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废物,震耳欲聋。
魔女听到了,她觉得这个词很贴切,笑着问朱利安有什么感想。
朱利安可没什么感想,他放眼望去,天上、地下,到处都是要杀他的人。
好战的吸血鬼、狂暴的矮人、神秘的德鲁伊,不知来自何方的人类魔法师和骑士,甚至还有叛变的天使……好像全世界都在反对他。
他用虚幻的梦境构建出来的一切,最终成为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这个事实充满了讽刺。
为何会陷入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
哦,他想到了,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也就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盟友,踏入这里,来协助他的行动。
这是他的迷宫,本该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下,他对此有绝对的信心,可现在,迷宫渐渐失控了。
他感到愤怒,无比的愤怒,这种愤怒甚至不是成神的喜悦能够压下的。恰恰因为他已经成神了,他更愤怒。
为何成为了神,还不能掌控所谓的命运呢?
他好像仍旧被困在“朱利安”这个外壳里,不得挣脱,永受诅咒。
“你们杀不死我的……”
“在我没有成神时,你们就杀不死我,现在我已经成神了,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以为让我受一点伤,以为发出几声无畏的呐喊,就能屠神了吗?!”
朱利安的声音,再次响彻迷宫。查理抬头时,恰好听见自己的名字。
“魔女不是当初的魔女。”
“查理·布莱兹,你也不是当初的他。我承认你们很厉害,你们似乎总是超出我的预料,你们说的话也许是对的,但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来阻碍我。”
没有人有回头路可走。
那就让愤怒,毁灭这一切吧。
不好。
查理预感到不妙,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到门边,望向天空。而就在他抬头遥望的刹那,一点寒光在天空乍现。
起初,那只是一点并不起眼的光芒。
可下一瞬,它就突然充斥了整个空间,像是将宇宙爆炸的过程都压缩在那一秒钟,耀眼的白光刹那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白光触及到的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
却没有一丝惨叫声传出。
查理的灵魂仿佛被钉在原地。无声的大恐怖攫住了他的心神,沉重的神威压住了他的肩头,让他的四肢变得迟钝,耳朵里全是忙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一秒,仿佛被拉长到一个世纪。
这就是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吗?
好像跟地上的生灵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就连托托兰多公认最强大的龙族,以前不也只是神灵养来看守世界树的看门狗吗?
不。
那又如何呢?
查理咬紧牙关,手腕上的珠串同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助他撑开自己的魔法领域,硬生生从那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再次抬头,只见那耀眼的白光里,穿上了板甲的魔女,向着天空,高高跃起。
那长长的几乎等身的红棕色头发,被风吹着,飘散开来,像灿烂的红日,又像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她伸出的手,向整座迷宫发出邀请。
无数灵性的光点,便从迷宫各处飘起,向她汇聚。有的是从门里飘出来,有的是在倒塌的废墟里钻出,还有的依旧保持着人形,但也回应着她,化作光点飞奔而去。
最终,那无数的光点在她手上凝聚成了一柄长矛。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但实际也才不过一秒。
魔女握紧这“命运之矛”,以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刺向了那光点最初出现的地方。
长矛刺破虚空。
以矛尖为原点,天空中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黑色的真实自此显露,声音也重新回归。
“她杀死他了吗?”
“真实要回归了吗?”
“啊……”
“我要消散了吗?”
……
无数的声音,如同雨后春笋般从这座迷宫里冒出来。很轻,很微弱,像是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消失。
而就在这时——
“咦?下雨了吗?”
“哪来的雨?”
“痛、好痛!”
“啊!”
惊呼声四起。
查理抬头望天,呼吸一滞。
久远的记忆瞬间袭来。
那是金色的雨!
神灵的鲜血!
不,不对,那些雨水,金色之中隐隐约约还掺杂着鲜血的红,还有如同污染一般无法去除的黑灰。
驳杂的神血,是否说明朱利安成神的事情还是存在猫腻,他这个神……不正宗?被污染了?
电光石火间,无数的思绪在查理的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四个字:将计就计。
这是知道自己躲不过魔女的攻击,又不肯轻易解除永恒梦乡,所以选择硬扛了魔女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让自己的神血散落,由此构建出另一个梦境吗?
