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从太阳宫带走了艾登。
艾登此人,说起他的人生经历来,也很传奇。卡文迪许覆灭时,艾登还未出生,他的母亲是远嫁到的圣托卡纳,当时正在回乡探亲的途中。
卡文迪许覆灭的消息传来,艾登母亲的家人连忙将女儿转移,让她隐姓埋名,远离嘉兰,生下了遗腹子。
能与卡文迪许联姻的家族,本身也不普通。所以艾登虽然打小跟母亲相依为命,但他并未吃过太多的苦,生活无忧,还能学习魔法。
可母亲忧思成疾,在艾登年少时就病逝了。
那时的艾登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并在成年后,回到了嘉兰。他一路往上爬,成为传奇法师,闯出名声,与贵族结交,最终通过大臣们的举荐,进入太阳宫,成为宫廷首席大法师,以及小国王的老师。
当年幼的国王握住艾登的手时,艾登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心情复杂,彻夜未眠。
多年后,泽菲罗斯前往南都郡调查诅咒一事,查到卡文迪许头上,遂写信通知艾登协助调查。艾登并不意外自己卡文迪许的身份被知晓,他既然爬到了高位,进入了众人的视线,被调查是必然的。
银月号称能识破所有的谎言,艾登也确实没有说谎——他并不知道当年卡文迪许覆灭的真相,也不知道查理的诅咒与卡文迪许有关。
但不知道真相,和隐隐约约有所怀疑,其实并不冲突。
整个苏黎耶,除了阿萨,谁和小国王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是他的魔法老师艾登。
时至今日,艾登也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当年汲汲营营进入太阳宫,到底是为了权势和地位,还是为了心里那一点点模糊的猜想,去探寻真相。
也许都有。
他也曾迷失在苏黎耶的纸醉金迷里,一度忘记了当年那个努力奋斗的自己,甚至觉得陌生。真相很重要吗?活着的人难道就不能好好活着,享受生活?
不过,纸醉金迷的梦终究是要醒来的,收到泽菲罗斯的信件的时候,艾登就有了预感。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在逼着他不断做出选择。
从阿芙雷,到里昂,再到阿萨,现如今他又站在了查理的面前。
胡安并不放心留艾登单独面见查理,不过查理还是让他出去了。
此刻的艾登早已没了往日的傲气,看着仿佛个病弱贵公子般坐在壁炉前,但或许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生死的查理,终是低下了头颅,“你要我来,是想问卡文迪许的事情?但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那点猜测,现在你们也都知道了,我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这不是审问,艾登大法师不用担心。”查理抬手示意艾登坐下。
艾登有些迟疑地坐了,便听他说:“现在导致卡文迪许覆灭的元凶已经很明朗了,一方是黑镜眷属,还有一方,是康纳里惟士。”
根据温斯顿在亡灵界的记忆宫殿里,看到的当年的情形,卡文迪许覆灭之夜曾出现过的人,其实有三方。
真理会、康纳里惟士,以及霜之旅人维特鲁。
从赏金Z那里传回的消息也可以佐证这一点。
她用搜魂术攫取了先知的记忆和知识,但因为灵魂弱于恶魔,所以接收到的信息都是断续的,不完整的。不过从那些宛如碎片的记忆中,也可以拼凑出当年的真相了。
真理会这条线,应该是这样的:
六百年前,以撒还是教廷的一个小小的牧师时,为了获得更多的知识,他和恶魔定下了灵魂契约。
神灵陨落之日,恶魔随同七柱魔王一块儿参战,关键时刻,他临阵脱逃,在神界崩毁前,用身体死亡但灵魂逃脱的方式,回到了托托兰多,并依靠他和以撒之间的契约关系,躲藏在了以撒的身体里。
圣培安之夜,当时的卡文迪许大公跟随狮心暴君杀入大教堂。
趁着狮心暴君和主教大战时,卡文迪许通过他在教廷安插的内应,得知了教皇在利用神灵血液做研究的事情,并得到了相关的资料。
恶魔通过以撒的眼睛,发现了这件事情。
