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到了,托托兰多的春天却还很遥远。
苏黎耶的街头,卖花的姑娘米娜已经失业很久了,不论是新鲜的花,还是用彩色毛线精心编织的花,前者失去了货源,后者又少有人买。
米娜只好给自己找了份卖酒的工作。
飘雪的天气,米娜还站在酒馆外临时搭起来的木棚子下边,手脚麻利地给客人打酒,不一会儿就冻得手脸通红,但她心里却没有抱怨。
酒馆的老板姆利老爷是个善良的商人,他在酒水里放入了一些驱寒的药草还有些许香料,再将酒煮好了,散卖给客人们。
因为宵禁的缘故,近日来所有酒馆都被迫提前关门。可寒冷的冬日,没有魔法抵御严寒的人们,需要的不正是足够的柴火还有酒水,来温暖身体吗?
木柴的价格因此持续走高,酒客们也不得不一窝蜂地在白天就挤进酒馆里,醉生梦死。酒馆里接待不了那么多客人,那些囊中羞涩的人,自然就只好站在外面买了。
但无论是米娜还是买酒的客人,都没什么抱怨,因为这里一碗只需要三铜币。虽然酒味有些淡,却是这条街上最低的价格。
米娜每日的报酬,也刚好能为家里带去足够一天用量的柴,还能有结余,为家人也买下装满一个水囊的酒,塞在棉衣里带回去。
今天的米娜也一样,抱着怀里暖呼呼的水囊,再背着柴回到家时,去外面当跑腿的弟弟也回来了。
弟弟才十来岁,但很懂事地上前接过了姐姐背上的柴,搬到壁炉边去。米娜看到他脸上的皮肤都开裂了,想着明天买一盒擦脸的油回来,耳边就传来了父亲的咳嗽声。
正在煮晚餐的母亲连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又转头问起姐弟俩今天的见闻,外面是否平安,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听着那絮絮叨叨的话,米娜没有觉得不耐烦,一五一十地回答着。只是父亲的咳嗽,母亲对于危险的担忧,又让她想起了前段时间渗进石板缝里的鲜血。
米娜的父亲原先在城外的一个贵族庄园里工作,虽然不能经常归来,但收入可观。
可别误会,他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一提的工作,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采油工人。贵族的庄园附近有一片树林,里头种着一种特殊的“油树”。这油树是魔法植物的一种,非常坚固、难以砍伐,但只要用魔法矿石打磨出的特制的匕首,将表皮割破,就能够像采集树脂一样,采集到树油。
树油不能食用,但可以用来点油灯、做鞋油等等,应用广泛。那种树,也因此被称为油树。
米娜的父亲有一点微不足道的魔法天赋,虽然年过四十还未能成为一个魔法学徒,但刚好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可就在半个月前,那位贵族被国王的士兵杀了。他的家人、管家、私兵,都遭到了清剿,只有像她父亲这样恰好在外工作,与主家只签了雇佣合同的人,逃过一劫。
父亲连夜冒雪赶回来,又在自己也会被抓走的担惊受怕中熬了好几个晚上,最终还是生病了。
没过几天,原本在附近的教会里读书的弟弟,也因为停课回家了。
教会自然是太阳的信徒们所开办的教会,因为康那里惟士就是王权与太阳之角。米娜一家也是虔诚的信众,每周一次的弥撒从不缺席,又交得起学费,所以弟弟才能去教会里读书。
成为教会的一份子,也是被贵族赏识,得到提拔的一个捷进。
可现在,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米娜对这样的改变感到一丝惶恐,但看着暖黄的烛光下,家人们的脸,她又无法将这抹惶恐诉诸于口。
明天又是一个弥撒日。
米娜对于去不去教堂,第一次产生了犹豫。她想,她对灿金的太阳的信仰或许不那么忠诚,她更迷恋的,或许是教堂里那架巨大的管风琴。
她曾无数次幻想,自己坐在那管风琴前演奏它。
这时,弟弟忽然开口,“我明天不去教堂了,伊万哥哥要带我们去给商会搬东西。”
伊万是这一片的孩子王。
父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
一家之主的沉默,也让弟弟这个放在一个月前,足以召开家庭会议进行批判的行为,被轻轻地揭过。
翌日,米娜出门前,弟弟已经走了。
她有些疑惑,这小子今天怎么那么积极?难道外面的天气已经开始回春了吗?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探出头去,却被迎面吹来的冰凉刺骨的风,冻得一哆嗦。
好吧。
还是那么冷。
米娜的脑子被风吹得快要冻住,也不愿多想了,赶紧回去招呼父亲母亲,去教堂的时间要到了。
灿金的太阳可不会等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说是要和伊万哥哥去给商会搬东西赚钱的弟弟,此刻就在距离苏黎耶大教堂一条街外的地方。
几个小萝卜头在此碰面,又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像不起眼的小鱼游弋在苏黎耶这个巨大的深水潭里,掀不起任何的浪花,但又合理地存在。
几个小时后,那名叫做伊万的半大少年,出现在某条偏僻的小巷子里,警惕地左右打量后,将一个包裹着碎石子的小布团,扔进了隔壁院墙。
半大的孩子们钟爱这样的报复手段,做个鬼脸、扔块石子,在大人的咒骂声中拍拍屁股跑远,屡教不改。
被人看见了,也不会觉得有丝毫奇怪。
不多时,院墙的另一边,一只干净修长但长着茧子的手,捡起了那个布团。
他把布团打开,抖掉石子,取出一张被叠成了小方块的纸。看到纸上写的内容,他的唇边泛出一丝冷笑,那熟悉的神情、熟悉的脸,正是黑甲骑士团的里昂。
很快他又离开了这处废弃的屋舍,步履不停地穿过几条街,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大胡子佣兵,出现在佣兵工会下属的一个魔药商店里。
商店的货架已经空了一小半,形形色色的佣兵在这里来来去去,抢购着各类炼金药剂,尤其是疗伤药剂。
谁也没有注意到,刚才有个大胡子进了后院。
他穿过堆放着各类杂物的院子,推开靠近角落里的小屋的门,绕过摆放着的绿植走进去,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瞬间的警觉让他停下了脚步。
魔法波动?
