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的杀心来得随心又所欲。
都成神了,如果还不能随心所欲的话,那成神做什么呢?
看着温琴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午夜梦回,曾一度气得他从梦中惊醒的脸,他忽然就不想多说什么了。
他知道,论口舌,自己是比不过他们的。
无论是查理也好,这位假“菲克”也好,都是能蛊惑别人献上灵魂的主,自己又何必去跟他们争论呢?
只要杀死他们,那两张烦人的嘴,会自动闭上。
于是朱利安只是笑笑,甚至都没有问温琴佐的真名,便抬手杀人。
温琴佐也不含糊,脸色变也不变,转头就往西尔维诺和朱诺身后躲。
西尔维诺都惊了,你要是这么怕死,冲前面去干嘛?倒是朱诺仗着自己远超人类的身体强度,勇敢地踏前一步,挡在了前面。
血脉激活,属于巨龙的鳞片浮现,形成天然的甲胄。
朱诺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硬生生扛下了朱利安的随手一击,虽然被打得连退几步,气血翻涌,但他挡住了!
金黄竖瞳里泛出兴奋,下一秒,硕大的翅膀在朱诺的背后张开。混血的少年亮出了利爪,腾空而起,朝着朱利安抓去。
西尔维诺也顾不上去谴责温琴佐了,立刻从旁掠出,和朱诺打配合。
朱利安微微挑眉,手中长矛再现,正要避过朱诺,先杀了西尔维诺这条小杂鱼。蓦地,他却又感应到了什么,脚步侧移。
“唰——!”剑光闪过,差点削掉他的鼻尖。
板甲竟不知何时从通道的另一头出现,趁着西尔维诺和朱诺牵制住朱利安的时候,越过查理和迪兰,从背后偷袭。
朱利安腹背受敌,却也不慌,随手划下一道空间裂缝,阻挡了西尔维诺和朱诺的脚步,紧接着长矛后刺。
“铛!”神力化作的长矛,刺中了大名鼎鼎的预兆石板化作的板甲。那一瞬间,火花四溅,板甲上出现了明显的凹陷,但还没破。
朱利安冷笑一声,大步向前,手臂再次用力,一鼓作气直接将板甲洞穿。
破烂板甲叮咣叮咣,仿佛马上就要解体,然而那双手,却又趁这个机会死死地抓住了长矛。任凭朱利安如何甩动,都无法挣脱。
就在朱利安想要挥手将神力散去,直接舍弃长矛之际,查理用尽力气,扔出了松果。
板甲不是真的石板,是永恒梦乡的造物,打不过朱利安也是正常的。可松果不一样,现在的松果可不只是一块石板,它是将近两块石板的集合体!
“咻!”松果破风而来,小小的珠串上骤然爆发出一阵白光。从那白光里,一只纯白的独角兽踩着虚空冲出。
它每奔跑一下,都在虚空中踏出透明如水晕的波纹。独角上凝聚起光团,以空间的法则束缚住朱利安,再朝着他狠狠撞去。
朱利安的长矛被板甲死死抓住,自己的身体又被束缚,饶是以神灵之姿,一时间竟也挣脱不得。
电光石火间,他又霍然看向查理。
查理仍旧坐在地上,双手紧握着灰白魔杖,靠着魔杖才勉强支撑起了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的颌角滑落。
石板几乎不会自主攻击。
它能有什么样的表现,取决于它有一个怎样的主人。从珠串化作的弓箭,到命运之矛,再到如今的独角兽,从死物到活物,查理对预兆石板的运用愈发娴熟,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愈发强悍,让朱利安都有点心惊于他的进步。
太快了。
“砰!”战斗的节奏也很快。
所有的念头都在一瞬之间闪过,独角兽已然撞上了朱利安,用那神圣的独角,硬生生顶穿了朱利安的胸膛,再将他狠狠甩到墙上。
朱利安顺着墙壁滑落,捂着破了一个大洞的胸口,思绪被打断,脸色也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西尔维诺哪敢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闪电偷袭,整个人快得拉出了残影!
朱诺也紧随其后,而就在这时,一道古老又神秘的咒语响起,朱诺忽然感觉到整个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四肢百骸间却又充满了力量,仿佛一拳就能轰碎山崖。
敌人近在眼前,他也来不及多想,就着这个绝佳的状态,猛冲而去!
