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狂徒

作者:弄清风

接下来的日子,松塔里的气氛都难言的沉默。

大卫被安排到三楼,查理原来的卧室修养。

原本住在这里的是露纳,但露纳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而他的那颗坚强跳动的骑士之心,也不容许他继续休息下去了,于是再次提起剑、拿起盾牌,加入了战斗。

迪兰在四楼的炼金实验室里继续研究无脸怪的尸体,除了时不时出来补上灵魂蜡烛,他几乎已经达到物我两忘的状态。

大家都知道他憋着一股劲儿,因为大家都一样,都想做点什么。

查理和露纳打起无脸怪来越来越娴熟,魔法师和骑士的组合,进可攻退可守,再加上他们本就有相当的默契,甚至还能在战斗时,顺便做些小实验。

譬如,如果无脸怪能够带着黑骑士徽章穿梭于不同的时空,那么,他们能不能追着无脸怪,直接进行穿梭呢?

露纳自告奋勇地要成为那个试验的人,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因为他就是那个从其他时空过来的人,他有经验,而查理,需要留在松塔坐镇。

查理看着他异常坚定的眼神,最终答应了,“一切小心。”

露纳重重点头,“我知道。”

实验开始,查理已经没有多余的徽章了,所以他用金币替代。在金币上同样镌刻传送魔法,由无脸怪带走。

露纳则在后面追踪。

可惜,一次又一次,都宣告失败。

要么,携带金币的无脸怪始终在这条街上徘徊,妄图杀死他们,最终不得不将其反杀。要么,露纳追着无脸怪进入迷雾,但迷雾中紊乱的规则并不利于追踪,几次迷失方向后,就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在这个过程里,露纳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执着与韧劲。哪怕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他也只是恼怒地一拳捶在墙上,然后调整好情绪,对查理说:“继续。”

没有人敢停下脚步,因为大卫的情况着实令人揪心。

大概是因为吃多了无脸怪的尸体,大卫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不可逆的变化。他的血液变得腥臭、浓稠,连身体都不可避免地开始散发出跟无脸怪相似的气味。与此同时,他的生机也在不断流失,根本不足以靠一顿丰盛的晚餐、一瓶药剂来挽回。

查理等人眼睁睁看着他的情况不断恶化,但凭借他们身上的药物储备,以及那蹩脚的治疗魔法,根本不足以解决问题。

严格来说,此时的大卫已经不能算作一个完全的人类了。

这让查理想起了老鞋匠和赏金Z。

迪兰作为弗洛伦斯的忠实拥趸,作为一个死灵法师,显然也想到了。他看着不断被送到他面前来做研究的无脸怪的尸体,眸中的光明灭不定。

查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需要遵循大卫自己的意愿。”

不等迪兰开口回话,炼金实验室的门口,就传来了大卫的声音,“什么?”

查理和迪兰齐齐转头,看见大卫抬手撑着门框,出现在门口,都惊了一下。查理快步走过去扶住大卫,“你怎么起来了?”

大卫:“躺得太久了,我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大卫就又说道:“查理少爷,你知道的,虽然我没有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但我也是他们的一员。”

躺在床上腐烂而死,不是他的结局。

“大卫。”迪兰目光灼灼,深吸一口气,“你愿意成为一个不死生物吗?就像赏金Z一样。但我不会让你跟我签订灵魂契约,你仍然是自由的,只是将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下去。”

语毕,迪兰又看向查理,“查理,你信我吗?”

不是不信,如果事情落到查理自己头上,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并勇敢地跨出那一步。但当事情落在他在意的人身上,要让他们去冒险时,他会像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一样,犹豫不决。

可他也知道,大卫跟他一样。

“让我试试吧。”大卫不用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查理悄悄攥紧了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否定的话。

计划迅速推进。

迪兰的实力比不上弗洛伦斯,但弗洛伦斯开始尝试将人转变为不死生物时,也就跟他差不多的魔法等级,由此可见,实力并非门槛。

查理继承了弗洛伦斯的记忆,可以提取出记忆中相关的部分,为迪兰提供思路。而迪兰经过连日来的研究,对无脸怪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两者结合,他确实有一定的把握。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缺乏必备的材料。”不论是举办转化的秘仪,还是布置炼金法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们只能对灰帽街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掘地三尺,妄图从灰帽街居民的住所里,找到合适的材料。

可这个概率能有多高?

