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狂徒

作者:弄清风

结界的再度升起,引得自由城邦内的人们,都不由抬头遥望。

不过大家都知道查理已经回来了,决战的氛围也已经烘托了起来,所以对于结界的出现,大家并不感到意外。

“这是真的要大决战了啊。”

“跟秘教打了那么多年,忽然说真正的敌人其实是魔兽,还真是……像命运在风中交织,没有预兆呢。”

街头巷尾,无数人在感叹。

“是啊,兽潮一旦来临,秘教也没有空再跟我们打了吧?”

“那可不一定,谁知道那些疯子会不会想着拉所有人一块儿去死?或者像朱利安那样躲起来,等到我们平定了兽潮,再出来摘取胜利果实?”

“真是卑鄙啊!”

“所以不管兽潮来不来,我们都得先打!现在羽衣王国那里应该全面开战了吧?”

“已经开打了?我怎么没有看到召集令?”

“大陆同盟各有分工,我听上面说,我们魔法议会的主要任务,是兽潮,各地分会都在紧张准备呢。”

“话说自由城邦从来没有经历过兽潮,魔兽也会过来吗?”

“海兽也是兽哇!”

“海兽想大规模入侵自由城邦,还得先从透明的海过来,那里有赫尔蒙特做第一道防线,暂时还不用担心,我觉得最应该担心的,是那些飞行魔兽……”

……

作为整个托托兰多大陆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街边一个卖花的老人,亦或是一个当向导的小孩,都可以是战术大师。

不过这样的谈话往往持续不了多久,匆忙的脚步就会为它划下句号。

自由城邦,就像一架精密的仪器,再次开始了高速运转。

在过去的那些年里,这里产出的魔法造物,最起码占据整个托托兰多产量的一半。

魔法议会对城邦进行了重新的规划,开辟出了一块专门的生产区。

各类工坊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魔法议会还专门成立了一个下级机构,叫做“魔法工业管理委员会”。

真理会各个结社的管理,逐渐由松散走向严格。

【勤劳的泥瓦匠】、【知更鸟】、【夜游绘】等结社,从原先以兴趣爱好为主的松散组织、家庭作坊,变成了魔法工业发展的中坚力量。他们所擅长的魔像制造以及修复、魔法阵、魔法壁画等等,可都是实打实能派上用场的。

街上巡逻的魔像卫兵,都经历过两次更新换代了。

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还组建了一支以法勒理为核心的飞行卫队。

查理漫步街头,将自由城邦的变化收入眼底。

为了不引起骚动,他和温斯顿都做了一定的伪装。两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魔法师走在路上,边走边说着话。有些像回到了当初还在自由城邦时的情形,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不一样了。

“你走之后,我就没有再来过自由城邦。”温斯顿语气淡然。

不是怕睹物思人,而是温斯顿怕自己控制不住心里的杀意,一个不小心杀太多了,大陆同盟也就散了。但他不来,阿奇柏德的其他代表可以来,譬如弗兰克,所以温斯顿对自由城邦的情况也还是了解的。

