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狂徒

作者:弄清风

西尔维诺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虽然他总是用这副好嗓子去说些插科打诨的话,让人常常忽略了他声音的动听,但如果追溯到他的少年时期,他混迹在佣兵队伍里冒险的时候,他的同伴们会告诉你,西尔维诺是个极好的歌者。

他不会作诗,不会弹琴,但他会唱曲。

当吟游诗人拿出琴,带着刀疤的佣兵开始在篝火的照耀下磨刀,醉酒的流浪者在磨刀声中忆往昔,扯过别人脱在一旁的胸甲做鼓。

你再喊一声西尔维诺,那个专注于烤野兔的家伙,就能摇头晃脑地唱出最动听的歌谣。

后来,亚历山大舅舅逼着他去考高等魔法学院,他就只能遗憾地告别冒险生涯,也没什么机会唱歌了。

如今西尔维诺再次唱起歌,心里有些怀念,也有些激动。他一边唱歌还在一边跑,唱几句就换个地方,从这个屋顶跳到那个屋顶,呼呼的风里满是自由的味道。

此时属于新历10年的圣培安之战已经来到了尾声,教廷余孽几乎都被杀光了,躲起来的人可以忽略不计。

还在活动的,都是攻入圣培安的军队以及勇者们。

太阳没有照常升起的事实带来了第一波恐慌,被人从教堂废墟里刨出来的狮心暴君的尸体,又带来了第二波恐慌。而卡文迪许的尸体深埋地下,到现在也还未被找到。

勇者们大多对暴君没什么好感,但那毕竟是明面上的领袖,也是第一个攻入圣培安的人。打头阵的人死了,太阳也没有再升起,接下去该怎么办?

难道教廷余孽在将死之际喊出来的话,真的会应验吗?

这是神罚,而神灵终将归来?

“不!这不可能!”

无数人开始寻求破除困局的办法,准备撤离圣培安。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圣培安外围传来的打斗声。

那是查理和先知打起来了。

紧接着,地上的尸体突然开始诈尸。

众人还来不及惊呼,歌声响起。

这歌声对于普通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效用,但落在那些被恶魔操控了的人耳朵里,效果就像有人在耳边不断敲响警钟,硬生生让你从被恶魔操控的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获得片刻的清醒。

但恶魔的力量太强,歌声也只能让你保持片刻的清醒。那片刻也许是一分钟,也许只是一瞬,最终能不能真正摆脱恶魔的控制,还需要自己的努力。

这就导致圣培安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场景。

唱歌的人大约有十来人,有男有女,以圣培安大教堂为圆心,分布在各个方位。另有几十位魔法师正在追杀他们,追着追着他们就会突然露出头痛欲裂的表情,甚至中断攻击,自己摁住自己握着魔杖的手,好像正在经历什么天人交战。

可挣扎过后,他们的神情恢复平静,就又开始追击。

如此反复。

西尔维诺是所有人里跑得最快的一个,身后带着好几个追兵,瞧他那脸上的兴奋神态,活像是在溜人玩儿。

直到他又遇到了蒂莫奇。

蒂莫奇还是一上来就对他痛下杀手,落了单的西尔维诺跑得比变身成兔子的查理还要快,歌也顾不上唱了,一个风骚走位——

“砰!”蒂莫奇恰好挡在了追兵和西尔维诺的中间,替西尔维诺挡了一下。

西尔维诺甫一得到喘息的机会,就立刻回过头指着他痛斥:“你根本不是蒂莫奇!那个不正经的没收我的八卦册子,但实际上偷偷收去自己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前后毫无因果关联的话,听得赶来救援西尔维诺的年轻黑袍都愣了一下。偏偏西尔维诺还是那么得理直气壮,骂完人他又跑。

整个人像变成了液体,跳进某栋屋子的细管烟囱就不见了。

年轻黑袍眨巴眨巴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蒂莫奇,再看那烟囱,破口大骂:“我看你才是不正经的坏东西!”

由此可见,托托兰多年轻人的骂人水准还是一如既往得烂。

蒂莫奇可不管来人是谁,下手都是一样的狠。

更何况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审判官,他们的情况与烛火之屋的客人不同,没有被恶魔操控,就是实打实的背叛,所以压根不受歌声影响。

年轻黑袍独木难支,转身就跑。余光却又瞥见西尔维诺从蒂莫奇身后的另一栋房子的烟囱里探出来,悄悄往蒂莫奇的方向扔东西。

你是鼹鼠吗?

