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狂徒

作者:弄清风

“关于朱利安的事,我感到很抱歉。”

抱歉?

妮可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紧追着发问:“为什么要感到抱歉?你做了什么?在这些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迭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善意地邀请他们坐下,“不如先疗一下伤吧?我看这几位朋友,伤得都很重。”

对了,查理!还有迪兰!

查理太能硬撑,几句话就能把人的思路带走,让人忽略他还受着重伤的事实。妮可连忙按下追问的心思,一边指挥露纳和乔治打下手,照顾伤员,一边从魔法口袋里掏炼金药剂。

作为一个伟大的商人,她的魔法口袋里,怎么能没有好东西呢?

查理还想说话,“我——”

妮可摁住他的肩膀,“请配合。”

“我是想说迪兰还有救。”查理连忙为自己申辩,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他按下暂停键。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躺在地上的迪兰身上,“如果离开永恒梦乡,可能反而救不了了。”

妮可心中一凛,“怎么说?”

查理随即掏出了那颗哲人石,“这颗哲人石,是在永恒梦乡里炼制的。想要用它来救人,当然得趁它还没有失效的时候。”

还有一种可能,查理没说出来。

那就是在永恒梦乡里炼制出来的哲人石,也许无法真正发挥出哲人石的神奇功效,点石成金尚可,可要真的让人死而复生……

可无论如何,但凡有一线希望,就得尝试。

迪兰是在永恒梦乡里受的伤,那用永恒梦乡的产物去救他,或许能行。

“药剂给我。”查理摊手。

妮可怔了一瞬,目光也重新变得坚毅起来,立刻将最高级别的炼金药剂拿出来,拔掉塞子,递到他手上。

查理毫不犹豫地一口灌下,感受到身上的伤在快速恢复的同时,一道蓬勃的生命力,忽然钻入他的身体。

他感到一阵轻盈,伤痕累累的身体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是温琴佐。

查理转头看向他,颔首致意。

温琴佐主动站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这个人怎么变得那么主动了?他有那么好心吗?西尔维诺投去狐疑的目光,但他很快就被露纳豪横的包扎手法弄得嗷嗷叫,无暇他顾了。

“痛痛痛!轻点……你拔我毛干什么?!”

“不拔毛怎么包扎啊?那么多毛,拔几根也不会像高斯汀一样变秃的!”

那厢,查理没有拒绝温琴佐的帮助。

他要使用哲人石,去救治迪兰,那就需要一个懂炼金术的人。其他人都不太行,只能赌一赌这位世界毁灭者了。

迭戈对他们要做的事情,也有着十二万分的好奇心,主动为他们让出场地,并道:“放心,这里现在还很安全。”

妮可却没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属于强者的气息。

迭戈读懂了她的眼神,无奈地解释道:“魔女还在。”

听到魔女的名号,想起她提起过《庞塞史诗》这本书,查理心中稍定。他略作休息,恢复了些许力气,就开始和温琴佐一起布置炼金法阵。

迪兰的身体被放置在炼金法阵的中央。

在他濒死的那一刻,他为了保持战力,能够继续保护查理,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启了巫妖转化仪式。可后来,随着战斗的白热化,转化仪式还未成功,他的灵魂之火就被打碎了,那座圆形的大殿也轰然倒塌。

此时此刻,迪兰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白,身体开始干枯,但触碰之下,皮肤还是有弹性的,并不似真正的巫妖那样已经失去所有活性。