两人走过斯坦利大街,看到了已经变成杂货铺的花店,看到了没怎么变化的“咖喱与香辛料”,也看到了工业区标志性的大烟囱。

有魔法在,这里的烟囱当然是没有污染的。内部和外部都绘制着漂亮的魔纹,还有魔法晶石镶嵌其中,远远看着,既有魔法的神秘感,又很壮观。

烟囱的对面还有风车。

据说是【知更鸟】的人在实验新的风系魔法。

他们又去了一趟猫令十字和鹈鹕街。

这两个地方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雾影秘匣也没有特殊的反应。

最终他们又来到了城东墓园。

在那个下雪的冬日,查理和温斯顿在大树后旁若无人地亲吻,也顺道挖坟。

故地重游,三位创始人的坟前依旧不缺鲜花,但这三座墓的旁边,又添了好几座新坟。

老议长已经逝世了。

他在查理上台时退位,彼时他的身体就已经快油尽灯枯,所以他的离开,并不让人意外。但他的旁边,还躺着蒂莫奇。

蒂莫奇死于魔法议会的第二次内乱,也是最严重的一次。

他是魔法工业管理委员会的第一任委员长。

那还是618年,战争开始的第五年,也是最混乱的一年。

自由城邦的很多人不愿意提及那段历史,因为比起敌人的阴谋,给魔法议会带来重创的,更多的是人性的黑暗。

蒂莫奇管理着这么大一个工业区,不止敌人想让他死,一些同盟也想从他手里分一杯羹。

各大商会纷纷涌向自由城邦,而彼时法尔法拉刚刚告破,嘉兰的失守让许多人失去了安全感,生存的紧迫让他们对于自由城邦更加向往,一窝蜂地涌过来。

哪怕魔法议会进行了严格的管控,但自由城邦到底还是乱了起来。

当时还出了一桩震动整个托托兰多的走私案,由自由城邦生产的大量魔法造物,出现在了秘教的手中,导致大量平民死亡。

其影响非常恶劣。

蒂莫奇是个老狐狸,他一路追查,最终设了一个连环计,把内鬼给揪了出来,稳住了局势。但狐狸也怕豺狼,对方临死反扑,蒂莫奇最终殒命。

查理看着他的墓碑,弯腰放下一个木雕的小鸟。

说来也巧,审判庭的那几位多多少少都有点副业技能。亚历山大以前是理发师,蒂莫奇擅长木工,海伦会裁衣服。

躺在隔壁的维庸倒是没有,他这一生都在跟魔法打交道。

查理告诉他,自己拥有魔法领域了,还能跟温斯顿的领域相合,想必他会很感兴趣。

两人没有待多久,因为胡安找过来了。

胡安还没有升职,关于他的任命,众人一致决定由查理归来后,亲自定夺。但谁都知道,他发达了,哪怕他现在没有虚名,但他已经有了实权,去哪儿都能说上话。

“各个出入口已经戒严,芬奇阁下让我来请示你,是否要对自由城邦的人进行一次全面的排查。”胡安的态度比从前要更恭敬,声音里还有一丝丝激动,但却没有谄媚之感。

魔法在上,他终于把查理给盼回来了。

如果说这十年里,他没有一点点动摇,那是不可能的。对他这种善于钻营的人来说,改换门庭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正因为他善于钻营、洞察人心,他才清楚,越是动摇的时刻,越要坚持。

他在苏黎耶时,亲眼见证会长大人是如何力挽狂澜的。他也坚信,会长大人一定能从迷宫回来。

别说十年,就是再等十年,只要他胡安不死,只要能活着等到会长回来,就是胜利!

要是回不来,那他就是查理留下的遗产,说不定还能去抱阿奇柏德的大腿,讨口肉吃。他们报仇,他就在后面递刀。

查理自是不知道胡安的内心有多百转千回,回答道:“不用。”

胡安有些诧异,连忙整理好心绪,问:“会长已经有怀疑的目标了吗?”

查理没有直说,而是问:“四月蔷薇的旧址已经拆了吗?”

“是的。”胡安点头,“原先的花房被拆除,重建了一个更大的,现在归属于魔药种植园。花店解封后,又租给了新人。我们查过对方的底细,很清白,没有问题。关于四月蔷薇的所有资料,现在都已封存,至于原先的社员,死的死,被判决的判决,我们很确定,没有遗漏。”

查理又问:“那些人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胡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依旧快速作答:“按照魔法世界的传统,为了防止尸变,罪人一律火葬。他们的尸体火化后,统一埋在东北角的小墓园里。”

城东的墓园是公墓,三位创始人,以及自由城邦的城民们,死了以后都可以埋在这里。但罪人不一样,他们背负着罪恶死去,怎么能够和其他人埋一块儿呢?

