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说要让赞德跟亚历山大对话是假的,装置其实还差最后一个步骤才能完全启动,但这个沟通的渠道是真的。
高斯汀顺势与亚历山大取得了联络,双方迅速达成共识——大阵不能停。
至少现在不可以。
突然让大阵停下来,一定会造成恐慌,所以必须先把魔晶石的消息死死捂住,即便是敌人把这件事捅破,也不能承认。然后在燃料耗尽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至于红发,看着他被押走,高斯汀忽然又灵光乍现。
其实红发完全没必要对赞德下手,因为审判长的暴露已经是必然的了,他不对赞德下手,就不会暴露自己,还能继续潜伏在亚历山大身边,等着关键时刻捅上致命一刀。
可他偏偏动了,说明他对时局的判断出现了失误。而红发这么重要的一枚棋子,大概率不会是弃子,也不可能是个蠢人,他会判断失误,说不定是敌人内部的沟通出了问题。
此刻的审判长又在做什么?
议长此前主动接受审判庭的监察,而整个审判庭,有资格、有实力能够看住他的,只有审判长。他看似被审判长看住了,其实反过来牵制住了审判长。
红发没办法从审判长那里得到最新指示,于是判断失误。
高斯汀迅速理清了思路,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希望来。
他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在脑海中仔细复盘这么多年来议长的行为举止,开始思考议长到底可不可信。
传承了那么多年的魔法议会,不可能审判长和议长都是叛徒吧?如果议长牵制审判长的行为,是他故意的,那议长是否还有别的安排?
高斯汀恨不得立刻就冲到议长面前,问清楚缘由。最好议长能够反手掏出足够装满一整个仓库的魔晶石,告诉他,这是他暗中派人拦截下来的魔晶石,拿去用。
哦,如果真是这样,高斯汀发誓他将再也不在背地里说议长的坏话了。并且会在议长退位之后,给他拨足够的荣养金。
迎风奔跑的高斯汀,因为过度思考,大脑开始发烫,进而往胡思乱想的方向发展。但是当他跑到众议庭和审判庭相连的空中廊桥上,看到不远处亮起的魔法光芒,还有被轰开的众议庭的穹顶时,他的大脑又迅速冷却。
他站在廊桥上,任风将他的脸吹得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一句:“呵。”
议长和审判长已经打起来了,恐怕无暇回答他的问题。
与此同时,这就像一个信号,开启了魔法议会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叛乱。那些潜伏在魔法议会各处的叛徒们,毫无预兆地将武器对准了身边那些昔日的同伴。这些人里大部分是审判庭的,也有众议庭的。
站在高处的廊桥上看着的高斯汀,脸上面无表情,内心已经出离地愤怒了。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大人!高斯汀大人!”下属急匆匆追上来,已经满脸惊惶。
“派人守住高塔。”高斯汀不等他说出接下来的话,就直接开始下达指令。来人微微怔住,“可刚才不是说高塔其实不是目标吗?”
“敌人告诉你的?”高斯汀霍然转头,那双眼睛里,每一道血丝好像都写着狠厉,“你怎么知道不是又一个幌子?去,让人给我死守高塔,如果敌人来犯,必要时刻,就算是毁了大阵的核心,也得把亚历山大给我活着带出来。”
毁掉大阵核心,是为了不把这个利器留给敌人。
带走亚历山大,是为了保存议会的有生力量。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如果议会终将成为一片废墟,能够在废墟上重建议会的,或许会是亚历山大,而不是自己。
毕竟弗洛伦斯阁下那种热血、理想、正义的腔调,出身于贵族阶级的自己是怎么也学不来的。
他们的理想,从一开始就不同。
可总有些东西,是他们共同坚守的,底线。
“那个审判官的嘴,撬开了没有?”高斯汀问。
“还没——”下属开口,又被打断。
“用搜魂术。”高斯汀咧起嘴角,似乎脱下了某种束缚,在某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都这个时候了,不怕审判庭给的罪名再多一条了,好吗?抓到一个,就给我审一个,我要他们全部都不、得、好、死。”
下属不由得抖了抖,连忙应下。
他觉得高斯汀大人疯了,可听着风里传来的喊杀声,余光瞥着夜幕中的火光,又不禁反问:不疯,又能怎么办呢?