最重要的是,他的“灵”还在。

查理将主持炼金法阵的重任,交给了温琴佐,连同那颗哲人石一起。而他自己,则再次握紧那根灰白魔杖,深吸一口气,强行撑开了魔法领域。

在圆形大殿里,查理张开魔法领域作战时,他是领域内所有元素的主宰。他顺利地和构成迪兰灵魂的元素产生了连结,将他们纳入自己的领域。

他标记了它们,就像为它们标记了回家的路。

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这些元素还存在于这片天地间,查理就能找到它们。

查理闭上眼,手腕上的珠串如同呼吸,开始闪烁出温润的白光。

他于心中再次呼唤。

【回来吧,迪兰。】

【听从我的指引,寻着光的方向,找到我。】

【找到我。】

在他一遍遍的呼唤下,众人看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神奇的一幕。

一颗又一颗原本看不见的魔法元素,被渐次点亮。它们有着各自的色彩,代表不同的属性,它们有些慢,有些快,似乎还表达出了不同的情绪。

越来越多的魔法元素,开始涌入查理的这片魔法领域。

它们组成了一个元素的王国。

而那金发碧眼的法师,好似终于完成了从一个王子,到国王的蜕变。他的臣民们众星拱月般地拱卫着他,为他献上它们的忠诚与信仰。

蓦地,一颗跟其他元素都不一样的幽蓝色光点,跌跌撞撞地飘了过来。

它有些胖,光芒有些微弱,飘飘忽忽的,看起来还有点迷茫。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像在好奇地问路。

迪兰!

是你吗?露纳第一时间想喊,但又怕干扰到查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这时,温琴佐动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哲人石,对于查理将信任交付的举动,见惯了旧历黑暗的他,心里本不该有什么波动。但也许是跟那群热血笨蛋待久了,他也有些被感染了吧,开始渴望着做一些笨蛋才会做的事情了。

“呼……”

他长舒一口气,将握着哲人石的那只手向前平举。另一只手紧握白橡木魔杖,闭目,口中吟唱古老的咒语。

炼金法阵,启动。

迪兰身下的法阵绽放出金光的刹那,温琴佐再度睁开眼来。他的神情庄严、肃穆,像远古时真正能沟通自然与神灵的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关于生命与救赎的祭祀。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幽蓝色的光点,被查理召回,又被无形的温柔的风托举着,开始回归到迪兰的身体。

众人屏息以待。

泛红的眼眶、攥紧的拳头,无一不透露着他们内心的焦灼与期盼。而就在哲人石内部那如同心脏跳动的暗红色光芒,与查理手腕上珠串的白光,开始同度时,奇迹也开始上演了。

迪兰的胸膛出现了起伏,仿佛预示着心跳的回归。哪怕没有亲耳听到,众人的耳边,都好像听到了那令人心神振奋的声音。

“噗通、噗通!”

那是心脏在跳动。

温琴佐眸光骤亮,他手握哲人石,感受着这场经他之手缔造的奇迹,眨眼间便把所有的杂念都抛到了脑后。

他开始真心地期待。

可迪兰迟迟没有要苏醒的痕迹,他脸上的青白之色,也还没有褪去。妮可忽然意识到——巫妖转化仪式一旦开始,还有逆转的可能吗?

历史上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回头路可走的。

“迪兰。”查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所有的“灵”已经召回,查理的额头上,也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重新变得苍白。但他来不及坐下休息,拄着魔杖单膝跪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迪兰,开始最后的引导。

这一次,他不是以领域主人的身份,而是作为同伴、友人,在对迪兰发出请求。

“迪兰,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们没有办法逆转巫妖转化仪式,这里最精通亡灵魔法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能救你自己,迪兰。”

“我请求你,不论用什么方式,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回到我们的身边!”

“迪兰!”

“醒醒!”

被打碎的灵,重聚只是第一步。

不论是继续未完成的巫妖转化仪式,还是想办法逆转,才是最难的。哪怕拥有了哲人石,他们也根本没有前例可循,只能尝试。

“动了!”

露纳终于忍不住出声,激动地指着迪兰的手。

迪兰的手指动了动,缓慢又艰难。刚开始只是抽动,渐渐地,他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在某个时刻,忽然用力地地上划过。

手上的伤口划破了,鲜血再次流淌。

这一幕看得大家的心又跟着往上提,然而不等他们担忧,那鲜血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流淌出蜿蜒的纹路。

是巫妖转化仪式!

不。

查理眉头紧蹙,仔细辨认,一点惊喜随之在眸中乍现。

纹路是反的,是反的!

“温琴佐!”

