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秘教打了十年,对于大祭司弗朗索瓦身边有一头神鹿这件事,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但现在告诉他们,那头鹿才是他们要打倒的终极目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魔幻。
如果不是查理去迷宫里走了一遭,遇见了温琴佐,带回了这个消息,那他们打完朱利安后,一定会不可避免地放松警惕。
到那时……真正的危机,恐怕就会在他们欢庆胜利时降临。
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
妮可顺着查理的思路,再仔细一想,道:“所以他们会去利派昂杀你,不论明面上的目的是什么,其根本原因,也是去过迷宫的人,有可能会将有关于温琴佐的真相带回来?要是温斯顿没有安排图钉去接应……”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完,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至于秘教的人是如何追踪到尼古拉斯等人的行踪的,大家倒是不怀疑有人泄密。秘教一直盯着约律那图,选在那天对约律那图出手,目的昭然若揭。他们必定做了万全的准备,能有办法进行追踪,也不奇怪。
伊西多尔问:“但我们必须确定一件事,神鹿的意志,不代表秘教的意志,对吗?”
查理点头。
不论拥有温琴佐一半灵魂的神鹿,如何在暗中操控,只要它的最终目的是引发兽潮,毁灭世界,那它就不可能全然代表秘教的意志。
毕竟在温琴佐自己的推断里,秘教都是那个被他蛊惑的棋子,是最后会被兽蹄踏成肉泥的一员。
秘教的教众,绝大多数也都是普通的人类或异族,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的,他们遵从教义信仰神灵,他们认知里的最高存在,都是神。
不是什么神鹿,不是什么温琴佐。
说好的要建立一个新世界的,怎能转头就谈毁灭?
妮可琢磨开来了,“现在我很好奇,那位大祭司弗朗索瓦,他知不知道神鹿的最终目的?”
站在温斯顿和查理身后,戴着白手套的管家弗兰克,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我们已经着手调查,并尝试在秘教内部,传递真相。”
妮可眸光微亮,压低声音道:“秘教有我们的人?”
弗兰克但笑不语。
妮可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秘教对自由城邦、对东部,对各个地方都进行了渗透,埋了无数的钉子。那反过来呢?最擅长阴谋诡计的人类,怎么会乖乖地被动挨打?
互相安插奸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端看谁的手段更高明。
妮可冲查理眨了眨眼,聪明人不需要多问。
查理莞尔。事实上,妮可的直觉也没错,经受过现代洗礼的查理,怎么可能不知道搞谍战的重要性?虽然他上台的时间很短,但该做的安排他都做了。
不,更准确地说,他埋下了种子。
十年过去,种子成功发芽了吗?
查理也不确定,但就在前两天,他收到了来自胡安的一封密信。
在世人眼中,逐渐被排挤、被边缘化的胡安,那位极善钻营的查理的狗腿子,实际上是主动退让,暗地里成为了一个情报头子。
旧主归来,胡安无法亲迎,因为他这几天又抖起来了,天天在总部跟人吵架,要多打眼就有多打眼,生动诠释了什么叫狗仗人势。
暗地里,他给查理送信,一边给查理交底,一边哭诉自己的不易。满满三大页,全是辛酸泪,力求让查理知道他是多么的不容易,又是多么的忠心。
魔法议会的代表,早在查理回归的第二天,就赶到了妖精之家。
作为盟友,弗兰克不可能不让他们来。但鉴于查理和温斯顿还在养伤,所以哪怕是盟友,也被阻挡在他们的房门之外。
代表知道了查理和温斯顿还在养伤,又待了两日,迟迟没见到人,只能折返,回到自由城邦报信。
胡安的密信,则通过他这几年搭建的,与弗兰克直接连通的渠道送过来。他在信中告诉查理,不必急着回到自由城邦。
【尊敬的会长大人,您为托托兰多冒险进入迷宫,是主动迎战,而非无故失踪。如今您带着满身的伤痕以及重要的消息凯旋,魔法议会理应用最高的规格,来迎接您,继续奉您为主。
请务必耐心等待。】
弗兰克已经证实,胡安基本可靠。
他们在过去的多年里,互通消息,暗中联手,办成过许多事情。关于迷宫里的事情,胡安也都已经知道了,基于此,他做出了让查理稍缓回归的判断。
查理如今的实力,他手中掌握的消息,以及妮可、泽菲罗斯这些盟友,都足以撼动如今托托兰多的局势。
