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狂徒

作者:弄清风

转移的路上,【神秘星】的占星师们充当了向导。

“不能去自由城邦,芬奇审判长不在,我们不是不相信其他人,但如果约律那图会遭到袭击,自由城邦也不一定安全。根据占卜的结果,希望的方向在那里!往东!”

往东?

东部各国在查理失踪的第三年,也就是新历616年,爆发了动乱。史称“东部浩劫”。

大陆战争刚开始的那三年,得益于魔法议会和阿奇柏德的镇压与维护,东部算是大陆战争中的一片净土,暂未被波及。

可这里的稳定,也只是相对而言。

今天是这里的国王被暗杀了,明天是那里的贵族领地发生了暴乱。一连串的事情,看似被压下去了,但也在无形之中,一点点改变着东部的大环境。

秘教大祭司,兼羽衣王国的国师弗朗索瓦,制定了一个绝密的渗透计划。

不知多少个神信者,改名换姓,潜入东部。这里面也有许多人,本来就是东部人士,更便于他们的行动。

他们对国王进献谗言,放大罪恶;他们对平民加以洗脑,传播秘教教义;他们不断挑起阶级矛盾,并插手贸易,目的是毁掉魔法议会的物资供给。

要知道东部的贸易还是在正常运转的,妮可、贝儿先后打通了商路,魔法议会竭力维持其运转,让东部的粮食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

留在东部的赏金Z,利用明花长廊的消息渠道,以及魔法议会的人手,抓到了好几个这样的秘教信徒,但东部何其大,抓到几个管什么用?

许多钉子,埋得太深了,甚至就在己方阵营里,关键时刻捅你一刀。

三年,东部的稳定维持了三年,就土崩瓦解。

原先的东部,明面上是站在大陆同盟的这一边,但实际上算是中立的。他们并不主动为同盟办事,一切都冠以贸易的名义。

大陆同盟,是在新历615年6月,由魔法议会在自由城邦举办的第二届联合会议上,正式确立的阻止神权复辟的托托兰多共同阵线。

第一届联合会议则是查理上台后,于614年1月举办的那次。

在第二届联合会议上,人类一方,阿奇柏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嘉兰、佣兵工会、苍穹骑士团等等,悉数加入。

精灵、矮人、巨龙、妖精等异族,也应邀前来。

刚开始的同盟,还算是团结一心。

以中部的嘉兰为界,嘉兰以东的区域,包括南部和北部,几乎都在大陆同盟的势力范围内。即便天使出现,战争的天平也没有明显的倾斜,但从第三年,也就是616年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简而言之,后院失火。

刚开始,是东部两个边境小国因此日益加深的矛盾,打起来了。

战火迅速波及到周边,紧接着天使降临,部分地区公开向秘教投诚。有人投诚,当然也有人更相信大陆同盟,更愿意站在同盟这一边。

东部由此迅速分裂,乱成了一锅粥。

贸易被波及。

商路一度被切断,无法通行。

魔法议会第一次内乱,也由此诞生,因为众议庭的威廉·高斯汀,来自东部。

东部事宜,本来就交给了他去办。他没能阻止东部的叛乱,哪怕已经竭尽所能,依旧会遭到质疑。

高斯汀可是实权派,他出问题,必定带来动荡。

这一次,高斯汀没有恋权,他迅速将手中的权力,移交了部分给海伦·墨洛温,希望能稳住局面。然而他的这种行为,并没能阻止魔法议会的内乱。

归根结底,查理消失太久了,三年也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原本的温和派,可能都会被持续三年的战争,催化成激进派。许多人从原本的期盼着查理归来,到质问他为何还不回来,即便是坚定的查理的拥趸胡安,对着那些或流泪或布满血丝的眼睛,都无法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去安抚、去做出什么承诺。

因为他不知道查理究竟怎么样了,但发出质问的许多人,是真真实实地拿命在搏。他看到无数家庭在离散,看到许多生命在逝去,往日里最能言善辩的人,都开始词穷。

这些风波大多发生在众议庭内部,并扩散至各分会。最终,亚历山大归来,以铁血手腕镇压。

亚历山大的呼声逐渐高涨,被推上了审判长的席位。

众议庭内部却没有一个足以服众的,议长的位置始终空悬。高斯汀沉寂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实权上,已不如海伦和维庸。

同年,秘教再次集结人手,在天使的带领下,第二次大规模袭击约律那图。

维庸战死。

众议庭急需人手,高斯汀再次回归权力核心。可权力在手,他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再说回如今的东部,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荒芜。

秘教的渗透计划,是为了夺取东部,让东部彻底倒向神灵阵营吗?不,东部太过遥远了,它与羽衣王国所在的西部,隔着偌大的中部,秘教实际上鞭长莫及。

所以秘教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陆同盟后院失火。

切断贸易、切断补给,把东部搅得一团乱,他们再抽身离开,用最小的代价去打击敌人的士气。

国师弗朗索瓦,再次向世人展示了他的谋略。

那些选择向神灵投诚的人,修建了神庙,建造了巨大的神像,不断地祈求天使降临。但无数天使在东部这片土地折戟沉沙后,其余的天使也陆续离开。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天使遗忘了这片土地。

神灵也并未再降下福音。

人心的隔阂却已经诞生。

大陆同盟会毫无芥蒂地再次接纳他们吗?被毁掉的家园、失去的亲人,能在一夜之间复活吗?

