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狂徒

作者:弄清风

人祸是指什么?

是指横亘在中部与西部之间的死亡戈壁奇迹般地变回了绿洲,带来的却不是希望。当这道天然的屏障消失,羽衣王国立刻大军开拔,剑指中部。

新的战争,又开始了。

对其他人来说,戈壁消失的唯一的好处,就是魔法通信恢复正常了,泽菲罗斯的信件能够第一时间传递出来。

泽菲罗斯逃离沙琴后,并未第一时间离开西部,而是选择了在戈壁上蛰伏。

一方面,他们受的伤太重了,贸然前行很有可能走不出戈壁;另一方面,公主坠塔、国王现身,败军也已经彻底不成气候,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泽菲罗斯想留下来看看,羽衣王国接下去会做什么。

他有股不好的预感。

戈壁上的日子很难熬,生活艰苦,危机四伏。泽菲罗斯和剩下的银月骑士、赏金猎人们,像苦修者不断锤炼着自己,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灾难的一天到来了。

泽菲罗斯的位置虽然距离黑湖很远很远,并不知晓戈壁变回绿洲的幕后主导者是谁,但德鲁伊也是一个不小的群体。

他们一部分人在黑湖主持秘教的祭祀,一部分人就在戈壁滩上。

这片戈壁之所以危险,除了随处可见的魔法风暴,裹挟着漫天的黄沙,足以将生命撕碎之外,还有凶残的沙地魔兽。

大陆战争时期,戈壁原本就是绿洲。

那时候的魔兽,与魔法森林里的那些也并无什么不同。但当地狱火将绿洲毁灭,幸存下来的魔兽历经时间的衍变,逐渐适应了新的气候,成为了戈壁滩上最强大的猎手。

可现在,戈壁又消失了,绿洲回来了。

沙地魔兽又该何去何从?

这时候,德鲁伊登场了。

身为兽语者,身为自然的祭司,他们拥有着与魔兽沟通的神奇力量。

泽菲罗斯亲眼目睹,他们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呼兽语,用魔法洒下奇特的“甘霖”,而后驱使这些沙地魔兽,作为先锋军,冲出绿洲,杀向中部。

羽衣王国的大军构成,也由此明朗。

沙地魔兽是先锋,紧随其后的是成群结队的炼金造物,然后才是人类士兵。这是完全不同于其他国家的兵力构成,而有炼金研究院这个能够不断产出炼金造物的地方作为后盾,羽衣王国的整体实力,恐怕已经胜过嘉兰。

泽菲罗斯听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深吸一口气,再次用纱巾捂住口鼻,在不惊动大军的前提下,给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再次隐蔽,退到安全距离,窥探着大军的动向。

很快泽菲罗斯就发现,那些人类的士兵里,打头阵的是各国的败军。俗称,俘虏。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们,在西部内战时,抓了不少俘虏。

俘虏在如今的羽衣王国,是属于绝对的下等人。他们几次想要反抗,想要推翻羽衣王国的统治,但最终都失败告终。

当大军开拔时,他们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了人类阵营的最前线,当成了消耗品。

“队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我们分头行动。所有人,分成三队。一队人返回沙琴,继续潜伏。这时候羽衣王国的重心在于征战,他们以为我们已经逃离了,这时候回去,说不定反而能打探到一些炼金研究院的最新消息。一队人带着那块石头,立刻离开,务必抢在大军之前,回到中部。找到可靠的炼金术士,解开石头的秘密。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想办法混进那些俘虏的队伍里。”

俘虏没有人权,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没人会在乎是多了几个人还是少了几个人,也没人会去仔细核对他们的身份。

泽菲罗斯决定亲自去。

银月骑士们都觉得太危险了,但泽菲罗斯的意志,无人能动摇。

最终,泽菲罗斯带人假扮俘虏,查理最早遇见的那位银月骑士托马斯,带着另两位银月骑士以及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折返沙琴,副队长卡斯帕则肩负起带着石头离开的重任。

一行人迅速分散。

泽菲罗斯侦察到的消息,也很快通过信件,传递到了查理的手中。

他需要可靠的人,去接应卡斯帕。

其余人要么相隔太远,要么不足以让他交付信任,如今查理成为了魔法议会的会长,那么魔法议会就是最佳的人选。那遍布大陆的分会,足以提供最强的机动性。

查理没有耽搁,立刻把这件事吩咐下去。

从总部调拨人手过去,即便是通过传送阵,也太慢了。好在他们前期就派了人赶往西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只需要通知距离西部最近的分会,赶过去传信。