众神陨落之战,朱利安就是亲历者,他能借自己的神血来构建梦境,属实让人意外又合情合理。
果然够狠,果然成长了啊。
“朱、利、安。”查理咬牙。
“吵死了。”朱利安的声音略显虚弱,说话时嘴里好像也含着无数的鲜血,可他一边回答着,一边好似还在笑,“你又想审判我了吗?查理,我不会回头的,哪怕我承认我错了,哪怕全世界都背弃我,我也不会回头的!”
“查理·布莱兹,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来审判一切!”
神灵在发怒。
没有了魔女的镇压,那回荡在迷宫中的质问,带着无上的威亚,震得查理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鲜血从查理的耳中滴落,有些浸染了法袍,有些“嘀嗒”、“嘀嗒”地掉落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眼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看见魔女的身影在坠落、在消散。
随着那一击的结束,随着梦境的转变,魔女再强,也会被强制消除。然而当魔女的身影坠落,那蛛网般裂开的天空中,那下着雨的天空中,一轮银月再次显现。
像是天空睁开了眼睛。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猛地提起,拼命想做点什么,可却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妄动。绝对的理智,与感性的冲动在他的身体里撕扯,谁能占据上风?
银月高悬。
祂看着魔女的坠落,播撒下无边月华。
月华触及到降落的雨,雨水刹那结冰,坠落的趋势,也有了瞬间的迟滞。
只是一瞬,就够了。
梦境的更替被按下暂停键,魔女再次睁开了眼。
她双手捧在胸前,维持着坠落的姿势,捧出了最后的一点闪光。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查理都仿佛看到了她的脸庞。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重新回归了宁静与美好。她张开双手,将这点闪光,归还于世界。
与朱利安制造的闪光不同的是,魔女的闪光,如同光晕扩散。它是温和的,是轻柔的,如同微风拂面。
如果你感觉到了眼睛的酸涩,那大概是你自己在落泪。
【回去吧】
同那光晕一起扩散的,还有魔女希尔莎最后的声音。
【回到那新世界】
【回到属于你们的……战场……】
光晕击溃了被月华冻住的神血,又一路撞向虚空,撞得整座迷宫里,都出现了明显的空间的波纹。
“咔。”天空的裂缝变得更大了。
“我也该消失了。”
温琴佐收回了抬头遥望的视线,看了眼已经呈现半透明状的身体,喃喃自语。而后他回头,挥手散去无边的藤蔓,露出了被护在下面的天使车架。
妮可略显狼狈地抬起头来,但还来不及道谢,或是道别,天空中那些密布的裂缝里,就以更快的速度,下起了急雨。
朱利安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气昏头了,还是伤重到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
“走!”大卫当机立断,驾车离开。
露纳紧急用护盾挡在了车架上方,抵挡住坠落的神血。可梦是假的,神血却是真的,护盾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恐怕撑不了太久。
露纳咬牙,他顺着妮可的视线望出去,温琴佐的身影已然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最终,和魔女一样消散于无形。
没有人来得及伤感。
因为这时,遭遇连番攻击的迷宫,开始了坍塌。
妮可大致能判断得出来,魔女和泽菲罗斯的配合,使得永恒梦乡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想必再坚持一会儿,就会回归真实。
可朱利安似乎真的疯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退,就奔着要把他们弄死在里面的目的,在这片新的梦境里,以自己的血为代价,刮起了疾风骤雨。
结局会是怎样?
是朱利安先弄死他们,还是他们顺利逃出生天?
谁输谁赢?
妮可收敛起所有的心绪,回头看向前路,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前面左转,快、再快一点,马上就到了!”
另一边,黑门的房间内,三人还在不断地尝试打破永恒梦乡的办法。
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间就是生命。永恒梦乡看起来是撑不住了,只需等待即可,可只要它还存在一秒,里面的人就多一秒死亡的风险。他们必须加速它的破灭,必须人为干预!
可是失败!全是失败!
“哈哈哈哈……”迭戈又笑了起来。
他因为查理的话语而陷入沉思,此刻却又像活了过来,“你急了对不对?查理,来求我啊。你忘了我和朱利安之间的契约了吗?这是现在唯一能制衡他的办法,不是吗?你为什么不肯放下你的高傲,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砰!”