战斗再次打响。
温琴佐站在朱诺身后大约二十米远处,双手结出了特殊的祷告姿势。
德鲁伊秘法启动,只要对方身上拥有兽类的血脉,就管用。巨龙是异族,但归根结底,龙也是兽。
还有西尔维诺。
温琴佐的心思又好又坏,顶着一张苍白无辜的少年脸庞,嘴角却露出一抹坏笑,分出一道赐福来,降落到西尔维诺的头上。
他相信,对面的查理一定看得清楚又分明。
查理确实看到了,他对温琴佐当众拆台的行为不予置评,也无暇去管。
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在三王领地内。
巴斯挞为了救他们,是出了全力的,但它毕竟能力有限,所以传送的距离不算远。西尔维诺他们来得那么快,一是因为离得近,二是因为金杯已经寻获,三王领地内的游戏结束,他们也就能随之离开了。
查理已经第一时间通过徽章给露纳等人传去信息,但迷宫太大,他们想要赶过来,恐怕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很不妙。
朱利安太强了。
温琴佐大约是传奇法师的实力。朱诺和西尔维诺的情况都有些特殊,算上他们的特殊血脉,大概算是高阶以上,传奇未满。再加上板甲和松果,对上朱利安这位神灵,大约是能拖到援兵赶到,可查理要的仅仅是这样吗?
迪兰……查理紧紧地握住了魔杖,心也像被揪着。
他刚才大言不惭地说可以让别人为他牺牲,表现得豁达又从容,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他要的不是让别人挡在他的前面,用自己的命拖延到援兵到来,而是所有人都活着。
牺牲是万不得已的抉择,但凡有一线希望,查理就不认命!
思及此,查理抬头遥望。
他看到远方有一轮银月,似乎跟之前看到的迷宫中的月亮,有所不同。那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让他的心里骤然跳出一个名字。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开始狂跳,似是抓住了一线希望,思路瞬间通达。
不用再思考,他甚至不再关注前方的战局,手指沾上鲜血,绕着自己,迅速在地上画下一个圈。随即他闭上眼,低头,开始对着银月祷告。
【拉下月亮】
这个查理曾在灰帽街施展过的秘仪,在此刻重新上演。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条件再去细致地布置现场了,但查理相信,不需要那些前期的准备工作,他也能获得银月的回应。
因为银月,亦会奔赴而来。
【高天的银月啊】
【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名为查理的灵魂在呼唤你,请你以仁慈和慷慨的心,庇佑那些为了理想与信念,为了永恒的热爱而战斗的生灵吧。】
他一遍遍地祷告,虔诚又郑重。
温琴佐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看着这样的查理,他的心竟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他仿佛获得了永恒的宁静,这在以往,可是极其罕见的状态。
真实的我都难以获得的东西,虚假的我,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吗?
命运果然很奇妙啊。
温琴佐如是感叹着,笑了笑,属于德鲁伊的力量开始暴涨。他祭出了自己的魔杖,魔杖点地,绿色的魔法阵自他脚下显现,他的身后随之出现了一道树的虚影。
风吹过,树影摇动。
无边的绿叶扑簌簌落下,又被风托起,朝着朱诺和西尔维诺飘去。绿叶触碰到他们的身体时,被朱利安打出来的伤,开始奇迹般地恢复。
新的力量开始注入。
温琴佐唱起了属于德鲁伊的战歌,那是古老的,却又是温和的。足以抚平创伤,也为你带来新的勇气。
朱诺重新爬起来,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燃烧。那部分巨龙的血脉,格外滚烫,烧得他的喉咙都像着了火。
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吐火,可那火吐出去之后,却变成了纯正的巨龙吐息。
那是朱诺作为混血,无论怎么尝试,都好像还是差一点的属于龙族的天赋技能。
对,差一点。
朱诺的人生,好像总是差一点。因为身上有弱小人类的血脉,他从出生起就比别的幼龙要弱小。不止体型小,力量也小。
学习飞行时,他比别的龙差一点。
学技能时,他比别的龙还是差一点。
天赋技能?