看着曾经和平美好的城邦,变成了现在这样,看到熟悉的同伴换了面孔举起了屠刀,他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脑子却还是懵的。
高斯汀却没有心思去关心下属在想什么了,突如其来的叛乱让之前的大好局面土崩瓦解,这个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去稳住局面。
所以,他得到风暴的中心去。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眨眼间就用飞行魔咒,来到了真理广场的上空。
议长和审判长已经打出了魔法议会总部,甚至掠过真理广场,来到了通往斯坦利大街的那座桥上。桥下的河水随着他们的打斗掀起了惊涛骇浪,一如众人的内心。
“这究竟怎么回事?!”
“审判长和议长大人怎么会打起来!”
惊呼、尖叫,疑惑、崩溃,组成了慌乱的夜曲。三位创始人的雕像依旧守在地下城的入口,他们没法回答所有人的疑惑,直到高斯汀出现,将叛徒的名字大声宣告。
可接二连三的变故,已经快要将许多人的心理防线击溃。现在突然告诉他们,审判长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叛徒,这让他们怎么相信?怎么接受?
那可是素来最公正、最严明的审判长!
有人不愿意相信事实,甚至大声呼喊,对高斯汀提出了质疑。可真相它就摆在前面,是同伴突然刺出的刀,是下一秒,应声断裂的那座他们每天都会走过的大桥。
“轰隆——”倒塌的大桥坠入河水,溅起水花如雨落下,浇得人透心凉。
质问的人红了眼眶,失去了挚友、亲人的人,在痛哭声中咒骂,但还有更多的人,选择拿起魔杖,发泄般地怒吼着,投入了战斗。
很快,叛乱以魔法议会总部为核心,向自由城邦各处扩散。
高斯汀迅速将审判长叛变的真相通告全城,号令所有人警惕叛徒的存在。然而那些叛徒,一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身上也还戴着魔法师徽章,可以在空间屏障中自由穿梭。
魔法议会终究还是落了下风,在这个夜晚,一败涂地。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天幕在震颤,有光、有光透进来了!”
自由城邦的各个角落里,惊呼声四起。无数人抬头遥望,不约而同地发现,那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虚假之幕】竟然出现了震颤。
就像空间在波动,出现了波纹,而隐约的光亮就随着波纹在起伏。
还在构建领域的温斯顿,也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这样的情形,是伊格纳修斯戏法出了问题?
可自由城邦大乱,众人自顾不暇,谁能做到?难道是援军在城外发起了进攻,还是……失踪的查理?
此刻的圣培安,已经尸横遍野,比真正历史上的圣培安更加惨烈。
新历10年,狮心暴君以及追随他的各贵族们率领大军,以及一众勇者们,踏平圣培安,清剿教廷余孽。他们获得了胜利,并活了下来。
然而真实之境里的圣培安,教廷余孽已经被诛杀殆尽,活下来的胜者,却又在查理的指挥下,投入到了一场名为“诛杀恶魔”的残酷的战争里。
有部分人不愿参战,想要离开,但他们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真实之境。
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出于各自的理由,又回过头来,加入了战斗。
活着的人不断死去,死去的人又化作尸体站起。
强大的恶魔似乎怎么也杀不死,但他的敌人无穷无尽,让他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大陆战争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每一场战争都很残酷,像巨大的绞肉机,不到尸横遍野,绝不会停下。
查理抬起手,擦去口鼻流出的鲜血。
西尔维诺站在他的身后,他在乱战中与查理等人汇合,终于认出了这位来自玛吉波的故人,却又觉得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到底是怎样的人,在这样残酷的战争面前,仍能保持理智,镇静地指挥,再淡定地擦去脸上的鲜血呢?
他的耳朵里都流血了呢,鲜血顺着耳垂落下,像别致的耳坠。
歌声早已停了,所有被恶魔控制的人都已恢复了清醒,带着愤怒投入了战斗。有了他们的补位,黑袍人全体撤离,去奔赴他们的战场。
于是当查理和西尔维诺这边,对恶魔发起猛攻时,海伦率领所有的黑袍人,开始拆除真实之境。
这才有了自由城邦里看到的那一幕。
查理这边看到的更为明显,他看到天边出现了极光。
此时的他已经快要精疲力竭了,勉强拄着法杖才没有倒下。因为多次用灵魂跟恶魔硬碰硬,耳朵里都开始流血,但那极光太美,让他一时间都忘记了疼痛。
惊天动地的声音?没有。
壮烈牺牲的场景?没有。
查理从始至终没有看见恶魔之门的人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看到了令人失声的美景,出现在天边。
恶魔却开始发狂。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一片黑雾包裹中,身影再次壮大,那已经被撕扯得只剩下一半的黑色羽翼,卷起狂风,硬生生撕开包围圈,想要冲出去阻拦。
可查理岂能让他如愿?