微乎其微。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没过几天,又一枚黑骑士徽章有了反应。这回从迷雾中归来的人,是黑甲骑士团的乔治。

乔治被查理拉过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着一张张熟悉的脸,人还是懵的。紧接着,巨大的惊喜席卷了他的大脑,“查理!露纳!还有迪兰,你们都在,太好了!”

查理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兴奋劲儿,还有身上相对完好的盔甲,蓦地察觉到什么,立刻发问:“你进迷雾几天了?”

乔治挠挠头,“两天?还是三天?”

露纳:“什么?!”

此时距离查理进入迷雾,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如果他没有计算错误、感知也没有被迷雾扭曲的话。

乔治才进来两三天?这是什么运气!

迪兰甚至不可置信地绕着乔治走了好几圈,那冒着探究欲望的眼睛,把乔治吓得抱住了自己,“怎、怎么了?”

露纳当即忍不了了,滔滔不绝地跟他说着迷雾里发生的事情,加起来的话比他这些天说过的还要多。

松塔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乔治听完,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从没觉得自己有过这样的好运,可事实又摆在他眼前,他不过就是进来转悠了两三天,就成功找到了查理。

天啊,果然幸运会眷顾善良、正义又勇敢、努力的他吗!

这份幸运,甚至眷顾到了此刻的松塔,因为乔治身上带了不少食物以及魔法材料。这些魔法材料是迪兰为了追踪骨头小本的踪迹,布置炼金法阵时用剩下的。

乔治当时负责给灰帽街清场,东西就正好落在了他手里,由他整理并带走。

“快快快,跟我走!”迪兰拉着他就往炼金实验室跑。

查理和露纳心头火热,但都没有上前打扰。

大卫的状态已经越来越糟了,此刻还躺在三楼,卧床修养。露纳继续守塔,自觉有了希望,精神都亢奋了不少,神情里又透出几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来,而查理去看了眼大卫后,重新思考起了时间。

乔治的出现,证明了一件事。

迷雾中的时间法则,确实是错乱的,且不可控。乔治的出现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是绝对有利于他们的,如果是朱利安在幕后操控时间,他大概率不会这样做。

这个消息,好,也不好。

好的地方在于,不是朱利安在背后操控,他们就不会太过被动,朱利安的实力可能也没有查理先前猜测的那么恐怖。不好的地方在于,全凭运气的情况,太难捉摸了。

不一会儿,乔治从楼上下来。他只不过是给迪兰送东西的,留下东西又被迪兰赶出来,简直毫不留情。

查理见到他,很快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在这两三天的时间里,进入过松塔吗?”

乔治点头,“我找过你们,但没找到。整个灰帽街就我一个,好瘆人,跟我一起进来的队友也都不见了,我就只好继续找,这就找到了那枚徽章。”

查理:“那你有在炼金实验室找到本的骨头吗?”

“你说这个吗?”乔治从身上摸出了一节指骨。

果然。查理接过那枚指骨,紧接着又从身上掏出了另外几枚。露纳和大卫都在松塔拿到过骨头,并带在了身上。但这些骨头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没有本的灵魂之火。

只有查理这个松塔里的骨头,是有微量的灵魂之火残余的。至于为什么是微量,是因为启动炼金法阵进行追踪时,已经消耗了部分。

查理大胆猜测,自己和迪兰,也就是当时的朱利安所在的这个空间,是不同时间重叠的锚点,是地基。

最终,迷雾散去,所有的时间线坍缩,都会坍缩到这条时间线上。

但纵使发现了这点,好像也没什么用。时间依旧是错乱的,外面也依旧迷雾笼罩。

灰帽街外,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

查理不由得望向窗外,哪怕他只能看到迷雾,但他仍然忍不住想,此时此刻,迷雾的外面会是什么时间,又有谁在等候?