东北角的小墓园,那块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才是他们的归属。

至于尸变,它是个广义的概念。

罪人也是有亲友的,有些亲友会为他们报仇,就会拿尸体做点文章,譬如取一点他们的血肉搞点诅咒。还有些罪人本身就精通亡灵魔法,单单杀死他们,可不保险。毕竟在魔法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

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一把火把尸体烧了。

“走,我们去看看。”

查理当机立断,打开魔法之门,邀请温斯顿一块儿前往。

胡安没有被邀请,但他很有跟班的自觉,自动就跟了上去。

眨眼间,三人就出现在了自由城邦的东北角。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幽深的墓园中,大魔鬼松的缝隙里,生长着小魔鬼松。高低错落的魔鬼松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些缝隙还能透进光来,像苍白烛火照亮这方小小的天地。

但往远处看,墓园的外面,依旧阳光普照。

那温暖的光就像是永远到不了的彼岸、传说中的天堂,看得见,摸不着。对于埋在这里的罪人来说,这或许也是一种惩罚。

“墓园是依托于城墙一角,特意设计的三角结构,防止怨灵滋生。因为地处偏僻,所以也很少有人会过来。”

胡安也没来过这里,他仔细回忆,在过去的几年里,这里似乎没有出过什么问题。蓦地,他悚然惊觉,“难道花匠躲在这里?”

“我也只是猜测。”

查理缓步往里走,留意着林子里随处可见的墓碑,“既然我们能确定花匠在这里,那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温斯顿抬手拂开前方垂下的树枝,悠哉游哉地回答道:“他一早就寄生在了别人身上,潜伏在自由城邦。”

查理微微点头,“没错,他的退路,有可能是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而这座自由城邦,与他产生直接关联的,就是四月蔷薇。你还记不记得,四月蔷薇的老社长,从鹈鹕街13-1的烛火之屋里,拿到过一包花种。”

温斯顿略作思忖,就想起来了。

老社长拿到了花种,又将花种给了尤加利。尤加利种出了特殊的花卉,得以给自由城邦的魔法师下毒。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弗洛伦斯报仇。

而花种的源头是谁?

是真正研制出曼陀罗之毒,间接害死了弗洛伦斯的花匠。烛火之屋,也不过是个中转站。

“接触过那包种子的,只有老社长和尤加利。如果花匠一早就为自己留下了退路,他最有可能寄生的对象,也是他们。当他们死亡,从我们的视线里淡去,花匠就彻底隐身了。这也很符合他‘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条思路。如果我们不去追查死人,而是去追查活人,那找遍整个自由城邦,也不可能找到他,反而会带来无尽的猜疑。”

查理的推论,让胡安心里都咯噔一下。

他现在只希望会长说的是真的,魔法议会的团结来之不易,可不能再被破坏了。这时,他看到查理又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

“别忘了,尸体,是最好的花肥。”

尸体?花肥?

胡安犹如醍醐灌顶,他想到了,他全想到了!

花匠研制出的曼陀罗之毒,来自哪里?

失落的永恒花园。

那是众神的花园,众神的花园里,埋葬着无数的卜噜丘。

每一个从神灵游戏里杀出重围,自以为能逃出生天的人,在被端上神灵的餐桌后,残余的部分都被埋在了花园里,充当花肥。

众神的花园里,四季都开着漂亮的鲜花。

胡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看此时的墓园,只觉得那股阴冷之感,直直地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我说得对吗?花匠先生。”查理朗声发问。

刚开始,墓园里一片死寂,没有回答。

查理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完全不怕自己猜错了。而站在他身旁的温斯顿,点燃了魔法的火焰。

至高的金色的火焰,刚刚升起,就传递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下一秒,陌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树干上直接传出来的,又像是叶子震动间发出的声音。

他在无奈地笑,“还是瞒不过你啊,亲爱的查理。你失踪了那么久,我还以为,我自由了呢。”

胡安瞬间警觉。

查理给他递了一个眼神,他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往外退,去召集人手。温斯顿则灭了火,拿出手杖,略微判断了一下方向,便大步向前。

不一会儿,手杖拨开杂草,露出了被杂草挡住了一半的墓碑。

墓碑上的名字是:尤加利。

又见面了,我的朋友。

查理想起花店里那个永远带着笑容的身影,想起那三颗苹果的魔法,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随即他看向了墓碑后那棵高大的魔鬼松,在魔鬼松的枝桠间,有一团簇拥着的、不过人头大小的寄生植物。

“你看,十年,我才长了那么一点。”花匠抖了抖枝叶,显得格外弱小,也格外乖觉,“现在的我,对你们毫无威胁。”

查理却缓缓摇头,他嘴角含笑,但眼神冷漠,“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花匠。很高兴见到你,我来找你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