更是差一点。别的龙天生就会的东西,他却需要学,需要强求才能得到。
在龙谷时,他时常因此而失落,独自在山崖上望着夕阳,舔舐身上的伤口。
巨龙以实力为尊,为了在龙谷生存,他没少打架。为了证明自己也是巨龙,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给母亲丢脸,他总是拖着小小的身躯,就冲上去干架了。
后来,母亲说,你离开龙谷吧。
朱诺以为母亲终于要抛弃他了,因为母亲总说,只有强者才配做她的孩子。
可她告诉朱诺,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强者之路,而这条路,不在龙谷。
她还说,变强了也轻易不要回来,等你终有一天明白强者的真正定义的时候,再来见我吧,我的孩子。
朱诺不理解,强者的定义?
龙谷里的那些强大的巨龙们,不就是强者吗?还需要怎么定义呢。
母亲却只是摇头,不再解释。
朱诺知道,和弱小的人类生下孩子的她,跟其他的巨龙多少是有点不一样的。她虽然不怎么提起父亲,但似乎并不认为,短命的父亲是弱小的。因为只有强者才配当她的孩子,也只有强者,才配当她孩子的父亲。
朱诺遂不再询问,背上自己的行囊,离开了那片山谷。
他是幸运的,又是倒霉的。
幸运于自己拥有一个那样的母亲,倒霉在还没找到强者之路呢,就来到了这座诡异的迷宫。可现在,他学会纯正的巨龙吐息了!
啊,母亲!
原来这就是我的强者之路吗!
“哈哈哈!”朱诺兴奋地叫起来,整个人开心地打着旋儿,像冲天炮似地就朝朱利安冲过去了。
西尔维诺以为他疯了。
算了算了,战友疯了。
那就只好看我的了。
西尔维诺再次用鲜血在脸上画出神秘的纹路,那是解除封印的办法。而他自己究竟算什么?混血的异族?魔兽?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西尔维诺的父母,都是纯血的人类。
作为当地有名的佣兵,他们是恩爱的夫妻,也是最好的搭档,时常出入魔法森林冒险。作为他们的孩子,西尔维诺在一岁之前,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纯血人类。
可天有不测风云,西尔维诺的父母在外出做任务时,因为队里一位成员的疏忽,招致了高阶魔兽的记恨,还被对方标记。
标记很隐秘,没有人察觉,只以为离开森林就好了。
就这样过了数月,风平浪静,大家都因此放松了警惕。谁知这时,高阶魔兽离开森林前来寻仇。
亚历山大收到消息时,姐姐的家已经被毁。
西尔维诺的父亲为了保护妻儿战死,母亲带着西尔维诺一路奔逃,足迹最终消失于森林中。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她不能把危险引向村庄,那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不久后,亚历山大就在森林里找到了姐姐的尸体,可西尔维诺不见了。
当时亚历山大实力不济,而西尔维诺被掳走,深入魔法森林,所以任凭他如何努力,等他终于找到西尔维诺时,也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物是人非。
西尔维诺从那个会抓着他的手指咯咯笑的人类孩子,变成了一个怪物。
那段经历,西尔维诺自己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知道,舅舅找到他,将他带回去,藏起来。又花了很多的心思,找到封印的咒语,将他怪物的模样掩盖。
他又变回了一个人类。
而他的舅舅,亚历山大·芬奇,在这场长达三年多的灾祸中,信念不断地被打碎之后,再重组,从一个小小的理发师开始蜕变。
最终,他毅然决然地放下了剪刀,走向了那座自由城邦。
往事如风,在西尔维诺眼前划过。
现在他又变回了那个怪物。
完全体的怪物,翅膀比查理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要大。他有着浑身的羽毛,张开嘴满是尖牙,四肢都开始兽化,变长、变粗,延伸出长长的利爪。
哦,他还有一条尾巴,甩动中可以燃起黑色火焰的尾巴。
“哇哦。”温琴佐发出了赞叹,觉得很酷。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冒出了好几个高阶魔兽的名字,好像都沾一点,但好像又都不像。不过这不影响他为西尔维诺赐福,而看到他这副样子的朱利安,也难掩惊讶。
查理身边……竟还藏了这么一号人物吗?