荒芜的何止是原本应该种满粮食的土地,是人心。

如今已经是新历623年了,是战争开始的第十年,东部却还未从那场元气大伤的浩劫中恢复过来。

当尼古拉斯掀开马车的车帘,看到外面背着行囊的神情麻木的过路人,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

因为东部的天也沉甸甸的,铅灰色的天,像是要下雨了。

如果是十年前,看到此情此景的尼古拉斯,心里会难受很久,会闷着头不说话。但现在,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

他询问旁边拿着星盘念念有词的占星师,“现在要往哪走?还不能停下来吗?实验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占星师一边抹掉鼻子里流出的血,一边坚定回答:“再往前,星盘的指引不会有错的,我们那么多人反复验证过了,前面是、是……”

另一个占星师拿着地图,迅速锁定:“利派昂。”

利派昂山脉?

尼古拉斯想起这个地方的特殊,按下了继续询问的话语。

前方,正在驾车的银月骑士传来提醒,“准备传送,坐稳了!”

马车在穿梭,他们没有走魔法议会修建的传送阵,那太惹眼了,他们担不起任何的风险,所以选择使用远距离传送卷轴。

从约律那图到这里,也不过才半天。

利派昂山脉,杜夏尔酒馆。

众人停下休整。占星术士们是接力占卜,前一个眼冒金星支撑不住了,后一个就立刻接上。最后一个占星术士接过星盘,喝了一口金色艾尔给自己鼓鼓劲,随即抬手指向了窗外的高耸山峰。

“走,我们也上山去。”

海上的人在上山,我们也上山。

他们再次使用传送卷轴抵达山顶,迎着山顶呼呼的风,开始了第一百四十二次实验。为什么离开约律那图时,是第一百三十九,到这里就已经是一百四十二了?

因为路上又试了三次,尝试在移动中连通,但失败了。

“第一百四十二次,开始。”

尼古拉斯等一众研究员们负责提供指导,但真正操控神器的,是来自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只有传奇法师,才能真正发挥出神器的功效。

这位法师姓维庸,是那位死掉的罗伯特·维庸的继任者,维庸一脉的嫡系。除了他,还有一位来自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以及赫尔蒙特的魔剑士,进行轮换,并互相监督。

毕竟担负着重任,这支小队人数虽少,但全是精锐。不只是物理上的,更是脑力上的。

第一百四十二次失败。

第一百四十三次开始。

第一百四十三次失败。

“快看那里是什么!”

盘腿坐在地上休息的占星师,忽然伸手指向远方。

利派昂山脉很高,所以他们能看见远方的情形,望出去毫无遮挡。

可那动静,即便以他们的眼力,都有些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隐约的光芒在云层中浮现。再眨眨眼,又好像看见的是幻觉。

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上前一步,沉声道:“是海上。”

占星师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远都能被我们观测到,那得是多大的动静啊……屠神,这就是屠神的战争吗?我们真的能……”

能赢吗?

未尽的话语,回响在每个人的心上,让那颗本就充斥着焦灼的心,愈发紧张难安。

“别看了,打开通道要紧。”尼古拉斯将大家的思绪唤回,目光看向那名阿奇柏德的魔法师。

这位是禁咒专家,协助温斯顿改良过很多禁咒,阿奇柏德少见的学者流派的代表,这几年才从绝望冰川调出来的。

“我来吧。”她上前,接过了那面仿照黑镜打造的神器,随即又目视一圈,道:“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海上的情形,但现在——我们这里才是最关键的。”

那目光锐利,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只要成功,只能成功。”

闻言,大家不禁攥起了拳头,焦灼的心,也在她铁血的话语中,重新安定。

第一百四十四次开始。

第一百四十五次失败。

……

第一百四十八次失败。

无数的失败令人麻木。

她蹙着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无人敢打扰,她思忖片刻,又继续进行尝试。

第一百四十九次开始。

镜子忽然产生了一点微妙的不同以往的波动。

“查理!”

她立刻开始呼唤,“查理,你能听到吗!”

原本只是手持的银色小镜子,开始迎风暴涨。

魔法的漩涡在那放大的镜面上出现,隐隐约约开始出现空间的波纹,似乎即将要显现一些画面,但还不够清楚、不够稳定。

尼古拉斯紧紧地盯着,他看到阿奇柏德的魔杖上镶嵌的宝石在发光,那跟查理耳坠的材质一样。

他记得的,那对金绿猫眼石耳坠,总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漂亮极了。

查理,一定要听到啊。

阿奇柏德在呼唤。

尼古拉斯在心里恳求。

回来吧。

快回来吧。

谁在叫我?