年轻黑袍虽然心里吐槽,但脚尖一转,原本要逃跑的步伐还是诚实地绕了个弯又回去了。金色摇铃作响,攻击的信号出现,其余各处的黑袍人立刻响应,开始吟唱咒语。

身娇体弱的魔法师,擅长的向来都是远程攻击。

近战?

那是异端!

“魔法师的名声,就是被阿奇柏德败坏的啊啊啊啊啊!”年轻黑袍不知不觉被西尔维诺传染了,喊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就嚎叫着冲了上去。

顺带一提,他觉得除了海伦·墨洛温阁下,另外两个副审判长都不太行。

芬奇阁下天天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都欠了他金币没还。蒂莫奇阁下狐狸面孔,笑得像是正准备骗你的金币。

“还我金币!”

年轻黑袍从高高的屋顶跃下,随着他的呐喊,周遭建筑物上的金属部件眨眼间便化作尖刺,朝着蒂莫奇和审判官们刺去,封住他们的行进路线,逼迫他们正面迎上西尔维诺扔过来的东西。

蒂莫奇抬手便将那东西击碎,“砰!”

孰料那里面喷出的竟是带有麻痹效果的刺鼻烟雾,还带着荧光颗粒,刹那间将他们包裹,让审判官们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动作迟缓。

年轻黑袍落地翻滚,眼前一亮,立刻高举魔杖,吟唱咒语。

“禁锢!”他之所以要喊出来,也是为了提醒同伴。后脚赶到的同伴们,齐齐使用同一个魔法,多个禁锢的效果叠加,才算是暂时拖住了蒂莫奇。

作为机会主义者的西尔维诺岂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什么魔法卷轴、什么法器,能用的全往蒂莫奇身上招呼。

扔完之后断喝一声:“跑!”

黑袍人还想再打,但听到这句话,还是优先执行了指令。谁知西尔维诺自己阳奉阴违,用魔法遁入地下,冷不丁钻到蒂莫奇脚下,一只手攥着匕首破土而出,狠狠给了他脚踝一下。

瞬间飙血三尺。

蒂莫奇大怒,魔法轰开地面,碎石翻飞,可哪里还有西尔维诺的踪影?

该死的歌声却又续上了。

在不间断的鼓动下,终于有人的自我意志战胜了恶魔的操控,并在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之后,强烈的愤怒催生了战意,加入到反击恶魔的队伍中去。

年轻黑袍当机立断大喊一声:“先杀叛徒!”

叛徒很好辨认,西尔维诺扔出去的荧光颗粒附着在他们身上,在黑夜的映照下,显眼得像台上的戏剧演员。

这厢,敌我双方的天枰开始倾斜。那厢,这场关于清醒和沉沦的博弈,最终变成了两位恶魔之间的较量。

先知就在这里,自是不会轻易坐视傀儡脱离自己的掌控。离得远的他无暇顾及,但近在眼前的这几位,如果恢复清醒,反过来打他,那岂不是在当场打他的脸?

就像那个梦境之神。

可查理会让他如愿吗?西尔维诺都已经给他机会了,如果再把握不住,那他也别想着杀死黑镜之主了,不如直接重开。

于是,言灵上线。

由恶魔血脉加持的言灵咒,效果比以往翻倍。查理尝试着用言灵,配合着歌声,去唤醒被操控的灵魂,开始了跟先知的对抗。

先知被源源不断的尸体拖住,又要加强对那几个魔法师的掌控,一时间倒也腾不出手来对付查理。

局面陷入僵持。

转机出现在十多分钟后,在圣培安之夜中存活下来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活动。

有人被歌声吸引,将注意力放在西尔维诺那边。有人觉得事情不妙,活命要紧,于是打算避开所有的纷争,立刻离开圣培安。但还有更多的人,看着不断从地上爬起来的尸体,惊讶之余,跟着尸体的脚步,摸到了查理的战场。

看着那一个又一个的人冒出来,查理灵光乍现,高声呼喊:“快,这个牧师身上藏着教廷最重要的秘宝,拦住他!”

现在是新历10年,死灵法师还没有摆脱人人喊打的局面,但在教廷余孽面前,区区死灵法师又算什么?