乔治进来得太早,所以外面的情形他也不知道。在他的意识里,他们才短短两三日不见,但看着此刻的查理,他又清晰地感知到,好像确实已经过去很久了。

查理变得消瘦了不少,身上的法袍也多有破损。忧郁的眉眼微微蹙着,通身的气度比起之前来,更显沉静。他好像变得更强了,但也……让人忍不住心疼。

乔治始终记得,他在灰帽街上跟查理的初遇。那个时候,查理最大的烦恼,还只是如何成为一个魔法学徒。

“你、你在想什么,查理?”乔治忍不住轻声发问。

“我在想,迷雾里面的时间是紊乱的,那迷雾外面,跟我们的流速,是不是也不一样。”查理回头,耳朵上的金绿猫眼是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朱利安或许不能控制迷雾里的时间流速,但迷雾是他招来的,他大概率也能决定,什么时候让迷雾消散。”

亡灵界的迷雾,就是主动消失了的。

乔治心中一凛,正色起来,“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要等到我们都被困死在这里?或者都进了迷宫,再散掉迷雾?”

大卫不就差点被困死了吗?还有那些被无脸怪扒了脸皮的人……乔治想起刚才自己听到的消息,心就不由得沉重了几分。

查理默认了他的推断,随后轻声说道:“也许,现在迷雾已经散了。”

乔治微怔,“什么?”

查理没有再说话,他望向前方的壁炉,目光逐渐在火光中变得迷离。金绿猫眼石耳坠反射着壁炉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将他的脸,衬得格外美丽。

乔治不由得看呆了一瞬,而后看到查理又忽然笑了笑。

时间的迷局啊……

查理忽然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他不就一直走在这样的迷局里吗?从时间的这头跨越到时间的那头,时间就像命运的大手,将他的人生无情切割,赐予他生与死的离别、赐予他永恒的哀伤。

如果在时间的外头,迷雾已经散了,事已成定局,那么此时此刻,那些被迷雾拦在外面的人,也该走进这座松塔了吧?

他会看到怎样的情形?

会隔着时间的距离,跟他站在同样的地方吗?

他还好吗?

这样想着,查理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的胡桃木座椅上。椅子旁,是他钟爱的小茶几,还有他经常用来喝水的杯子。

另一个时间刻度上的温斯顿,拿起了那只杯子。

他站在壁炉前,感受着壁炉温暖的火光,遥想着那个失去了踪影的人,拿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整座松塔,还是像几天前他刚刚进入的那样,茶几、椅子,没有丝毫挪动,连一丝一毫的灰尘,都没有被擦去。

他刻意保留着原样,生怕会错过一丝一毫的线索,但几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丝毫进展。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沉静。

这几日一直跟在温斯顿身边的索菲亚,恰好从楼上下来。她看了温斯顿一眼,在得到允许后,上前开门。

来访者是高等魔法学院的凯瑟琳教授。

她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的来意,说,基于学院和查理之间的约定,她想要获得一些阿奇柏德的血液,带回去做研究。

温斯顿微怔,“什么研究?”

凯瑟琳有些意外,“你还不知道吗?”

温斯顿确实不知道,他一直待在南部,即便中途见过查理,也从未听他提及过,他为了解决阿奇柏德身上的诅咒,在背地里做出的努力。

这一瞬间,温斯顿的心,几乎被翻涌的情绪淹没。

他张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沉默地配合了凯瑟琳的取血行为,并让索菲亚礼貌地送她离开。

索菲亚关上门,再转头看向自家首领。

那个向来高大、挺拔的身影,好像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无坚不摧的人,此刻坐在了那把布满尘埃的椅子上,无声地低着头,十指插进了发间。

眼罩掉在了地上。

那只金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