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狂徒

作者:弄清风

在街边扫雪的阿德里安神父,成为了魔法议会新任会长游历白鹭街的向导。信徒们为此很是担忧。

“阿德里安神父怎么那么倒霉,刚巧就遇上了呢?对方那么多人,拒绝都拒绝不了。”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他吧?”

“哦,灿金的主啊,请保佑善良的阿德里安神父。”

“可你们不觉得那位会长很像、很像……那头灿烂的金发,天神眷顾般的容颜……”

“你在想什么!”

……

和米娜一样有同款恍惚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当查理逆着光走向苏黎耶大教堂的时候。不过转瞬间,属于魔法师的黑就占据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迅速回神。

那黑色的魔法议会制式法袍,与神父们穿的白袍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黎耶大教堂不止阿德里安一位神父,几日后的大弥撒也并不由他主持。在教会的所有神父里,年仅三十五岁的阿德里安算是年轻的,负责主持一些日常事务,譬如听信徒的告解、举办小型弥撒,等等。

不过阿德里安仍是所有神父中相对特殊的一位,因为他是向日葵之家的负责人,而且他本身就在向日葵之家长大。

这是查理从分会的魔法师嘴里,听到的情报。

“尊贵的客人是为了几日后的弥撒来的吧?请跟我来。”阿德里安尽职尽责地为他们引路,沿着白鹭街来到大教堂前的广场,一路介绍着这里的风土人情,还有隐藏在那些建筑细节里的历史典故。

最终,他们走进了那座宏伟壮丽的苏黎耶大教堂。

有阿德里安在,其他的神父没有出面。查理不知道他们是不想出来趟这个浑水呢,还是故意冷落,没有人上前阻拦,说些不中听的话,那他就当不知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分会的魔法师们,驻扎苏黎耶那么久,其实也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大教堂。看着那高高的气派的穹顶,一个个对教会的富有有了新的认知。

阿德里安开始为查理介绍弥撒的流程,查理也不跟他来虚的,直接问:“阿萨会在哪个环节出场?”

“圣咏。”阿德里安指向了前方的高台,“我和阿萨先生都会随着唱诗班一块儿出场。”

“唱诗班?”

“是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

话题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向日葵之家上面去,查理也看到了那座巨大的管风琴。据说这是托托兰多现存最大的管风琴,整齐排列的音管直达穹顶,与其说是一件乐器,不如说已经成为了教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原先魔法还未普及时,这座拥有二十六个风箱的管风琴还需要多人配合才能演奏,但现在不用了。

几日后,阿萨会成为它的演奏者。

无人阻拦,查理便径直上前,抬手抚摸过那一排排琴键,问:“他以前演奏过吗?”

阿德里安摇头,“没有。不过阿萨先生偶尔会来向日葵之家,带着里拉琴,教孩子们唱歌。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

查理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向日葵之家,当他真正踏进这里,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唏嘘吗?伤怀吗?

原来的查理根本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所以他没有生活在这里的记忆。现在的查理看着它,会想起纪白生活过的福利院,命运的奇妙之处在于——两个查理,其实都有相似的经历。

“请跟我来。”阿德里安继续在前面带路,往里走,孩子们的歌声逐渐清晰。

二楼的大客厅里,温暖的壁炉前,孩子们手捧蜡烛,正在哈珀修女的带领下,吟唱神圣的赞歌。

那是教堂里常见的音乐,想必是为了几日后的弥撒做准备。

看到陌生的客人出现在走廊外,孩子们的眼神里都流露出好奇与些许的紧张,但歌声并没有停。

一曲结束,哈德里安这才带着查理等人走进去,为孩子们介绍贵客的身份。

听到这是来自魔法议会的大人物,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难掩惊呼。即便是捂住了嘴巴,那惊讶的、欣喜的“声音”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向日葵之家至少没有教导他们要敌视魔法议会。

“阿萨先生还教过他们一些别的歌曲,听起来会更轻松、愉悦一些,会长大人要听一听吗?”阿德里安问。

“当然。”查理点头。

阿德里安这便接过了指挥的位置,让孩子们重新捧着蜡烛站好,“接下来我们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唱一首《维利蓝卡集市》,好不好?”