查理的大脑有些混沌,他拄着魔杖,单膝跪在地上,口中念着据说可以毁灭迷宫的魔咒。可他每念一个字,都感觉有无形的阻力,压在他的肩头,堵住他的喉咙,挤压他的心脏。

随着咒语的不断落下,迷宫开始震颤。

墙皮开始剥落,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可同样的,想要支撑起这么一个庞大的足以毁天灭地的魔咒,查理承受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

神灯已经碎了。

巴斯挞在说出那个魔咒后,最后一缕残魂也消耗殆尽。

最要命的是,此刻的查理无法移动,而那些无脸怪们,全部陷入了狂暴。

整个迷宫的无脸怪好像都来了,它们顶着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在这迷宫存亡之际,对查理发起了最后的攻击。它们在愤怒、在咆哮,歇斯底里、状态癫狂,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同伴们全部以查理为中心,护佑在他周围。

胆小的松鼠瑟瑟发抖,忧心的本无声尖叫,查理用余光看到垮塌的墙里,房间对面的窗户中,有烈火正在熊熊燃烧。

那边的火也烧起来了。

依稀有黑色的树影,在那火中扭曲。

阿耶和桃乐丝姑姑还好吗?

查理想着自己没有说出口的再见,咬破舌尖恢复一丝清明,调动起松果全部的力量,将咒语最后的一个字落下。

刹那间,迷宫也发出了自己的哀鸣。

那是砖石破碎的声音,那是无数的无脸怪,发出的绝望与愤怒的怒吼。无脸怪的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但下一秒,又如同洪水般,朝着罪魁祸首扑去。

查理和他的同伴们,此刻就像湍急河流中的一块顽石。

顽石真的能改变河流的走向吗?还是它终有被拍碎的一天?

“小心!”

乔治的盾应声破碎,但他来不及闪躲,就伸手去拉一旁的妮可,转身用背替她当下无脸怪的重重一击。

大卫的黄金护盾,露纳的满月之盾,也紧接着破碎。千钧一发之际,霜白的剑再次刺破长空而来。

“哥哥!”露纳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

妮可也豁然回头,只见一直被保护在身后的泽菲罗斯,终于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没有废话,泽菲罗斯迅速从地上爬起,越过妮可,越过乔治和露纳,拔剑上前。

与此同时,浑身力量被魔咒消耗一空的查理,骤然放松下来,空空的脑袋里,终于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

“查理!”

“镜子!去有镜子的地方!”

终于……要回去了吗?

查理却第一时间望向了那片火光。

被查理牵挂着的火海里,那些被灵魂之火燃烧着的母树根系,仿佛活过来了一样,在痛苦的挥舞中,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放眼望去,整片空间,恍如地狱。

地狱的火焰在燃烧。

就像六百年前,那棵原本的世界树被烧死时一样。那些舞动的根系就是地狱里挣扎的鬼影,似乎想脱离这片空间,逃出去。

可无边的火焰不肯放过它们,它们吞噬、它们啃咬,同样发出了灵魂的呐喊。

“去死吧。”

“烧了它!烧了它!”

“烧得干干净净,烧了它!”

“去死吧……”

“哈哈哈哈烧了它!”

……

阿耶和桃乐丝,点燃的何止是自己的灵魂之火,是这空间里的全部。

这是残存的亡灵在呐喊。

哪怕只剩下最后的一丝意识,也要发出最后的呐喊。

在这地狱般的场景里,主导了这一切的人却回归了平和。

桃乐丝轻轻地擦去画框上沾到的灰尘,将它摆放到了墨菲斯石像的怀中。她退后几步看了看,又上前,纠正了一下位置,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桃乐丝,谢谢你。”

画像上的阿耶已经黯淡了,声音也很微弱。

墨菲斯是沉默的朋友,他始终没有说话。但阿耶觉得很安心,他已经坚持了太久,现在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去了。

“再见。”

“再见了,托托兰多。”

桃乐丝静静地看着火光将石像包裹,火焰中,沉默的石像怀抱着画框,都永久地闭上了眼,陷入了永恒的安宁。

一点火星迸溅。

桃乐丝自己的身体也开始燃烧。但她没有伤感,从她决定奔赴最后的战场,走入迷雾一探究竟时,她其实就在等着这一天。

她笑着,化作无边火焰,迎风飞舞。

与此同时,海上圣山。

精灵母树开始震颤,还未成形的天使从树上坠落,原本翠绿的叶子,也开始出现卷曲的迹象。

负责在此诛杀新生天使的精灵们神色骤变,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母树的样子不由得揪心,又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转机。

现任精灵女王希尔芙霍然抬头看向上空。

神灵再次震怒。

他撕开裂缝,似是想走。可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黑色的流星,以魔杖做剑,硬生生阻拦了祂的去路。

“维、特、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