疯狂法师,再度上线。
迪兰一拳就把迭戈的牙齿都给打掉了,心里的愤怒却并没有因此减少一分。刚才在探索房间的过程中,他们已经尝试过对迭戈搜魂,但没用。
迭戈本身实力不强,但他的灵魂很特殊,大抵是因为神灵剧场的缘故,他既能给朱利安签订那样苛刻的灵魂契约,又能豁免此类法术。
无论迪兰和查理如何尝试,都不行。
这时,查理霍然回头,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我求你,你就会帮我吗?”
迭戈扯出一个笑来,咧嘴露出满口的血,“不、会。”
说完他就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得鲜血流进了气管,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着,他却还在笑。似乎这样,就能证明他还没有输。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呢?如果先前我还对你们抱有期待,但我现在看清了,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即便我帮你们杀死了朱利安,你们也不可能放过我的,对不对?”
“我看清楚了,查理·布莱兹!”
他的语速越说越快,似乎生怕别人打断他一样,肆意地宣泄着。
“我确实永远描绘不了你,不、不只是你,还有西里尔,或许从选择朱利安做主角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了失败。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生命的精彩。”
“如果重来一次,或许我会做不一样的选择,但这一次,还没有结束。我还没有输!只要朱利安赢了,只要他成为唯一的神,迎来了新世界,哪怕无人再知晓我的名字,我、啊——”
惨叫声刺破耳膜。
查理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一言不发地踩碎了他曾经用来执笔的手腕。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冷漠。
迭戈痛得身体都开始扭曲,满头冷汗,另一只还完好的手,却还死死地抓住了查理踩着他的脚踝。
他抓得是那么用力,脖子里因为疼痛而青筋暴起,“查、理,我写的故事、也许不够、精彩,但至少、它存在过,它影——”
“噗!”
查理的魔杖,刺穿了迭戈的喉咙。
好了,这下他的手,再也写不了故事了。他的嘴,也再也说不了话了。
查理冷漠地看着他,看他双眼睁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永不瞑目,但那跟查理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刻的查理,是残忍的,是暴戾的。
他仿佛又回到了金色的雨落下来的时刻,他挥舞着劣质的匕首,奋力地劈砍,才能在那吃人的战场上存活下来。
他有时真的很厌恶这个世界。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不得已,有那么多的不理解,谁在挥舞着正义的旗帜滥杀无辜,谁又在死不悔改?
拯救世界,有必要吗?
该闭嘴的学不会闭嘴,该喊冤的放任自流,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好人不一定有好报,转过身就会被背刺,最可恨的是不当人的畜生最后还要张嘴说人话。
可为什么还会为这片土地拼命呢?
查理抬头看向正在招魂,把迭戈的灵魂召唤出来再暴打一顿的迪兰,看向冲过来搀扶他的吹风机骑士,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好像又被吹散了些许。
“呼……”他长舒一口气,拒绝了乔治的搀扶。
“我要再试最后一个办法。”查理闭上眼,努力地将思路理顺。再睁眼时,他看到迪兰和乔治都紧张地看着他。
他说:“既然找不到那个隐藏的‘生门’,那我就另开一扇。”
迪兰蓦地想到了查理曾使用过的那个魔法,“开门咒?”
查理:“是。”
语毕,不等迪兰和乔治再说什么,查理就开始了尝试。因为时间不多了,死神正挥舞着镰刀在后面追赶,他今天一定、必须,要赶在同伴们出事前,破了这个该死的永恒梦乡。
就像在乞士多打碎石板那样,不成功就成仁。
开门咒是个概念魔法,它简单到身为魔法学徒的查理就可以使用,但又强大到什么门都可以开。
那么永恒梦乡的门呢?
神器,阻挡得了这个概念级魔法吗?