查理操控尸体,查理是死灵法师。

可先知还穿着以撒的牧师袍,他是教廷余孽。

一条活着的,漏网之鱼。

大家杀了一晚上教廷余孽,都快杀成肌肉记忆了,查理还用上了言灵魔法为自己赋能,再加上“教廷秘宝”的诱惑——

先知还没来得及做出有效的反应,喊杀声就冲他而去。

魔法、剑光,疾飞的箭矢、燃烧的火把,甚至是碎裂的砖石,一股脑儿地往先知头上招呼。那光芒的映照下,先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

他被气笑了,翻涌的黑雾能体现出他此刻的不平静。紧接着,他似乎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或者,准备动用什么后手,然而就在这时——

“啪。”

一小块石子正中他的额角,没能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但也砸破了点皮。

鲜血渗出之际,先知就像被按下了静止键,停滞了足足两秒,才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了碎石扔来的方向。

他终于愤怒了,“你们,该、死。”

伴随着他的话,翻涌的黑雾倏然收缩进他的身体里。极致的收缩之后,就是极致的膨胀。

“轰——”黑雾如同蘑菇云炸开。不止将以撒的身体炸得粉碎,化作血肉炸弹砸向四周,强大的冲击波更是将周围所有活物都毫不留情地轰开。

刹那间,地动山摇。

原本跟他在隔空角力的查理,哪怕离得并不近,都被这股冲击给波及到,一时躲闪不及,被掀翻在地,灵魂震荡,断裂的骨头刺进肉里,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放眼望去,靠得近的尸体都被碾碎,鲜血染红了地面。黑袍人、大卫,甚至是身为自己人的波林奶奶,都受到波及。

反倒是那些被操控的魔法师们,因祸得福,虽然身体也受了不小的伤,神智却恢复了清明。

至于那些后来赶到的勇者们,有人因为靠得太近,再加上本来就受了伤,瞬息毙命。还活着的人,一个个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面露惊骇,四肢发颤。

“这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咳、咳咳……快跑……快跑!”

“那是、角?”

“恶魔的角?”

“恶魔!是恶魔!”

有人惊慌失措、有人仓皇后退,但也有杀红了眼的,继续拿着武器向前。

显露出真身的恶魔,周身缭绕着黑雾,看不清真实的面容,只有那对恶魔标志性的角,格外显眼。

黑雾中,他的身影高大,大约有两米多。一双灰眸变成了猩红色,而他的身后,则张开了巨大的黑色羽翼,是为——堕落天使。

查理能感知得出来,失去了以撒身体的束缚,回归纯粹灵体状态的堕落天使,要更强。但他并不感到气馁,亦或失望,反而隐隐有一丝激动、兴奋。

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验证了他的一个猜想。

这片真实之境,虽然是先知以自己的记忆为蓝本,亲手构建的,但他想要追求真实,真实到“以撒”这具躯壳,能够从虚幻走向现实,真正地成为一个人,那就代表,先知需要先“放权”。

被操控的傀儡,怎么谈得上真实呢?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真实地活着一般。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会对周遭的变化给出及时的反馈,会有自己的选择,鲜活、生动。

就像流动的生命的水。

众所周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还有谁比查理更了解,这些一路打进圣培安,彻底掀翻了教廷的人吗?

没有。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是阿耶的同伴。也许他们并不认识,但他们都为同一个目标流过血,甚至新历10年的阿耶,此刻就在圣培安外面,只有一步之遥。

那么,昔日的战友啊。

让我们再次并肩作战吧。

“旧神的光辉已经湮灭,新的纪元,在金色的雨中诞生。”

当查理用法杖支撑着身体,再次站起,他又念起了当年那被广为传颂的战争的诗篇。他看见悲愤的诗人跪在荒原泣血,看见野兽张开了獠牙吞食幼童,他说:“人类啊,你到底是神灵的奴仆,还是自我的主人?”

“你到底是笼中自欺欺人的飞鸟,还是在夹缝中生长的野草?”

“你在听吗?”

“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无人幸免。”

查理一眼不眨地直视着恶魔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那一声声的熟悉的诗句里,倒在地上的人艰难地爬了起来,犹豫着后退的人,又咬着牙回来。

战争才刚刚开始,他们怎么能在这里后退呢?

他们要赢。

他们要活。

如果无人幸免,那敌人也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