,都有谁?”查理没有被她的情绪带着走,再次抬眸看向她,直指问题的核心,“你们无法预料,尤里乌斯会率先得到预兆石板的消息,难道对四月蔷薇,也没有任何防备吗?”

海伦:“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两百年时间里,四月蔷薇被里里外外筛了无数遍,它确实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结社。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否认,是我们的疏忽。”

按照常规的思路来判断,四月蔷薇早已是暴露的一颗棋子,是弃子,是被筛查过无数遍的存在,谁会想到,幕后黑手会再次拿它做文章呢?

这样的行为大胆、恶毒,还剑走偏锋。

而海伦他们,恰恰又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目光。

“如你所见,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是我们中的一员。”

两百年的时间太长,当年的知情者相继离世。而想要更好地继承薄伽丘的遗志,将计划持续执行下去,就必须要找好继任者。

海伦·墨洛温,奥里翁·费舍,都是这样被选出来的年轻一代。被选中的人,并不局限于薄伽丘一脉,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

至少海伦和奥里翁都没被四月蔷薇下毒,成功逃过一劫。

预兆石板现世,尤里乌斯牵扯其中,海伦紧急与奥里翁碰头,由奥里翁建立宇宙幻方,进行占卜。

占卜的结果直指东区墓园。

于是他们把以撒的棺材打开,重新对以撒的尸体进行了检查,再用恶魔之门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做了确认——恶魔竟然没死,他逃了。

要知道以撒下葬之后,他们不是没再打开棺材检查过,每隔十年检查一次,次次都好好的,距离上次检查也才过去没几年。

恶魔究竟什么时候复苏的?又是什么时候逃的?

那个瞬间的海伦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蹿到头顶。

在这之后,恶魔之门的人一直在寻找恶魔的踪迹,真正的恶魔没找着,倒是发现了一个查理·布莱兹。他们手上能够追踪到恶魔气息的法器,来源正是约律那图,那找身负恶魔血脉的约律那图的遗民,不是一找一个准?

恰逢卡拉肯告急,奥里翁主动请缨,跟随维庸前往,接近查理,并向他抛出真理会的橄榄枝。

此后,他们的目光也重新落回了自由城邦,终于发现了烛火之屋,并趁机将查理引了过去。

查理却缓缓摇头,“还是太晚了,发现的时间太晚了。我现在只要一个答案,审判长,是否就是暗中监管鹈鹕街的人?”

海伦沉默两秒,“是。”

果然。

查理丝毫不意外。

只有他,能够完美地掩盖住鹈鹕街的消息,甚至避过海伦这位同样位高权重的副审判长。换成亚历山大和蒂莫奇,想要完全避过海伦,可能都还差了些。

那可是审判长啊。

查理再问:“议长是不是你们的人?”

这一回,海伦就有点心惊了,但她面色不改,好奇反问:“为什么会猜他?”

查理并不多解释,只回答道:“直觉。”

理由其实很简单,薄伽丘曾是议长,众议庭才是他的地盘。继承他遗志的这些人里,有审判庭的海伦,有真理会的奥里翁,但一定少不了众议庭的。

众议庭的人里面,也必定会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否则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而只有三大机构都有自己人在,计划才会足够稳妥。

那么这个人是谁?

不是尤里乌斯,看起来也不像高斯汀,那就议长吧。议长明面上也不是薄伽丘的嫡系,关系不深,在外人看来,他坐上议长宝座纯属捡漏,但要是——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呢?

韬光养晦、趁机上位,等到敌人出现,他这位被人大大低估了的隐忍多年的议长,就能出其不意地给敌人致命一击。

大卫听到这里,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看查理,又看看保持着镇定还没有给出结论真假的海伦,最终选择——放弃动脑。

做一个合格的马车夫吧,忠诚可靠,还是个哑巴。

这厢,查理也没有等海伦的答案,而是继续问道:“我很好奇,你们既然探索过约律那图,并且找到了我,那就应该已经猜出了我的真实身份。你们接近我,是觉得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海伦张开嘴,刚要作答,忽然神色微变,“恶魔在靠近。虽然我们抹掉了他的追踪印记,但靠得太近,还是有可能会被他发现。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语毕,黑袍人没有片刻犹豫,重新戴上面具。

查理和大卫对视一眼,也没有耽搁。大卫伸手扶起查理,查理坐了许久,恢复了些体力,行动倒是没问题了。

蓦地,他的眼前出现了海伦的手。

“跟我们走,敢吗?”海伦发出邀请。

这是种试探,试探查理还能否对他们交付信任,也试探查理的胆量与心智,看他是否能在这混乱的局势里,做出正确的判断。

“我也有句话,要说在前面。”查理缓慢但没什么犹豫的,握住了海伦的手,淡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她,道:“我可以理解所有事情的发生,但不代表我会接受。”

查理永远不会接受弗洛伦斯被人害死这件事,也不会原谅。

哪怕有一天大仇得报,哪怕世界重归和平,自己也开始了新的平静的生活。不接受就是不接受,不原谅就是不原谅。

对于以撒来说,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对于查理而言,他只知道,那是他最好的朋友死了。

“我明白。”海伦的回答很轻,回视的目光不闪不避,郑重颔首。

随后,两人没有再多废话。

大卫紧跟着也加入他们,他一只手握住查理,另一只手握住黑袍人。五人手牵手站立,形成一个圈,圈内则是昏迷的老社长。随着咒语落下,白色魔法阵在他们脚下浮现。

审判官已死,没有带走的必要。但老社长身上带有灵魂毒素,后期解毒或许还需要用到他。

华光一闪,六人出现在了一处乱葬坑里。

这坑像是魔法刚砸出来的,满是浮土和碎石。无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看衣服的样式,是从圣培安连夜逃出去的那些人,脱下牧师袍做了伪装。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明显勇者打扮的人,有魔法师,也有剑士。

双方在此处发生了恶战,败者横尸于此,胜者已经攻入圣培安。

查理心念微动,回身遥望。凝固的时间里,被残余的火光照亮的夜幕下,那坍塌了大半的教堂,还有那宏伟的建筑群,像是上个世纪流传下来的老旧油画,被定格在了那里,显得有些不真切。

“这里是幻境的边缘?”查理问。

“没错。”海伦话音刚落,几个黑袍人便从其他方向匆匆赶来,与他们汇合。海伦抬头望了望天,随即又看向查理,“我们得想办法打破这个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