“别急。”

温琴佐也在摸索哲人石的用法,好在他很聪明,他绝顶聪明。

炼金法阵再次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与迪兰那个逆转巫妖的血色魔法阵重叠在一起,看起来既神圣又邪恶。

属于巫妖的死气,与哲人石赋予迪兰的生机,也在两个法阵重叠的时刻,开始了角力。

作为主战场的迪兰,当然承受了最大的痛苦,紧闭着眼,眉头紧蹙,脸色忽青忽白,看得人一颗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温琴佐也不好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可作为将要毁灭世界的男人,这种小场面,怎么能难得住他呢?

温琴佐笑起来,咬着一口白牙,风吹起他的头发,什么庄严肃穆都抛到了脑后。在那个瞬间,生机占了上风,一鼓作气,将死气压下。

迪兰干枯的身体开始充盈,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脸色恢复红润,眨眼间,就从诡异的半巫妖状态,又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咔。”哲人石在温琴佐的手中,应声碎裂。

迪兰也霍然睁眼。

“活了!活了!”

大变活人!

露纳激动地妹妹头都要炸起来了,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更是快人一步地蹿到了迪兰近前,看着活生生的迪兰,直呼奇迹。

不过下一秒——

“咦?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灰色的了?”西尔维诺心里咯噔一下。

“眼睛吗?”迪兰骤然复活,还有些不适应,他眨巴眨巴眼,声音沙哑但难掩自豪地反问:“帅吧?”

妮可:“……”

哪有人复活之后第一句就问人家帅不帅的?又不能把眼珠子扣出来卖了。

善良的乔治上前把迪兰扶了起来,迪兰一边适应着自己的四肢,一边说道:“我不是差点变成巫妖了吗?巫妖都是有自己的种族天赋的,我不得也有一个吗?”

你这才死了……哦不,变成巫妖多久啊,就薅到一个天赋了?

西尔维诺:“……所以你现在到底是人还是巫妖啊?”

迪兰认真想了想,“人妖?”

查理时常觉得,他与这群托托兰多的土著没有共同语言。

他们不懂他的幽默,也不懂,他的沉默代表着什么。但是算了,不懂就不懂吧,有时还是不懂为好。

现在迪兰回来了,大家也有缓过了一口气。查理顾不上休息,目光再次看向了站在一旁,眸中惊喜连连的迭戈。

“看得还满意吗?这位禁忌的剧作家。”

“很感动的剧情,令人惊叹的奇迹。”

迭戈鼓起掌,真诚地表达着自己的赞叹,那眼中的情绪,不似作假。

他也不再等着查理发问,目光环视一周,道:“对于朱利安的事情,我是真的感到抱歉。我喜欢书写故事,喜欢观察,我理解一切的发生,不论欣喜的还是悲伤的,善或者恶,都能成为我笔下的素材,被写进我的故事里。”

“但请相信我,我知道艺术创造与现实的边界在哪里。我严格遵守,也不曾想过要用我的创造去撬动什么,可是——”

迭戈不由唏嘘,“我没想到,我亲手放出了一个怪物。”

“或许,我不写那个故事就好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听到这里,查理心念微动,问:“你说,你写下的《庞塞史诗》,是一切的开端?你放出的怪物,是朱利安心里的怪物?”

迭戈向他投去惊喜的目光,“你明白,对不对?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头怪物。但不是每个人的怪物都会跑出来,我们会在心里筑起一道迷宫,将它困在里面。迷宫的墙上,有的写着良知与道德,有的写着律法。”

妮可忍不住插话,“我听说《庞塞史诗》这本书后,也曾打听过它的内容。在这本书里,朱利安是绝对的主人公,是完全的正面形象。他为什么会因为一本书,放出心里的怪物呢?”

迭戈回想起那段时光,到现在也觉得,那真的是段美好的,足以在人之将死的时候回忆起来的珍贵时光,但为什么所有的故事,到最后都要悲剧收场呢?