在孩子们齐声的应答,以及哈珀修女拿出乐器的演奏声中,久远的熟悉的歌谣,便在查理的耳畔响起。

区别于神圣的教堂音乐,这首歌的开始,是没有歌词的轻声的哼唱。童声特有的纯净与空灵赋予了这段吟唱独特的魅力,将查理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几百年前的夏天。

“阿耶。”

“阿耶。”

“阿耶。”

查理豁然回头,旷野的风拍打在他的脸上,吹起他鬓角的头发。他看见草叶从他的眼前被风吹过,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是他的朋友在叫他。

他眨眨眼,眼睛竟被风吹得有些酸涩。

“阿萨。”

查理缓缓说出了他的名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阿萨又是谁呢?这是他记忆中的,生动、鲜活,永远年轻,永远热爱音乐的吟游诗人阿萨。

“这是哪儿?通过声音的魔法构建的幻境?你在哪里?阿萨。”查理站在原地没有动,虽然阿萨离他只有几步远,但他依旧没有动。

“阿耶,你很聪明,你猜得到的。”阿萨只是笑着看他。

查理摇头。

阿萨:“当你最终走到这里,看见我的时候,阿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但只有一首歌的时间,请你先耐心听我讲完——我的故事。”

查理心绪翻涌,难以平静。用了最大的力气,这才按捺下来,静静听他讲述。

“我本是原水河畔最早诞生的一批人类,你也可以叫我:初民。”

“预兆石板就诞生于我们的手中,而你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创世的故事想必你也已经有所了解,知道神灵其实最初也是人类。”

“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原初的石板上,其实并未记载什么预言。那上面刻录的,是我们对于法则的理解,对于当下生活的记录,对于未来的期许。”

“就像我,沿着原水的河流,去过亡灵界,也登上过圣丁山,最后又来到人间。我用吟游之歌记录下我所看见的一切,像一个时光的过客,始终游历于外,但又是最忠实的记录者。”

“我之所以能活那么久,大概是因为我是亲手凿刻石板的那一个人吧。法则的力量眷顾了我,虽然没能让我获得强大的实力,却因此不朽。”

“在过去的上万年时光里,我曾出现在无数个巨变的转折点,旁观过、也曾参与过。”

“刚才我说,原初的石板并未记录什么预言,包括预兆石板这个名字,都是后来者命名。作为最初的人类,神灵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祂们对于诸神黄昏的预言,向来嗤之以鼻。”

“祂们认为,那是不甘于神灵统治者,编造的谎言。是后来拿到石板的人,通过石板可以变幻形态的特性,强行附加在石板上的,针对神灵的诅咒。”

“傲慢又狂妄的神灵,甚至因此将预言中提到的毒龙,主动囚禁在世界树下,剥夺他的自由,看他日日遭受痛苦,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可被打败。”

“那时我就隐约有种预感,虽然原初的石板上并没有那则预言,但或许——预言终有一日会应验。”

“而后我等到了那一天,圣子阿多尼斯出现在圣丁山上。”

“我已然分不清,所谓预言,是命运使然,还是那些想要推翻神灵统治者,给神灵下的一个圈套,但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我也像从前那样,当命运的石子滚到我的脚边时,轻轻地将它踢到了河水里。”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这指的大概就是松果讲的——阿萨曾经在众神陨落之日,帮助过屠神者的事情吧。

这并非特意帮忙,而是顺势而为。

阿萨一直在顺着河流走,他是一个从河流源头走来的记录者,而不像弗洛伦斯,宁死也要做水中的顽石,妄图截断河流改变走向。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屠神成功了,托托兰多又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我再次活了下来,行走于人间,遇见了你们,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吟游诗人。”

“可是——”

阿萨的神情开始变了,变得罕见地严肃起来。

“你的灵魂被撕裂,因此陷入沉睡。紧接着,亚契失踪。我开始寻找,寻找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一些此前并未发现的端倪。”

“从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还有霜之旅人维特鲁,以及,另一位屠神者。”

来了。

查理立刻追问:“是谁?”

阿萨:“很抱歉,我并不知晓他的名字。屠神的勇者们,几乎都抛弃了自己原有的姓名和来历,我当时也并未仔细询问阿多尼斯,他的同伴都有谁,只能确定他是个人类。而在我发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代号,叫做——稻草人。”

查理:“稻草人?黑镜眷属?”

屠龙者终成恶龙?