没有。
背后?呼吸?脚步?
也没有。
里昂的大脑飞快地思索着,顿了两秒,冷静地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他霍然回头,只见已经关闭的门口,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脱下了隐身衣的查理。
“是你。”里昂有点惊讶。
“没想到我会来吗?”查理微笑着反问。
“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萨洛蒙队长传信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是魔法议会的人要跟我联络,维庸不是已经到了苏黎耶了吗?你现在可是魔法议会的会长了,怎么还要亲自来苏黎耶趟这个浑水?”里昂还是那个多智近妖的里昂。
他不知道阿萨的特殊身份,自然想不到查理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在他看来,康那里惟士的种种行为,犹如火中取栗。查理既然坐上了魔法议会会长的位置,那坐镇自由城邦,推波助澜,等着嘉兰自取灭亡即可,何必以身犯险?
这不是一个智者该有的行为。
“我要见阿萨。”
对待聪明人,要用聪明人的方法,弯弯绕绕的反而误事,所以查理开门见山。
“阿萨。”里昂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想起他之前几次见到阿萨的场景,蓦地,似乎领悟到了点什么。
但他没有明说,也不多问,只是对查理伸出了手,眉宇间多了丝从前没有的沉稳,“忘了说了,好久不见,查理。”
握手的瞬间,两人相视一笑。
查理也不多废话,“你能让我见到他吗?”
里昂:“黑甲骑士团已经全面撤出太阳宫了,我虽然仍能联络王宫里的人,但贸然让你进去,必定会导致你行踪败露——那个王宫里,已经到处都是我们那位国王陛下的眼线了。不过,教会邀请了宫廷乐师阿萨先生,在几天后去白鹭街演奏,我可以给你弄到邀请函。”
查理:“我要五张。”
里昂扯了扯嘴角,“两张。”
你当那邀请函是我自己印的吗?
查理:“四张。”
里昂:“三张。”
查理笑眯眯:“成交。”
里昂失笑,不愧是能从玛吉波带走预兆石板的男人。他耸耸肩,也不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抬手邀请查理在屋中的小桌旁坐下,亲手为他倒茶。
查理这才问起苏黎耶的现状来,“听说苏黎耶的晚上有幽灵出没,是怎么回事?”
闻言,里昂的表情不由得严肃起来,“团长的信,你已经看过了对不对?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出问题了。”
幽灵?英灵?
查理虽然在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联想,但他并不希望这是真的。可从里昂的反应来看,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
“骑士团的英灵殿,自古以来就是英灵们的安眠之所。创立骑士团的先辈们,在死亡时,放弃进入亡灵界进行轮转,自愿留在殿内,成为骑士传承的一部分。用灵魂,点燃传承的火焰。在这之后,也会有新的英灵加入进去。这数百年积累下来,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里供奉了数百位英灵,有些是在战争里牺牲的,有些是在和平年代自然死去的。我那天夜里看见了,出现在街上的幽灵,是我在英灵殿接受传承时,曾见过的一位英灵。”
小国王下令宵禁,但里昂怎么可能乖乖遵守?
把事情调查清楚,避免苏黎耶因为王室的行为而导致覆灭,祸及整个嘉兰,是他留下来的使命。他冒险出行,就在那黑夜的长街上,听见了哒哒的马蹄声。
街上的灯光微弱。
他听见声音回头,那逆着光而来的幽灵,分明是张熟悉的脸。
查理捕捉到关键,立刻追问:“你们交手了吗?”
“不。”里昂摇头,“他又诡异地消失了。”
查理:“那若隐若现的哭声呢?”
里昂:“我没能跟幽灵交上手,但确实有人在夜晚被残忍杀害了。受害者不只有贵族也有平民,看起来毫无规律可言,更像是随机杀人。这样的消息容易引起恐慌,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封锁了,只留下了哭声的传言。”
说道这里,里昂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异常凝重,“查理,我有种近乎变态的直觉——掌权不是那位国王陛下的最终目标,他要毁了嘉兰,毁了这个由康那里惟士一手创建的庞大帝国。”
里昂的直觉,并非完全的臆测。
从小国王近期的表现来看,他拥有完全超出实际年龄的心智和城府。在过去的几年里,更是用年幼和弱小来伪装自己,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最后顺利掌权。
“按理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鉴于他是康那里惟士家族目前唯一的正统继承人,鉴于那些大臣和贵族们确实该死,团长即便认清了他的真面目,也绝不会轻易背主,在这个时候背弃嘉兰。黑甲骑士团,依旧是嘉兰最坚实的盾,会为嘉兰死战到最后一刻。”
“可根据我得到的最新消息,国王陛下完全没有要阻挡羽衣王国进攻的意思。边境各个要塞送来的急报,都被他刻意压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查理,他放弃了自己身为国王的职责,放弃了自己的国民。而帝国的财富,却都集中到了他的手上。”
“永生之环在阿莱门搜刮的巨额财富,以及劳拉·金吉士从维奈塔源源不断输送向苏黎耶的金币,都落入了他的口袋。”
“七天后,教会在白鹭街举办的大型弥撒上,不止阿萨会在现场演奏,小国王也会出席。”
“部分害怕被国王清剿、又或是打着正义旗号的贵族,还有一些对国王不满的民间人士,打算在当天策划一场暗杀活动。”
查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真是巧,让他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