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都会记得这一天,赤红的火焰化作飞鸟,俯冲而下,带出一道金色的尾光,如同流星坠落的场景。
屋舍被火鸟冲垮,散落的火苗随着碎裂的砖石一起,砸得人们四散奔逃。许多还来不及转移的人,连一句痛苦的呼喊都没有,就这么被掩盖在了废墟之下。
而那些早早就按照魔法师们的指示,跟着大部队开始朝着太阳宫转移的人,也在街头巷尾,在逃亡的路上,遭到了火焰的袭击。
“砰!”
“砰!”
“砰!”
一只只火鸟掠过高空,一颗颗流星砸落下来,恍如最恐怖的末日场景,砸得整个苏黎耶,满是哀嚎。
彼时米娜已经带着父母来到了酒馆所在的那条街上,他们原本还在犹豫,是要去太阳宫,还是往更近的南边的城门跑。
除了魔法师之外,那些早前在梦境中得到里昂的指示,更偏向于黑甲骑士团的贵族和大臣们,也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们虽然没有来不及跟魔法议会通气,但能选择站在黑甲骑士团这一边,并且得到里昂的信任,就说明他们的手上相对干净,也更在乎生命。
苏黎耶太大,而太阳宫就那么一个。不可能所有人都能赶到那里从传送阵逃离的,打通城门的关卡,让就近的人们从城门离开,才是上策。
在下意识的选择里,米娜更相信魔法议会,然而姆利老爷、教会的阿德里安神父,不都是好人吗?
看着出现在街头的那些明显属于贵族们的人手,还有依稀可见的身穿贵族服饰的人,米娜咬咬牙,打算搏一搏——
毕竟这里确实离城门更近。
可城外的大火让人却步,那火光升起之处,就在南边的城门外。汹涌的火光就像连绵的山脉,而父亲喃喃的话语,让米娜立刻就想到了那片广袤的油树林。
那是父亲曾经工作的地方。
一家三口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火焰中就忽然飞出一只只火鸟。那些火鸟由金色的火焰组成,拖着金色的拖尾,砸入城中。
这会儿再想从南边的城门出去,还有活路吗?
可如果掉头往太阳宫走,那么远的距离,火焰还在不断砸下,他们能顺利抵达吗?绝望的气息深深地笼罩了他们,并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愣着干什么,跑啊!”
蓦地,一道魔法的护盾出现在他们头顶,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米娜看过去,发现是个衣着华贵的贵族少爷,他很暴躁,眉宇间满是不悦,但护着他们逃跑的动作却不慢。跑着跑着,看到倒在地上受了伤的人,他又一把拽起来塞进路边的马车里,动作粗暴但效率很高。
回头看到米娜的父亲捂着胸口咳嗽的模样,贵族少爷蹙起眉来催促米娜父亲也赶紧上车,可父亲母亲还惦记着至今没有回来的弟弟罗杰,不愿意就这么离开,只让米娜赶紧逃命。
米娜原本还很慌乱,见此情形,大脑反而瞬间清明,“留下来只能等死,弟弟还没找到,别拖后腿了!”
话音未落,米娜就紧紧抓住父亲的胳膊,二话不说把他往马车上塞。父亲也算伤员,如今这个情况,跑不到太阳宫就得咳死在路上。
可米娜力气太小,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贵族少爷。
贵族少爷暗骂一声,一手一个把她父母给塞上去了,紧接着朝前面的车夫大喊一声,“赶紧走!”
米娜却没有上车。
她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告诉父母自己会去找弟弟汇合,让他们务必先行离开,听从魔法师们的安排,在安全的地方等待。随即她咬咬牙,回去跟上了那个贵族少爷的队伍。
他们正在废墟里救人。
贵族少爷看到她又跑回来,语气并不好,“你回来干什么?”
米娜鼓起勇气,“我、我会简单的包扎,我想跟着你们,也许能找到我弟弟,我弟弟他——”
话还没说完,前面需要人手,对话便自此中断。
大家都去帮忙了,贵族少爷全程骂骂咧咧的,但作为家族精心培养的魔法师,他的实力却是现场最强的,能直接用魔法将人从废墟下救出来。
米娜不知道的是,她觉得很强大的人,其实也是高等魔法学院的落榜生。
那一天,来自苏黎耶的出身尊贵的少爷被高等魔法学院拒之门外,不甘、愤懑之余,他余光瞥见了站在旁边同样失魂落魄的查理·布莱兹。
金发碧眼的模样,还有后来的一系列笑料,让贵族少爷记住了他。
甚至同样在口头上嘲笑过他。
也许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失败与失落。
可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再看见那位查理·布莱兹,双方的境遇已截然不同。他还是那个落榜的贵族少爷,回到苏黎耶,沉浸在歌舞升平的美梦里,麻痹着自己。
查理却已经成为了魔法议会的会长,他站在万众瞩目的焦点,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大陆的格局。
曾经的不甘再次从心底升起,燃烧着贵族少爷的心。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很愚蠢,也很浅薄。
像一只可悲的鸵鸟。
这么想着,他又再次看了眼苏黎耶大教堂的方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转身继续救人。
查理并不知道,此刻的苏黎耶城内,还有原查理的故人,曾遥望过他。他以自己为饵,想引诱黑镜眷属现身,但目的还未达成,火焰带来的灾难就已经席卷。
松果再次开口,“不死鸟的气息。”
“不死鸟?”