查理知道,关键在施术者身上,看他能否参悟空间的法则,打开那道真正的——魔法之门。
这时,迷宫已经倒塌了大半。
神灵的血液腐蚀着所见的一切,穹顶发出吱呀的声音,头顶的水晶吊灯,也开始摇摇欲坠了。
迪兰和乔治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一个迅速去守着门,一个守着查理,严阵以待。
查理伸出了手,不再使用魔杖,而是将自己的手当作笔,用这种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方式,去号令魔法元素。
当元素做出回应,他缓慢但坚定地,画下了第一笔。
那手指就像锋利的刀,生生划破了虚空,创造出了一条空间的裂缝。可仅仅只是个开始,他的力气似乎就要被耗空了。
他晃了晃,另一只手支撑着那根灰白魔杖,才没有跌倒。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滑落,他再次抬起那张苍白的脸,咬破的嘴唇染着鲜血。
紧接着,是第二笔。
迪兰和乔治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要上前,却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他们眼睁睁看着查理在努力,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那种感觉,仿佛万蚁噬心。
尤其在看到查理的嘴角又流出鲜血的时候,迪兰恨不得大声告诉查理,不要再尝试了。反正永恒梦乡已经快要破除,也许、也许到那时大家都还活着。
也许大卫他们已经接到了泽菲罗斯,也许不用那么拼命呢……
可看着查理那双在壁炉的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眼睛,迪兰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查理整个人的重量已经都压在了魔杖上,但只要他还站着,他就还没有输。他压下满嘴的的铁锈味,再次抬起头来,耳边的金绿猫眼石耳坠,轻轻摇晃。
他开始画第三笔。
最后,也是最难的第三笔,只要成功,门就被创造出来了。查理喜欢创造,喜欢那种从无到有的、仿佛在缔造奇迹的感觉。
他做事也从来不是完全为了别人,因为他自己也享受那种征服的快感。
他想要,他得到。
他渴望,他创造。
他能走到现在,因为他从不服输。命运如果要让他低头,那就让命运去死。
灵光在乍现,心绪在翻涌。
查理重重地画下第三笔,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然而就在这时,房间内的镜子突然碎裂,无数镜子的碎片,就这样朝着查理暴射而去。
“查理!”
迪兰第一时间扑上去抵挡,乔治也想回援,然而就在这时,他守着的门口传来撞击声。“咚!”巨大的撞击,几乎要将门板弹开。
朱利安!
一定是朱利安的攻击到了!
乔治神色骤变,他不清楚外面的情形,也深知自己的实力是在同伴中最弱的,贸然开门只能是死,所以死死地抵住门,努力将危险隔绝在门外。
“咚!”又是一声,撞得乔治气血翻涌。但他还关切地看着查理,只一眼,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镜子的碎片,划破了查理颈部的皮肤。
虽然迪兰已经尽力去拦了,可碎片太多,来得太过突然,他无法拦下全部。而查理本可以避过的,他本可以轻松避过,却为了准确地画下那第三笔,一步都没有挪动。
一道长长的血口,就这样横亘在了他的脖颈上,好在没有划破大动脉。
既然没有,那就继续。
就在这时,落在地上的镜子碎片,又开始了震颤。一片、两片,它们又从地上飞起,再次朝着查理电射而去。
迪兰目眦欲裂,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每一块碎片。
巫妖技能发动,他再次点燃了灵魂之火。那火并不是连绵的,而是一团又一团散落的火焰,幽兰色的,外部还包裹着灰色的外焰,透着股死气。
特殊的火焰,在触碰到镜子碎片的那一刻,连那碎片都开始燃烧,发出了尖利的声音。
有用!
这一次,迪兰用自己的火拦住了所有的碎片,可喜意刚刚上涌,他就看到查理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拄着魔杖,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蹙起,整个人像被从血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只有那根画线的手指,还固执地停留在原处,不肯放下。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明明只剩最后一点,却像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无形之中,一股力量在阻挡着他,是他还未完全参破的空间法则,是他在发出警报的身体,是他不堪重负的灵魂。
周围的元素齐齐发出嗡鸣,似乎都在告诉他,以你现在的状态,真的还差那么一点,才可以完成这个概念极的魔法。
你太急了。
可是就这样了吗?
“查理!”
“查理!”
陌生的声音,在呼唤。
“坚持住!”
随着那声音传来,空间的滞涩感忽然稍稍减轻。查理没有心思去想,对方是谁,他只知道,机会来了,且稍纵即逝。
他的手指,虽然颤抖着,但再次坚定地划下。
那个瞬间,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似乎也在空间的另一边,和他一起,共同对抗着空间的壁垒。他的压力为之一松。
空间的阻隔,如同摧枯拉朽般被瓦解。
魔法之门,豁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