那么,魔法议会也绝不能拖后腿。
胡安要在查理回归前,为他扫清障碍。否则若查理回归后,还要为了魔法议会内部的争斗分神,于大局无益。
不得不说,有这么一位能够审时度势,还聪明能干的下属在,省了查理不少的心思。
秘教对于查理的回归,也迅速做出了反应。
劫杀不成,意味着计划失败,大祭司弗朗索瓦没有在查理身上死磕,翌日便在羽衣王国的新王都,召开集会。
王都名为“阿塞克勒”,其地标性建筑,就是秘教的总部,规模堪比圣培安的瑟顿大教堂。
大祭司弗朗索瓦站在巍峨宏伟的瑟顿大教堂的露台上,俯瞰着前方聚集在祝祷广场上的上万民信徒,手持白橡木法杖,高声宣布:
异端残害神灵,攻打圣山,作为神灵的信徒,他们必将为神灵而战,彻底消灭异端。
是以,在查理和温斯顿休息的这些天里,外面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弗兰克为他们播报着最新的战况,“秘教宣称,慈悲的神曾降下神谕,要给异教徒们一个接受神灵洗礼的机会,秘教正是因为神谕的存在,才没能及时阻止大陆同盟攻打圣山。”
“他们还宣称,圣山虽然陷落,但神灵并未死去。鉴于上一次众神陨落之日,神血洒落成为金色的雨,这一次却风平浪静,所以信徒们普遍相信了这种说法。”
“目前,阿芙雷阁下所率领的黑甲骑士团,已于苍伽河畔,跟羽衣王国的大军再次交手。”
“邦妮传信来,她已经探明永冻之海海底的情况。那只吞没了朱利安、亚契以及维特鲁阁下的喀塞斯,是所有深海巨怪中最大的一只。它停在海底,没有异动,而其余的喀塞斯护在四周,前去查探的人暂无法靠近。”
也就是说,朱利安、亚契、维特鲁的生死,现在还无法定论。但查理强大的直觉告诉他,他们还没有死。
永冻之海,或许相当于封印。亚契封印了朱利安,他在等着查理前去,做最后的了断。
弗兰克继续说:
“精灵母树已经焚毁,是否要摧毁整座圣山,还需各位定夺。”
“暂未发现魔兽异动。”
谈及母树和魔兽,大家下意识地看向了精灵王子伊西多尔。
伊西多尔温和地拍了拍兔子,看着兔子从他腿上跳下去,走到旁边去吃草,这才不急不缓地说道:“在我来时,母树还未彻底焚毁。从那火光里,我们听到了来自母树的哀鸣。在过去的六百年里,它已经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了,它渴望得到解脱。”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精灵母树对精灵族,意义非凡,它不止孕育了我们,更是我们的精神图腾。许多族人不能接受它的离开,但我们也无法再坐视它继续承受痛苦。女王陛下说,我们也是时候脱离母树的怀抱,去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生存之道了。”
失去了精灵母树的精灵族,要走向何方?
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在过去的十年里,精灵族也损伤惨重。
精灵女王在与天使的战斗中陨落,现在的女王陛下,是当初的公主,希尔芙。
王子殿下则依旧是王子殿下,他收敛起悲伤的情绪,继续说道:“至于魔兽,从魔法森林里的情况来看,确实没有什么异动。”
这不正常。
查理的第一反应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神鹿就算不知道迷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它既然能让秘教的人来劫杀查理,就证明它是有所防范的。
既然劫杀失败,那它就会做好真相被抖露的准备——弗朗索瓦立刻宣布发起战争,就是最好的佐证。
真相快曝光了,还不趁这个时候,让战火速速把更多的生灵烧死?
兽潮必然也已经在酝酿中。
否则等到人类反应过来,将兽潮从源头掐灭,神鹿岂不是功亏一篑?
面对查理的疑惑,弗兰克回答道:“托托兰多的魔兽,数量庞大,分布得也广,想要把它们的动向都摸清楚,需要不短的时间。而神鹿那边,我们的探子还没有更多的消息传来。”
泽菲罗斯言简意赅,“面对魔兽,我们只能防。”
众人都明白,魔兽数量那么多,杀是杀不完的,杀到明年都杀不完。
魔兽之中,善于记仇、追踪的也不在少数,报复心极重。在兽潮还未来临时就出手的话,有害而无一利。
西尔维诺的父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温斯顿懒洋洋地坐在那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温琴佐说,如果兽潮还未开始,就让我们找到他,唤醒他的人性?”