“真是煞风景啊。”他语气冰凉地喟叹着,手中的法杖再次亮起灰白色的光,开启最后的总攻。
现场还活着的人,十不存一。
所以这最后的魔法,最后的攻击,名为——亡灵天灾。
这是镌刻在法杖上的魔法,查理只是催动它的人。
真实之境毕竟不是现实,无法与亡灵界连通,人死之后也没有亡灵出现。但亡灵天灾所能驱使的,并不只是亡灵,而是泛指所有不死生物。尸体也行。
现在死的人够多了,亡灵天灾的施放条件也就达到了。说起来有点地狱笑话,查理还轻笑了笑,让西尔维诺看得愈发惊奇。
灰帽街的小查理,到底什么来头?
但他很快就没空去想了,因为被亡灵天灾吞没的恶魔,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终结。
亡灵天灾这个堪比禁咒的魔法,跟查理先前操控尸体的情况可不一样。在魔法的加持下,潮水般的尸体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斗力,还带着一股浓浓的堪比诅咒的灾厄气息,缠绕上恶魔的灵魂。
恶魔本就是灵体,最忌惮这样的攻击,饶是以他的实力以及承受能力,都发出了惨叫。黑色雾气包裹的灵体上,冒出了不详的白烟,就像被灼伤了一样。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尸体就将他淹没,如同疯狂的蚁群,啃噬着大象,只余愤怒的、不甘的甚至有些凄厉的声音,从那尸体堆里传出来。
“为什么?”
“这不可能!不可能!”
……
“你到底是谁!”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这声音,听得所有人都毛骨悚然,查理却还在笑。
他终于发出了爽朗的、畅快的笑声,苍白的脸上流着殷红的血,明明身体已经精疲力竭,需要扶着魔杖才能站稳,但他笑得是那样的明媚。
在那漫天的极光里,在恶魔的声嘶力竭里,他慢慢地直起了身,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淡绿色的眼眸恢复平静。
“我是谁?”
他自问自答:“我是阿耶。”
阿耶?阿耶?
西尔维诺不断地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字,其余还活着的人,也都在惊疑不定中,不断搜索回忆,想要找到对应的人。只有大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查理的身侧,握住了名为守护的剑。
“我想起来了!”还是西尔维诺反应最快,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最初的勇者,弗洛伦斯阁下的挚友!阿耶,你是那个阿耶!”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一时都无人去关心恶魔了。
“嘘。”查理却又看着西尔维诺,抬起一根手指比在唇上,然后看向天空,“你们看,天快亮了。”
当极光骤然绽放出无限的光亮,将黑暗驱逐,恶魔也在堆叠成小山的庞大尸潮中,被彻底撕成碎片。
他的灵体化作黑色的光点消散,但查理却不认为,他就真的死了。原先在以撒身体里的那个恶魔,应该只是先知的一缕分魂,后来出现的那个,才是真身。
可他真的没给自己留后手吗?
查理不能确定。
不过无论如何,同为恶魔的查理可以确定,刚才被撕碎的就是真身。即便他有后手,遗留下来的也只是分魂了。
没个几百上千年,难以恢复。
“快看,那边是不是有人在过来!”
蓦地,一声惊呼唤回了查理的思绪。他感到一股疲惫袭击了他的全身,但还是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自己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微微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刚开始是走,然后是跑,跌跌撞撞地,直到跑到天坑的边缘。
天坑的另一边,熹微的晨光里,时间再次开始了流动,也带来了阿耶的故人。
在那奔赴而来的勇者的队伍里,弗洛伦斯、阿萨、亚契、金吉士、爱丽丝、阿莱,一个不少。其中当然也包括曾经的自己,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阿耶。
查理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再跟他们说说话,然而当时间开始流转,机缘巧合交织的命运的线,就又开始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友人们的身影也逐渐淡去,真实之境即将崩塌。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查理——
其实都是假的。
命运的线并未交织,你所见一切,都是虚假之造物。
可查理还是忍不住伸出手,隔着那个因为战斗而被砸出来的巨大天坑,朝着对面挥了挥。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
我的朋友,还有过去的自己。
我回来了。
你们看见了吗?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