在这之后数百年,恶魔都与以撒共存。
以撒一度占据上风,恶魔被彻底压制,陷入沉眠。这让以撒或多或少放松了警惕,又因为年迈,各方面都大不如前,于是隐忍多年的恶魔又开始冒头,悄无声息地再次控制了以撒的身体,决定报仇。
以撒压制他那么久,身为恶魔,那就要用以撒最不愿意的方式,毁掉他。毁掉他的名声、他辛苦创建的一切,让以撒活在永恒的痛苦与悔恨中。
可具体该怎么做呢?恶魔还在思考,而这时,稻草人找上了他。
恶魔也不知道,连以撒都没发现自己的苏醒,稻草人又是怎么发现的。
查理倒是不意外,因为朱利安就是幕后的那只眼睛。
朱利安不一定知道一个小小的查理在南都郡的某个地方遭受了诅咒,因为托托兰多那么大,人那么多,他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但魔法议会是他的心腹大患,他对于以撒、弗洛伦斯等人的关注,一定是最高级别的。
他轻易动不了他们,那就只能日复一日地躲在暗处观察,寻找机会。守墓计划能瞒得那么好,也足以证明弗洛伦斯的谨慎。
她甚至给自己取了一个阿莉娅的假名。
总之,稻草人找上了恶魔,将他引入眷属集会,取名为先知。紧接着,他从先知这里,知道了卡文迪许的事情。
一个邪恶的计划自此诞生。
另一边,康纳里惟士与卡文迪许的关系,逐渐走到了分岔路。
他们本是密不可分的战友,是人人称道的君臣,他们互相握着对方身上最大的把柄,关系不可谓不牢固。
康纳里惟士要靠卡文迪许的秘法,掠夺天赋壮大自己。而卡文迪许也在康纳里惟士的默许,甚至是支持下,年复一年地进行着秘密研究。
可时间久了,猜忌就开始诞生了。
卡文迪许背叛过狮心暴君,那他会不会再次背叛康纳里惟士?他手握预兆石板,如果真的忠心,为什么不把石板交上来?
随着卡文迪许和康纳里惟士的先祖们接连死亡,后人上台了,他们之间没有共同作战的情谊在,猜忌就更大了。
最终,这对君臣间的故事,毫无意外地走向了最惨烈的结局。
康纳里惟士决定除掉这个掌握着王室最大把柄的家族,并夺取预兆石板。算上自己本就拥有的一块,嘉兰将拥有两块石板,人类霸主的地位也将更加稳固。
可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地做,而且一旦动手,必须要斩草除根,不能给卡文迪许任何翻盘、甚至反咬一口的机会。
那个时候,康纳里惟士和卡文迪许之间的关系已大不如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朱利安当然也知道。
于是先知利用以撒的身份,秘密和康纳里惟士联络上了。他声称发现了卡文迪许在背地里的研究,斥其是毁灭人性的,不道德的,必须做出审判。
又因为卡文迪许是嘉兰的大公,所以康纳里惟士也必须给出交待。
康纳里惟士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找上门来的是黑镜眷属,而非魔法议会。
当时的国王相信了先知的这番说辞吗?也许信,也许不信,但他作为国王,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决定大义灭亲。
双方一拍即合,要高举正义的旗帜,消灭罪恶。
又因为金色湖泊里还关着一个海妖,为了防止事情曝光之后,海妖报复人类,为了托托兰多的和平,他们不得不将消息隐瞒,进行秘密的审判。
在这个计划里,唯有霜之旅人维特鲁是个意外。
维特鲁没有在一开始就加入这个计划,他是自己出现在圣托卡纳的。彼时,四月蔷薇以及王室的人,正在为几日后的灭门提前做准备,却不幸被他发现。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灭口,但维特鲁又岂是他们能杀得了的?
不能杀,那就只能把他拉上贼船。
那些充满正义的冠冕堂皇的鬼话,维特鲁信了吗?没有人知道,就像没人知道这个神秘人究竟是谁一样。
他好像只是默认了这件事情的发生。
直到真正动手的那一夜,维特鲁展现出自己真正的实力,对金色湖泊丢了个毁天灭地的禁咒,众人才惊讶地发现——这人竟是阿奇柏德。
还在自由城邦的先知得到消息后,确认了他的身份。
那竟然是维特鲁,是那个屠神者!先知怎么会忘呢,众神陨落之日,攻上圣丁山的屠神者,造成阿萨神界崩塌的罪魁祸首之一,就是化身灰,先知也记得他!