在场的人里只有查理亲耳听到了这句话,点头,“是的。”
让谁去呢?
从理性的角度出发,温琴佐相信的是查理,或许也只有查理,才有这个能力,唤醒他的人性。
可神鹿在阿塞克勒,处于秘教的严密防护之下。最好的办法,是悄悄潜入,让深藏于秘教内部的探子接应,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见到神鹿。
不过……妮可用余光瞥了眼那位阿奇柏德的首领,觉得让查理犯险,潜入阿塞克勒的话,他会发疯。
妮可自己也不愿意让查理去,太危险了。可如果查理不去,该让谁去呢?她摸着下巴,忍不住思索起来。
那厢,查理刚想端起茶杯再喝一口,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就被递到了自己的眼前。他看见那只熟悉的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神色自然地接过。
这是温斯顿自己的茶杯,他一直用魔法温着,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凉。
弗兰克见状,从容地收回了想要倒茶的手。
“这件事我自有安排。”温斯顿开口了,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了。
他抬了抬眼皮,语气是淡然的,态度是随意的,但谁都能感受得到,他是在宣布一个决定,而非商讨。
这时,叮咚大管家急匆匆来了。
弗兰克远远地瞧见它的身影,便朝着温斯顿点头致意,先行退开,拦下了叮咚。待他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立刻回来,俯身告诉温斯顿。
温斯顿微微挑眉,抬手做了个放行的动作。
等到弗兰克领命而去,温斯顿环视一周,宣布道:“有新的客人到了,你们都认识。”
“谁?”查理问。
“瓦舍里的老熟人,妖术师,简。”温斯顿面对查理时,说话也温柔了,气势也内敛了,明晃晃的区别对待,倒显得他格外坦然。
妮可不由腹诽,跟查理打起了眉眼官司。
孰料才对上眼呢,温斯顿就转头看过来了。
真是个小气的家伙。
妮可稍稍往旁边侧了侧身子,把泽菲罗斯给露了出来。
泽菲罗斯不明所以,对上温斯顿的视线,还是不明所以。他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他只是顺着刚才的讨论,在分析当下的局势,寻找破局的点。
至于温斯顿的态度,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温斯顿微微挑眉。
泽菲罗斯冷静回望。
妮可想了想,还是坐直了身子,拿起一块司康饼,放在泽菲罗斯面前的碟子里,“吃吧。”
泽菲罗斯还是有些不理解,但他拿起来吃了。
温斯顿转头跟查理使了个蔫坏的眼色。
查理无奈地朝他微微摇头。
伊西多尔:“……”
还是保持微笑吧。
不一会儿,客人到了。
妖术师是被“押解”进来的,图钉雄赳赳气昂昂地扛着镰刀走在最前面,它的两位大将,迪兰和汉谟,就一左一右盯着玩偶,戒备十足。
弗兰克重新站到了温斯顿和查理的身后。
因为玩偶体型小,所以它被迪兰一把抓起来,放在了桌子上。迪兰恶狠狠地威胁道:“不要耍什么花招,所有人都看着你呢。”
玩偶踉跄了一步,倒是很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自觉,半点不生气,还提起裙摆,跟众人问了个好。
迪兰看它很不顺眼,当初要不是它,他也不会被黑镜的碎片划伤,继而被朱利安利用,将查理拖入险境。
不过玩偶代表的是亚契,此次前来,肯定是有重要的消息要说。迪兰又瞪了它一眼,就跟汉谟退到了一旁。
温斯顿没有说话,开口的是查理。
他微微抬眸,只有简单的一个字,“说。”
明明没什么威胁人的话,玩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原本想好的话也在嘴边绕了个弯,选了最直白的没有装饰的说辞。
“亚契在前往圣山前,让我转达给你一句话:他在永冻之海等你。”
查理心道果然,面上却不显,“没了?”
玩偶摸不准查理的态度,谨慎地说道:“尊敬的查理·布莱兹阁下,我可以为您带路。”
“你有没有想过……”查理忽然笑了一下,耳边的金绿猫眼石耳坠轻轻摇晃,展现出的是跟温斯顿截然不同的摄人心魄的感觉,“这句话,根本不需要你来转达。他了解我,知道我一定会去,而他让你过来,其实就是把你送给我。”
玩偶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后退一步,讪笑道:“我知道因为从前的事情,让你们对我有很大的仇恨。但事情还没有结束,不是吗?”