阿萨没有否认,“新历三百年左右,我在一处神界坠落的遗迹里遇见他,当时我们交过手,我受了重伤,侥幸逃脱,不得不回到原水河畔休整。”

“没想到再回来时,卡文迪许覆灭,弗洛伦斯也死了。”

说着,他定定地看着查理,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那些年,我到处寻找,走得太久了,也走得太远了,回过头来才发现,要找的没有找到,原本拥有的,也失去了。”

“这在过去的那上万年光阴里,都是难得拥有的体验。”

“我的生命维度与你们不一样,阿耶。时间对我来说是个已经失去了概念的词,我也很少与特定的人类产生太多的交集。可是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虽然对于我漫长的生命来说,只是一瞬,可那些交织着血与火的日子,真的让我感到……很充实,也很快乐,让我真实地有种作为一个人类,脚踏实地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感觉。”

“也有可能是我独自走了太久太远了吧。”

他又笑了笑,说:“我甚至开始遗憾,为什么我拥有的不是强大的力量,而是漫长的生命?我不再随波逐流,甚至想尝试着,主动做出改变。”

“可是我失败了。”

“我发现,我做出的改变,反而推动了命运。或者说,我本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查理心中一紧,“改变,是指什么?”

阿萨:“很多事。”

旷野无声。

昔日的友人对望着,不知是笑还是在哭。

阿萨:“我第一次渴望拥有强大的力量,想要逆转时间去救弗洛伦斯,但我失败了。我又顺着守墓计划,顺着阿耶·布莱兹这条线,一路追踪到了苏黎耶,最终找到了在向日葵之家的查理。我发现康纳里惟士在利用卡文迪许的魔咒,掠夺天赋的事实,一旦诅咒完成,他们一定会杀人灭口,于是我想方设法,要把查理带走。”

闻言,查理那异常活跃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补全当年的事情。他的推论,随着阿萨的讲述,现于人世。

两者竟严丝合缝,毫无偏差。

“如果没有我的插手,查理会死在苏黎耶,也就没有后来你和他互换灵魂的事情了。而如果没有你们互换灵魂的事情,也就不会有我的插手。”

“所以,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阿萨没有答案,但他在意识到这个闭环的那一刻,又释然了。也许答案不是没有,只是还没到被找到的时候,而他要做的,是确保这个闭环的成功。

“康纳里惟士数百年来一直有掠夺魔法天赋,为王室所用的传统,而向日葵之家,就是罪恶的摇篮。但我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稻草人已经知晓了我的存在,一旦他再次找到我,发现了守墓计划,查理必死无疑。”

“为了能顺利将查理送走,也为了混淆视听,我化身乐师,进入了太阳宫。太阳宫里,有一块预兆石板,这是康纳里惟士在大陆战争时,悄悄藏下的。稻草人并不知道我初民的身份,也不知道我是勇者小队的一员,在他的印象里,我大概还是圣丁山上一位背叛了神灵的天使。天使侥幸存活,坠落人间,为了拿到石板而潜入太阳宫,更合理。即便被他发现,也能最大程度地守住秘密。”

“也就是这时,我发现了一件王室秘辛。”

“康纳里惟士代代累积的罪恶,最终在小国王这里发生了异变。他天赋极强,生而知之,但却拥有一颗残缺的心脏。”

“我可以确定,他并非谁的灵魂轮转,他就是他自己,但幼小的灵魂,承载了不该拥有的天赋与智慧,足以将他那颗本就残缺的心脏和脆弱的身体压垮。”

“他的父亲,表面上是一个励精图治的明主,但实际上是个一心想要壮大嘉兰的疯子。他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强行绕过黑甲骑士团,将圣殿内属于康纳里惟士的英灵带出来,为他所用。”

“这些英灵本就因为与恶魔做过交易的缘故,受到了‘暴怒’的影响,久而久之,走向极端是必然的,脑子里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让嘉兰再度伟大。”

“在国王病逝之后,这些口口声声要让嘉兰再度伟大的英灵,又将所有的希望强加在年幼的孩子身上。”

“他们将预兆石板变作心脏,放入了小国王的体内,取代了那颗原有的残缺品。”

“在预兆石板的支撑下,小国王活了下来。但他太过年幼,无法发挥出石板的力量,只能成为王座上的傀儡。”

“他最恨的,不是总是将他当作孩子看待的黑甲骑士团,也不是那些妄图夺权的贵族和大臣们,而是康纳里惟士。”

“是他的父亲和那些英灵,是那句让嘉兰变得再度伟大的口号,是那些深夜里不断地折磨他、强加在他身上的东西。”

也许是时间不够,阿萨的语速变快了,而他话语里所陈述的事实,也在变快的语速中显得愈发沉重、压抑。

阿萨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对年幼的孩子动过恻隐之心,为他弹奏过安眠的乐曲。他与我做下约定,悄悄地放走查理,而我留在他的身边。”

查理下意识想问,为什么被送走的原查理,还会遭到诅咒?下一秒,他又想起刚才提到的那个词:闭环。

如果没有诅咒,原来的查理又怎会经历后来的一系列事情,最后在松塔与他交换灵魂呢?