“阿萨神界的一种神鸟,很受光明神的喜爱。它喜欢在清晨的阳光下唱歌,每当光明神驾着黄金的马车路过,听见那悦耳的歌声时,都会驻足聆听。降生五百年后,不死鸟就会在世界树上筑巢,收集没药树的汁液涂抹在身上,于火焰中获得新生。”
查理想起来了,传说中的不死鸟,是神话里的凤凰。没药树的汁液则是一味炼金材料,查理在弗洛伦斯的炼金笔记上看到过。
这种汁液还可以用来制作木乃伊。
如今不死鸟的气息重新出现,以火焰为武器来攻击人类,是它从未真正死去,仍然站在神灵的那一边,还是说……
它不死的特性,与稻草人朱利安在众神陨落之日生还,并且活了这么久有所关联?
查理思绪纷杂,但眼前的场景又容不得他多想。
前方,阿萨琴音骤变,无数的水流随着琴音从喷泉池里喷涌而出,浇灭了四散的火苗。那些火焰以油树为燃料,又混杂着不死鸟的气息,不会被轻易扑灭,但阿萨召来的水,是孕育生命的原水。
哪个级别更高?
毫无疑问,是原水。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原水能扑灭周遭的火焰,却救不了整个苏黎耶。黑镜之主更是如有神助,祂一点也不怕那漫天的火焰,那巨大的羽翼张开来,卷起飓风。
火鸟迎风暴涨,而羽翼下钻出的无数黑色触手上,更是张开了一只只诡异的眼睛。
每一根触手,都像是独立的存在,各种攻击的手段层出不穷。而只要对上它的眼睛,人的灵魂就会遭到钝击,让人不由得移开视线,重新记起旧历时那句镌刻在教廷石碑上的话:
不可直视神灵。
由此可见,小国王对于黑镜之主的诅咒,也在逐步衰弱。他的领域岌岌可危。
好在这时,又一波增援到了。
“咿呀!”图钉劈开空间,带来了强有力的援兵。
巴巴奇刚从那空间裂缝里走出来,就迎面撞上一只俯冲的火鸟。但他神色未变,魔杖一挥,那火鸟就从中被劈成两半,紧接着,又似被魔杖牵引着,逐渐凝聚成一团火球。
火球在挣扎,似乎还想要脱离魔法的掌控,然而巴巴奇又岂是等闲之辈,目光扫视全场,迅速锁定目标,毫不犹豫地便将火球砸向黑镜之主。
那火球外部,隐隐还包裹上了一层幽蓝色的光。原本不会对黑镜之主造成损伤的火焰,撞上黑镜之主扇来的翅膀时,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腐蚀着祂的羽毛。
黑镜之主勃然大怒,而巴巴奇挥一挥衣袖,不沾染一点火星。
不愧是玩火的行家。
不愧是传奇大法师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阁下。
哪怕是在玛吉波一众强大的传奇法师里,巴巴奇的实力也能排上前三。更何况他还那么优雅高贵。
查理遥遥向他致礼,随即把目光落在紧跟着他身后出来的其他人身上。
图钉对于镰刀的运用已经逐渐得心应手,从最初只能带着一个人穿越空间裂缝,再到后来带着人进行远距离跃迁,现在,它已经能够劈开一个短时间内稳定的通道,进行小规模人员输送。
哪怕这个短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十秒。可图钉的一小步,就是人类的一大步!
“出来吧!”
我的援手!
图钉的喊声清脆又朝气,跟在巴巴奇身后走出来的人,也风风火火精力十足,就是没料到这出口开在半空,差点一脚踩空掉下去,给敌人送上笑料。
巴巴奇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这是谁的学生?
哦,是我的啊。
巴巴奇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转头就打黑镜之主去了。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上一次和他温斯顿在亡灵界大战黑镜之主,受了不小的伤,这回温斯顿不在,可不轮到他巴巴奇大出风头了?
“巴巴奇,你抢什么?”
一道身影却更快地从巴巴奇身边掠过,如同一缕风,眨眼间就飘到了黑镜之主的上方。抬手一个巨大的风旋,如同风做的巨龙,张开呼啸的大口,妄图将神灵吞没。
巴巴奇无语,巴巴奇挥动魔杖给他的风龙加点火来助助兴。至于这火会不会烧掉对方的衣角,巴巴奇可不保证。
哦,善良的巴巴奇。
那厢,堪堪用一个飞行魔咒稳住身形的迪兰,看着自家老师以及来自玛吉波的其他传奇法师已经跟黑镜之主打上了,自己倒没有往上凑。
他虽然乐于助人,但也很有自知之明,这要是冲上去,等不到老师救他,可能就被触手绞杀,魂归亡灵界了。
他是个死灵法师,但可不想成为死灵。
“图钉,这里!”露纳的声音唤回了迪兰的思绪,他眼尖地看到了远处的查理,立刻跟着图钉一块儿过去。
双方汇合,来不及寒暄,查理就问:“图钉,还能坚持吗?”