其余各处的消息,也该尽快同步给泽菲罗斯才好。

不过就在查理提笔想要回信时,来自灯塔的通讯请求再度亮起。

翡翠之崖的灯塔,通讯等级比普通分会都要高,可以实时传输声音,而非简单的文字信号。上一次赏金Z联络到查理,跟他商量拍卖会的事情,就是在灯塔。

这一次,她带着妮可一起。

呼呼的风的声音,还有海浪的咆哮声,从远方的灯塔传来。赏金Z为此不得不提高了音调,用近乎于喊话的方式,向查理问好。

“亲爱的查理,翡翠之崖已经完全断裂,海水倒灌,汪洋一片,东部和魔法森林,马上就要说再见了!万幸的是暂时没有海妖登陆,不幸的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最后一座灯塔,马上也要倒了!”

前线记者赏金Z,声音里没有丝毫对危险的恐惧,只有这情况真刺激的豁达与洒脱。

妮可也很想像她一样,但情况不允许。灯塔已经歪了,在悬崖边缘岌岌可危,外面是阴风怒号,前方是海浪席卷。

她只能扶着灯塔里的柱子,尽可能地稳定声线,“查理,我是妮可,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好——”

拍卖会已经结束了。

花匠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当然,他并没有真正死去,死去的只是魔盒里的昆西·弗拉德。

在塞勒涅的领域里,所有的金色火焰最终都被流水的月光扑灭了,火焰中的金色枝条,也随之化作金光点点,消散于无形。从此以后,百合沙龙的老板昆西·弗拉德将不复存在,黑镜眷属花匠也宣告死亡,而槲寄生——

金蝉脱壳。

这是查理在听完妮可的讲述后,脑袋里第一个浮现出的词汇。

花匠的遗言,是关于新世界计划的内容,正好解释了托托兰多的灾难现状。

大地为何开裂?神灵为何悲泣?

因为神灵的怨恨与愤怒,始终不曾消散,而整个托托兰多,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神灵的墓园。

众神陨落之日,神灵死亡。

那不是普通的死亡,不是屠神者一剑刺破神灵的心脏,礼貌地给对方留下一个全尸,而是极其惨烈的肢解,因为整个神界都崩毁了。

那是一整个空间的崩塌,元素的乱流、法则的解构,比世界上任何一场魔法风暴还要可怕。它会摧毁一切,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神灵。

屠神者?

再如何厉害,又怎么能够杀死全部的神灵和祂们的眷属呢?杀得过来吗?众神陨落的决定性因素,是世界树毁灭了,圣丁山也崩塌了。

祂们的根基,被毁了。

神灵死无全尸,祂们的躯壳,随着神界的崩毁而四分五裂。祂们的鲜血,也因此被抛洒出来,化作金色的雨,坠落大地。

祂们的残骸、神界的残骸,如今在哪里?

不就在托托兰多?

其中最大、最完整的一块,就是大陆最南端的众神花园,它一整个掉落了下来,奇迹般地保持了原貌。

神灵如何不恨呢?

那恨意徘徊世间数百年,诅咒着与那场劫难有关的一切生灵。从阿奇柏德,到槲寄生,也污染着沾染到的所有东西,从乡间的农田,到森林深处的精灵母树。

祂们恨着这个世界。

这个本该由祂们主宰,却敢于背叛祂们的世界。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生灵,于祂们而言,都是卑劣的叛徒。

人类死亡,若有怨气,尚且能够成为怨灵,获得比普通亡灵更为强大的力量。更何况是神灵呢?