见查理不买账,它又紧接着说:“你们不想找到花匠了吗?”
花匠,一个已经很久没被提及过的名字,触动了查理的心弦。
玩偶一看有戏,也不卖关子了,“想要杀死一位神灵,光靠蛮力还是不行。当年的屠神者西里尔,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不是吗?他使用的,是由槲寄生锻造而成的魔杖,灰烬之心。花匠就是槲寄生。”
对于这件事,妮可最有发言权了。
她饶有兴致地发问:“这么说,你知道花匠现在藏在哪儿?”
“毕竟我们同为眷属,不是吗?”玩偶跟其他人说上了话,语气也变得镇定许多,“我有办法能帮你们找到他,但我有一个条件。”
查理:“说。”
玩偶深吸一口气,纽扣做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肉眼可见的郑重,“我希望你们能够让我的灵魂回到瓦舍里,在那里迎来永久的消亡。”
竟然是求死,不是求生?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诧异,妮可跟查理对视一眼,随即直白地发问:“为什么?你做了那么多,成为眷属,后来又跟随亚契,难道心甘情愿就这么死了?”
玩偶无奈,“我最初成为眷属,是因为我狮心王朝后裔的身份,我恨许多人,尤恨阿奇柏德。”
它看了一眼温斯顿,并未因此避讳,紧接着又道:“后来投靠亚契,是因为我发现了神灵的不可信任。无论我做什么,狮心王朝都不会复辟了,而后续的一系列发展,也证明,神灵似乎斗不过你们。”
妮可像在听故事,支着下巴,微笑说道:“可这也不是你寻死的理由啊。”
玩偶:“我在苏黎耶时,和亚契一起见证了小国王的陨落。从那时候起的嘉兰,其实跟狮心王朝很像。我旁观着它从衰落,走向灭亡,好像也重温了一遍当年的历史。我忽然开始明白其中的必然,放下了很多执念,仇恨也就淡了。仔细想想,还能让我留恋的,竟然只有在瓦舍里的那些时光了。”
语毕,它又沉默了数秒,这才继续开口:“对于桃乐丝,我很抱歉。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想要我再回到瓦舍里,那里都是你们的人,我即便偷偷回去,也会被你们发现的吧。不如我主动送上门来。”
妮可眨巴眨巴眼,看向泽菲罗斯,“这算什么,死前的忏悔?”
泽菲罗斯认真地想了想,刚要回答,玩偶就又开口了,“如果你们认为是的话,那就算是。等找到花匠,将查理送往永冻之海,我可以任你们处置。”
泽菲罗斯微微蹙眉。
打断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
“如果我说,我不接受呢?”查理轻飘飘一句话,又将所有人的目光汇聚。
玩偶似乎也没料到这样的回答,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查理再次放下手中的茶杯,“因为没有人有资格,替谁来原谅你。瓦舍里,是桃乐丝姑姑的安眠之地,我不会让你再回去打扰她。”
“哪怕只是骗我,假装答应我?”玩偶喃喃说着,末了,又似乎释然了,“我明白了。”
查理神色平静,“你有两个选择,现在死,或者,告诉我花匠在哪里,然后再死。”
玩偶在犹豫,但或许是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所以它并没有犹豫太久,“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不,请求。”
温斯顿已经有些许不耐。
玩偶顶着压力,道:“如果不能让我回到瓦舍里,那么,请将我放在家中床下木匣子里的那个玩偶,带给我。那是我做的第一个玩偶。”
查理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花匠在哪里?”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仿佛有魔力般,让玩偶失神。哪怕它只拥有一双纽扣做的眼睛,都差点没稳住。它惊得差点崩了线,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道:“在阿塞克勒,他似乎早有预感,一早就逃到了那里。”
一个让人意外,但又好像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温斯顿转头示意,弗兰克心领神会,把玩偶带了下去,暂时关押在妖精之家。
下午茶继续。
伊西多尔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不由问道:“它说的会是真的吗?地点太巧合了,也许,这会是一个引诱你们前去的诱饵。”
妮可则在此时提出一个更大胆的猜想,“花匠会寄生,谁说它现在一定还是株槲寄生呢?也许,他已经摇身一变,又变成一个秘教的信众了,甚至有可能是——”
泽菲罗斯:“弗朗索瓦?”
这就有意思了。
兜兜转转,竟还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