图钉肃着小脸,握紧镰刀,坚定点头,“我可以!”
查理投去鼓励和肯定的目光,“人不够,再把高等魔法学院的那些学生带过来,尽可能要会空间魔法的,去疏散群众,快!”
“好的!”图钉脆生生应了一句,身影即刻消失。迪兰忙问:“那我呢?”
“看那儿。”查理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英灵们已经赶到了,正在小国王的号令下,如同丧失理智的怨灵一般,不知疲倦地攻打着黑镜之主。那半透明的灵体被震散,又在小国王的领域中聚合;被斩去了手脚,依旧扒着黑镜之主那巨大的神灵真身,如同蚂蚁般将祂啃噬。
好特殊的亡灵……迪兰眸光一亮,立刻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跟查理打了声招呼,便打开【亡灵之门】,召唤出他的骷髅秃鹫,带着他前往。
此时,受伤的里昂就在街角,捂着腹部、拄着剑站立,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还明亮执着。他在英灵殿阻拦英灵时,就受了伤,又一路赶到这里,未曾休息。
看到眼前这个巨大的神灵真身,看着仍在不断俯冲的火鸟,他似乎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
抬头遥望,南面的城墙外,火焰连成的山,烧得空气都开始荡漾出波纹。但城外有黑甲骑士团的小队留守,还有查理事先安排的援军,在火焰出现之后,他们就开始了行动。
于是那火焰的山,开始了不断的起伏。
有些飞鸟刚从火焰中冲出,便被打散,坠落于城外。
起伏的火焰,坠落的飞鸟,场面绚丽又震撼。与此同时,一度停歇、复又响起的琴音,也随着那火焰的起伏,开始跌宕。
查理霍然转头,用魔法将视野拉近。
在那放大的画面里,阿萨一袭白袍,抱着里拉琴,手腕、脚踝上不知何时都绑上了金色的铃铛串,在拨动琴弦的同时,跳起了祭祀之舞。
阿耶从不曾看见过阿萨跳舞,因为那时的阿萨,也从未提及过自己初民的身份。但后来的查理,在坐着船经过原水河畔时,从水面的倒影里,看到过初民跳舞的样子。
那是最原始的祭祀的舞蹈,是初民们沟通天地的一种方式。
此时他和黑镜之主,只相隔了百米的距离。在庞大的祂面前,他渺小得像地上的一只小小的虫子。
魔法的光芒、四散飞溅的火焰,充斥着这片空间。黑镜之主身上缭绕的雾气越来越黑,铺陈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依旧在舞蹈,每一个步伐都踩着琴音,“叮铃”、“叮铃”的清脆的铃铛声,富有韵律地响起。哪怕周围喊杀声震天,爆炸声不绝于耳,都依旧清晰、明确。
小国王浑身脱力地坐在大教堂的废墟上,捂着自己的心口,勉力支撑着他的魔法领域。阿萨在黑镜之主的那一边,他在黑镜之主的这一边,他们互相看不见对方,但似乎都能知道对方的存在。
蓦地,小国王抬起手来,为他打起了拍子。
随着拍子的震动,小国王身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龟裂的皮肤,也开始剥落。
不多时,天空下起了雨。
世界听到了初民的祷告,为大地,降下了赐福的雨水。
“不……”
“为什么……还有初民……活着……”
“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是我们……创造了新的时代……”
“该死。”
“该死。”
“你们都该死!!!”
无数的呓语,从黑镜之主的身体里传出,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小国王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打拍子的手顿住,整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仿佛鲜花般枯萎,脊背也变得佝偻。
可他嘴里仍然念叨着什么,像恶魔低语。
“我诅咒你。”
“分裂。”
“毁灭。”
“分……裂……”
“毁、灭——”
“啪。”他再次用力地拍了一下手,发出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黑镜之主那庞大的身躯上,倏然开始出现裂缝。那些仿佛拥有着自我意识的触手,在狂乱挥舞,祂变得模糊不可见的脸庞上,张开的嘴里,也好像有无数扭曲的灵魂在撕扯。
【锚定】已经在先前的打斗中,被黑镜之主尽数扯断。传奇法师们躺了一地,没有领域的,根本不是黑镜之主的一合之敌。
便是维庸都受了不小的伤。
可是看到此情此景,维庸的眼里骤然爆发出光亮,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快,控住祂,把祂给我打散!快!”
如果说,黑镜之主是个缝合怪,所有神灵残念的集合。祂们汇聚在一起,才有了如今的力量,那么把祂们重新撕开不就行了?
在查理那儿,这个战术有个更贴切的名字,叫——逐个击破。
于是查理,再次扔出了松果。
作者有话说:
松果:请再次为我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