这些怨气,始终存在于那些金色的血液里,始终存在于这片大地上,六百年都无法磨灭。

黑镜之主的真身,其实就是在神界崩毁的那一刻,诸多神灵留下的一缕神魂、一丝怨念,甚至是一截断肢,千钧一发之际,被吸附进了神器黑镜之中。

那不是单个的神灵,而是无数神灵的结合体。

黑镜这件神器,本就有温养灵魂的功效。随着时间的流逝,黑镜中的“残骸们”逐渐形成了一个整体,就有了后来的黑镜之主。

花匠说,第一位眷属,是稻草人。

只是没有人见过这位稻草人,他很神秘,虽然听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但也许连声音都是假的。毫无疑问,稻草人是所有眷属中资历最深,也最重要的一位,只有他可以直接接受黑镜之主的神谕,与祂产生对话,下达命令。

新世界计划,也由稻草人一手构建,并交由所有眷属共同完成。除了稻草人之外,其余的眷属分别是掘墓人、国王、先知、玩偶,以及死去的使徒。

如今的计划已经进展到第二步。

花匠私下里将之命名为“神的悲泣”。就像怨灵的尖叫,是一种著名的攻击手段,神的悲泣亦然。

黑镜之主,与那些散落在大地上的金色血液,本就同出一源。

当祂发出凄厉的悲鸣,世界这个巨大的墓园里,就响起了无数的回音。那些残留的怨气与愤怒,在彼此感应、彼此呼唤,直至大地开裂。

这是属于神灵的复仇。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这样强大又极端的手段,也只能使用一次。就像祂们留在世间最后的呐喊,喊完之后,就该消散了。”花匠如是说。

对于他的这段话,妮可并不全信。她试探着问他新世界计划的下一步,他却又开始卖关子,不再回答。

妮可毫不意外。

这个狡猾的、卑鄙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明明只要踏入魔盒,就已经完成了自己想要的布局,明明他可以什么都不说,但还是主动地将新世界计划的部分内容说给她们听,目的只有一个——

他要用人类这把剑,去削弱黑镜的力量。但他又不想让人类轻易地获胜,因为人类也想杀他。

那么让人类与神灵互相牵制,打得两败俱伤,对他来说是最好的。

这是个绝对不能以常理来揣度的存在。

以至于当花匠说出自己最后想要告诉她们的信息时,妮可竟然有种诡异的果然如此的感觉。

“我给先知也下了毒。”

“……”

“他从真实之境回来之后,只剩下一缕分魂了。我就给他提供了一具新的身体,既然是我提供的,我拿来试个毒,没什么问题吧?那可是塞尔文提的炼金产物,普通的毒,可不一定对他有用,值得好好研究。”

花匠的声音,依旧那么轻快,他似乎真的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没有任何道德上的枷锁,永远地在自己的思想里立于不败之地。

“我算好了时间,在我离开百合沙龙后,他应该会从沉眠中醒来。如果你们在百合沙龙找不到他,继续往东去,也许你们能有机会,找到使徒的秘密庄园。他有可能藏在里面。”

“那么,再会了。”

“不,也许我们再也不会相见。”

“但请允许我最后说一句:欢迎来到新世界。”

查理听完这全部的内容,心里想的与赏金Z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通讯时刻有可能中断,他没时间展现自己的幽默感,也没空表达愤怒。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让他想起了——灰烬之心。

花匠说他在神灵陨落之战里,充其量只是个工具,那灰烬之心,不就是一件符合他所说条件的工具?

那半截枯枝……原材料会是槲寄生吗?

如果是的话,修补魔杖的材料,不就有了?

这时,妮可的声音再度传来,“他说也许不会再见,但我觉得,我们一定还会再找到他的。就在不久的将来。”

查理听出了她话里的笃定,问:“你有办法找到他?”

妮可笑起来,“无论他怎么变,寻找新的宿主也好,化作一棵新的槲寄生长在树上也好,他的本源气息是不会变的。就像每个人的灵魂,独一无二。我想过他会逃跑,所以事先准备了另一件宝贝。”

查理心念一动,预感到转机要来了,“什么?”

妮可:“雾影秘匣。”

一件虽然比不上神器,但在探迹寻踪这一方面,冠绝托托兰多的东西。它就在兰蒂斯大剧院的舞台上,被妮可伪装成魔盒展出。

大盒子套着小盒子,完美的伪装。

花匠也只会认为,那是妮可故意用来迷惑他视线的,因为他已经笃定,真正的魔盒已经被打开了,那桌子上的那个就必定是假的。

不过花匠还是谨慎,在被邀请上台,即将触碰到匣子的刹那,收回了手。但那又如何呢,等到后面打起来的时候,妮可直接抄起匣子就往槲寄生身上砸。

匣子吞没了一根金枝。

匣子记住了他的气息。

匣子,会找到他。

为此,妮可想由衷地说一句:“感谢先祖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