朱利安微微眯起眼,当机立断,所有的攻击都朝着西尔维诺倾泄而去。
他实在讨厌变数,讨厌特别,越是特别的越讨厌,既然一个两个都要护着查理,暂时杀不了他,那就杀你吧。
当朱利安开始盯准一个人打,西尔维诺的压力就开始倍增。哪怕他恢复了怪物的姿态,身体的强度快要追上朱诺,身上都很快见了血。
“砰!”他被重重砸在地上,翅膀上的伤深可见骨。
可他一句痛呼也没有,尾巴在与朱利安错身而过时,快速地甩在他身上。
“轰!”黑色的火焰开始燃烧,眨眼间便将朱利安包裹。他心下一喜,跟朱诺交换一个眼神,一左一右再次发动了攻击。
然而——
“不好!”温琴佐神色大变。
他踏前一步,脚下魔法阵变幻。
白橡木法杖前指,一道魔法光芒,瞬间越过西尔维诺和朱诺的头顶,朝着查理飞奔而去。
西尔维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回事?温琴佐为什么对查理出手?不,不对,温琴佐不是在攻击查理,是要保护他!
果然,西尔维诺再看那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里面早没了人影了!
朱利安竟然趁着自己被火焰包裹的时候,金蝉脱壳,瞬移到了查理身后。而刚才的战斗中,西尔维诺为了保护查理,有意将战局往远处引,却没想到,他刻意留出来的安全距离,此刻却成了救援的阻碍。
温琴佐的反应很快,攻击更快,但朱利安好像早有预料,抬起一只手,稳稳地定住了温琴佐的魔法攻击。
他五指张开,再握紧。
那道来自温琴佐的魔法光团,刹那间消散于无形,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了查理的后脑。
查理却还在闭目祷告。
这一幕看得所有人目眦欲裂,西尔维诺、朱诺,明知没法及时拦下,但还是奋不顾身地朝着那里赶过去。
松果的速度最快,像流星划过——
却又撞上了透明的墙。
那是朱利安设下的墙,仅可以拦住松果一息的时间,但一息,足够杀人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巨剑,从天而降。
带着凛冽的寒霜,凝结着无数的冰晶,对朱利安发起了正义的审判。
它来得太快了,其中裹挟的气息,令朱利安都感到心惊。可他眸光一凛的同时,竟选择了不避,拼着受伤,也要杀死查理。
“查理!!!”
西尔维诺跟着松果,硬生生撞碎了“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却仍旧不能阻挡那轻轻的一拍。
只是轻轻一拍,查理的头自然地垂下,整个人便像失去了生机,倒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寒霜的巨剑刺入朱利安的肩膀,巨大的惯性将他连人带剑,钉在墙上,撞出蛛网般的裂纹。
可他不怒反笑,任由鲜血从他的嘴角、他的肩膀流淌,抬起眼来,看向前面那群仿佛疯了的人,“真遗憾,他还是死了。”
“我杀了你!杀了你!”西尔维诺是真的要疯了,他不惜暴露自己怪物的身份,要保护一个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死去?
他们还没有一起拯救世界,他还没有成为最伟大的冒险者呢,他选定的同伴、最值得信赖的引路星,怎么可以陨落?
西尔维诺冲上去,连魔法都忘了,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把他撕碎,把他的血肉吞进肚子里。
可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响起,让他硬生生止住脚步。
“咳、咳……谁说我死了?”
西尔维诺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查理睁开了眼,缓缓地坐起身来。就在这时,另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我来了!我来了!都让开!”
英勇的少年骑士露纳,手持圆盾,从通道尽头滑铲冲出。熟悉的妹妹头,迎风招展。
【满月之盾】
人未到,盾先至。
赫尔蒙特家的双子星,一个持剑,一个持盾,有着远超常人的默契。
在赫尔蒙特的剑斩下之际,露纳的盾召唤出的透明护盾,已经闪现在查理的身后,为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也正是因为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所以查理就势倒下,麻痹朱利安,让他硬生生受了泽菲罗斯一剑。
这回轮到朱利安目眦欲裂了,咬牙切齿道:“赫、尔、蒙、特!”
“我、在!”露纳一个眨眼已经到了近前,跃起的身影,双手持剑,对准朱利安,重重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