阿萨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刚开始我迟疑过,是否要主动促成闭环。这样对查理来说太过残忍,而且我不可能把守墓计划透露给小国王。明明救了查理,却又要让他遭受诅咒,太不合常理了,绝对骗不过他,所以我只提出要将他送走,保证他的安全。”

“王室的探子,遍布各地。小国王的父亲培养了许多人,唐·米勒就是其中之一,这些人在他死后,自然由小国王继承。本来以柳利勋爵的爵位,他是没资格享有安插内奸的待遇的,但他娶了一位姓赫尔蒙特的夫人。”

“当小国王选中南都郡作为查理的去处时,我就知道,命运已经回到了它该有的轨道上。”

查理:“所以,你没有再多做什么,但诅咒还是发生了?”

阿萨点头,“卡文迪许除了艾登之外,还有一些幸存者。这些人多是因为卡文迪许覆灭当晚,并不在族内,所以逃过一劫。他们不知道仇人究竟是谁,满心的仇恨无处发泄,所以盯上了其他的魔法传承。但他们力量微弱,无法实施有效的报复,甚至做不到大声质问,所以——”

“用一个诅咒,去干扰银月的传承?”查理只觉得荒谬。

因为找不到真凶,所以平等地仇恨所有人?是了,有能力屠杀卡文迪许的,整个托托兰多都找不到几个。而当时导致卡文迪许被覆灭的导火索,所有人都认为是预兆石板。

为了夺取预兆石板,所以下此毒手。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嘉兰、魔法议会,等等,有一个算一个,谁说他们没嫌疑?

无数荒谬又卑鄙的理由,就像一只只无形的手,造就了查理前十几年无法逃脱的可笑的命运。

“时间快到了。”阿萨的声音,将查理的思绪猛然唤回,“查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查理陡然意识到什么,心往下一沉,“阿萨,你先告诉我,你还活着对吗?”

“那只是我的炼金人偶,塞尔文提渴望的东西,小国王已经造出来了。他是个绝顶的天才。”阿萨却无情地将他的期望打破。

“在我无法袖手旁观,尝试扭转命运,主动干预世界发展的时候,我就能预感到,我的生命就快要走到头了。那场跟稻草人的打斗,也让我元气大伤。我能够坦然接受我的死亡,但小国王将我的死去视为背叛,他不允许我的离开,强留我的一部分灵魂,放在炼金人偶里。我只能另作安排,在这里,用我最后的灵魂,为你留下最后的讯息。”

“不要相信太阳宫里的那个阿萨。”

“至少,不要全信。”

“如果他不愿与你见面,说明,我残存的灵魂仍在保护你。”

“我的朋友。”

“阿德里安作为这个秘密的守护者,他顺利完成了这个任务,说明他大概率是可信的。还有更多的问题,时间有限,或许你可以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越到最后,阿萨的声音越轻,身影也越淡。

查理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却只扑了个空。阿萨看到他的动作,既伤感,又忍不住想最后再对他笑一笑。

就像从前坐在篝火旁,他弹琴,他听的时候,那样会心的笑。

“不要伤心,我的朋友,当自由的风吹过旷野,当你听到吟游的诗歌时,你会想起我,我就在风里,在那诗歌里。”

“在那永恒的流动的时光里……”

“阿萨!”

阿萨走了。

查理眨眨眼,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又回到了现实。

唱诗班的歌声已经到了结尾,悠扬的乐曲回归轻声的哼唱。无人知晓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查理的内心刮起了怎样的风暴,大家就只看见他定定地站在那儿,全程一动不动,却又在最后,好似被歌声感动了,落下泪来。

他以为自己可以强求,他以为自己终于赶来了,但没想到还是晚了。

人生啊,好漫长,但是又好短。

只有歌声,刹那,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