那么荒诞,那么得让人难以释怀,哪怕他自己就是一个剧作家,他也时常感慨,他的笔力,比不上命运一分。

“我当时,同时遇见的他们两个人。”

“西里尔和朱利安,他们真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西里尔聪明绝伦,他拥有洞察世事的眼睛,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好像经过了千百次计算,却又不让你讨厌。朱利安却不一样,他没有那么多的心思,显得更简单、更纯粹。”

“他们给人的感觉就像,狡猾的狐狸和纯白的羊。”

“站在西里尔身边的朱利安,往往会被西里尔的光芒所掩盖。我却觉得,如果要著书立传,我更想写朱利安的故事。”

“也许一开始没那么强大,也许没有什么过人的身世背景,没有必须要报的仇恨,这样的一个勇者,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没那么富有戏剧性,甚至会造出一些笑料,但他最终能越过所有的难关,用自己手中的剑战胜黑暗,寻找到光明,不也很好吗?”

“我想写一个这样的故事。”

“我也期望着,朱利安最终能成为这样的一个勇者。”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当我给朱利安预设了一条那样的勇者之路,我为他描绘了光辉的未来,我就干涉了他的命运轨迹。”

乔治听得有些瞋目结舌,“就因为这样吗?他从此不再甘心于当西里尔的附属?他生出了异心?就因为一个虚构的故事?一个虚构的未来?”

迭戈缓缓摇头,“如果只是这样,这还不是我抱歉的理由。”

乔治:“那是什么?”

迭戈反问:“你们觉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啊,一个剧作家,为什么会出现在迷宫里?

他跟其他人一样,是被偶然卷入迷宫的吗?那他为何跟其他参赛者表现的不一样,好像……不,他就是知道朱利安的事!他知道六百年后的事!

这个认知叫人突然警惕。

查理却不惊讶,他在迭戈第一次提起朱利安时就发现了。迭戈虽然身处于永恒梦乡,但他是清醒的。

猜测没有意义,他选择直接问:“到底怎么回事?”

迭戈:“不论你们赞不赞同,作为一个剧作家,我大抵还是非常成功的。教廷通缉我,神灵也注意到了我,将我抓进了迷宫,让我在这里排演剧目。”

闻言,查理忽然想到了,在刚开始进入迷宫时,在迷宫看见的那出舞台剧。舞台上的演员们,正在排演《庞塞史诗》。

“当然,对于神灵来说,我可能根本不算什么。我在创作的故事里,对于神灵的种种冒犯,在教廷眼中是极端,但在祂们看来只是有趣。”

“我跟台上的丑角,没有什么两样。”

“可我并不想死,我坦然地接受了这份特殊的境遇,甚至感到一丝兴奋。我开开心心地排演起了戏剧,因为这个缘故,我也不算是什么神灵游戏的参赛者,并不需要跟其他人比出个胜负来。”

“谁知道我竟然在迷宫里遇见了朱利安。”

“台上的朱利安,是由一位参赛者扮演的。我可以对他们颁布任务,让他们来出演我的戏剧,演给高天的神灵看。”

“台下却又走过一个朱利安。”

“艺术来源于现实,但当它在台上生成的那一刻,它又已经脱离了现实了。被扮演的‘朱利安’,跟真实的朱利安,能是同一个吗?”

“不,他们绝不相同。”

“那个舞台,也不是普通的舞台,那是神灵的舞台。我发现当台上的人一次次扮演着朱利安时,他跟朱利安,就越来越像了,不论是性格还是外表。”

“可他又不是朱利安,他有着跟朱利安截然不同的底色。”

“你们明白吗?那种感觉真的很诡异。”

“我亲眼见证着变化,甚至我就是那个导演,我是那个写故事的人。我在那个时候,才真正开始感觉到神灵的游戏,那游戏二字的真正含义。对祂们来说,一切真的就像游戏一样,所有生灵的命运,都是可以随意涂抹的画布。”

“观演的魔王在此时开起了玩笑。”

“他们说世界上不该有两片同样的叶子,所以两个只能活一个。”

“于是朱利安杀死了朱利安。”

“请问,活下来的到底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