他竟然没死!
他竟然还活着!
先知对维特鲁,既恨又恐惧,可那夜过后,维特鲁又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而自此之后,稻草人就一直在寻找维特鲁。
查理从自己陆续得到的消息中,可以判断,维特鲁出现在圣托卡纳,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应该是寻找解决阿奇柏德黄金血脉的办法。
或许,维特鲁并不在乎,魔法议会和康纳里惟士究竟像不像他们表面上彰显的那么正义,毕竟卡文迪许的罪行是实打实的,而维特鲁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当然,这些都只是查理的推测。
有意思的是,赏金Z翻遍先知的记忆,都没找到他知晓稻草人真实身份的片段。
也就是说,先知极有可能从未亲眼见过神秘的稻草人,也就不知道,稻草人其实也是屠神者,他的名字叫朱利安。
花匠的遗言也证实了,没有人亲眼见过这位神秘的稻草人。如今看来,花匠的遗言竟然都是真的。
但查理一点都不相信他是出于善意,退一万步讲,也不过是想要让他们和朱利安打个你死我活,他好逍遥法外。
言归正传,查理把艾登叫过来,一是为了观察他的反应,来确认他究竟知不知道真相;二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
从艾登的反应看,他确实没有撒谎的痕迹,也不知道维特鲁的存在。
那么——
“想报仇吗?”查理问。
“我应该要报仇吗?”艾登反问。他进入房间后,第一次没有任何偏移地直视着查理的眼睛,大胆地审视着他。
查理轻笑,“你不用担心我会因为诅咒的事情牵连你,如果我要对你下手的话,你在弥撒那天,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艾登瞬间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因为他知道,查理是真的做得到。
“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如直接说。”他把心一横。
“你认识一个人,叫做维特鲁。从他那里,你得到了部分真相,所以费尽心思进入太阳宫,潜伏在小国王身边,伺机报仇。”查理说道。
“可我并不认识——”
“不,你认识。”
艾登对上查理那双含笑的眼睛,后颈突然泛起一丝凉意,身上的鸡皮疙瘩也仿佛在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明白了,不是他认识那个什么维特鲁,而是查理要他假装认识,他就得认识,然后去成为一个诱饵。
引诱谁?
艾登思路贯通,只能想到黑镜眷属。
查理说了那么多话,也累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压下喉头的痒意,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你要活在魔法议会的监视之下。死亡不是你的终点,艾登,复仇才是。”
四目相对。
艾登再次望着那双碧色的眼睛,长久以为身居高位的本能促使他说不,但他一点也看不透这位魔法议会的会长、最初的勇者,最终还是低下头去,“我知道了。”
送走了艾登,查理独自坐在壁炉前,重新拿起那块黑色的石头。
他还有许多问题需要思考,还有很多事要做,譬如手里这块哲人石,他该快点去破解它的秘密,兴许会带来转机。
可他现在的脑子有些乱。
这几天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中犹如走马灯般闪现。他探寻着阿萨曾经在苏黎耶留下的痕迹,听着各方传来的消息,犹如站在历史的重要节点,举目四顾。
西尔维诺顺利跟帕托城的人接上头,拿到用来修建传送阵的魔法矿石了。先知、掘墓人先后确认死亡,塞勒涅阁下没有来得及休息,亲自赶往奇曼公国,探寻泽菲罗斯的下落。
妮可与她同行。
赏金Z带着满脑子的信息,回到了自由城邦。对了,苏黎耶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查理不能再继续停在这里,他也该回去了。
中途或许还要回一趟松塔,因为本还没有醒……
查理缓缓地闭上眼,企图将所有的信息压缩,让自己的灵魂能够安定下来,但先前的那场大战,到底让他受了不小的伤,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如初。
就在这时,没有风的房间里,他耳边垂下的金绿猫眼石,蓦地晃了晃。
远方来信。
是温斯顿。
查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枚耳坠,呢喃着,在心里念出了那个名字。
壁炉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底,摇曳着,将他的心逐渐摇出一缕松动,让火光带来的暖意,终于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