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狂徒

作者:弄清风

城外的图钉松了口气,好险,赶上了。

阿塞克勒距离约律那图太远,即便是查理的魔法之门,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传送过来。徽章更是超出了使用距离,只有图钉能从亡灵界中转,快速抵达。

它来之前,查理就跟他约定过,当事态即将脱离掌控时,就第一时间回去接他。约定的地点有两个,如果不在自由城邦,那就一定在约律那图。

不过,送到这里,图钉也要离开了,它的目的地是——羽衣王国的北境。

它紧握着镰刀,听见无数亡灵在哀嚎。

作为死神,它必须要赶过去,维持该有的秩序。虽然它这个死神,是自称的,它既没有神格,也没有与神灵匹配的实力,但查理都说它可以,那它就可以!

图钉飞快地离开了。

城内,查理和神鹿还在对峙。

神鹿答非所问:“你们果然在迷宫里遇见了他。他教会了西尔维诺德鲁伊的秘法,让你们,来唤醒我所谓的人性?”

这时西尔维诺急忙用魔法包裹住自己的声音,送入查理的耳中,“我身上的异常是他搞的鬼,他说我小时候是他救了我,还给我吃了维特鲁的肉!”

查理大概了解了,继续看着神鹿,道:“他?在你眼里,你和迷宫里的温琴佐,已经是不同的存在了吗?”

神鹿反问:“那你呢?”

说着,神鹿迈着缓慢但优雅的步子,在虚空中往前走了几步。它走到了查理的面前,相隔十米,仿佛在透过他的躯壳看向他的灵魂。

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平和的凝视。

“我曾在数百年前的莽荒之野的小山坡上,远远地看过你。阿耶,最初的勇者,那个时候,你还叫作这个名字。如今的你换了一具躯壳,又接受了异世界的洗礼,你跟原来的阿耶,还是一样的吗?”

不,不一样了。

生命是流动的,查理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但我们的情况并不一样。无论历经多少,世界如何变迁,我的变化,都源于我的本心。你呢?”查理回答道。

一人一鹿的对话相当平和,一点看不出来这是在剑拔弩张的战场上。神鹿似乎也有意停下来交谈,它并未急着突破领域的桎梏。

西尔维诺靠近,也没人阻拦。

神鹿:“我与他,确实很难再视为同一个个体,但作为曾经的半身,我很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一样。西尔维诺身上,有我残留的气息,别人不会察觉,但他可以,所以他教会了西尔维诺德鲁伊的秘法。而当我再次看见西尔维诺,发现他掌握着德鲁伊的秘法时,我也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查理冷静追问:“什么用意?”

西尔维诺也目光灼灼地盯着神鹿,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温琴佐到底在搞什么鬼?拿他当传讯的工具吗?什么讯息要背着他们偷偷地传,不肯说出来?

下一秒,神鹿回答道:“其实,他骗了你们。”

另一只靴子落地了,西尔维诺竟丝毫不觉得惊讶。温琴佐那个人,看起来就是极其会骗人的,而且是惯犯。

“温琴佐,从来不赌人性。”神鹿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笑意,“他向来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人性的家伙,所以他赌的是你,或者说,你们。”

西尔维诺愣住了,“什么意思?”

神鹿转头看向他,“秘法,你已经学会了,不是吗?他教给你的秘法,是改进过的,与最初的野性觉醒有些不同。你用来给兜兜雀开智,也成功了。既然你连兜兜雀那样低智的存在,都能收入麾下,让它听从你的指令,那你为什么不去尝试,做到更多呢?”

寓言 闻言,西尔维诺眸中的惊愕,一点点放大。

神鹿又道:“这个秘法,我并没有传授给其他的德鲁伊。现在的托托兰多,除了我,只有你会。”

西尔维诺:“!!!”

什么?

我要成另一个万兽之王了?我要做救世主了?!

相比起西尔维诺的不可置信,查理在短暂的诧异过后,迅速地接受了。因为这似乎更符合温琴佐的人性,那个没有人性的人性。

查理:“所以,他要的,不是让我们去唤醒他的人性,而是——阻止你。”

如果西尔维诺能压过神鹿,号令魔兽,兽潮自然就解了。这可比寄希望于虚无飘渺的人性,来得脚踏实地得多。

神鹿点头,“没错。”

查理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迷宫里的温琴佐,他已经了解了。

但在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温琴佐的一半灵魂和鹿的结合体呢?在六百年的演变中,它到底演变成了什么模样?

它明明要引发兽潮,毁灭世界,为何又要提醒他们,如何阻止它?

神鹿的神色依旧平和,它就像是跟一个老朋友,说起了某年某月某日,某个午后发生的一件小事。

“因为那个没有人性的家伙,他的人性,其实从来没有灭绝啊。他对这个世界,从来都有很多的厌恶、不满、愤怒,不是区区岁月可以抹平的,毁灭世界好像也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可他又确实爱着这片土地,六百多年了,这份爱意从未泯灭。”

西尔维诺:“…………”

有温琴佐的味道了。

这神鹿,一口一个“他”,其实就是他自己吧?

是吧,温琴佐?

西尔维诺忍不了了,反正查理和温斯顿都在,他大胆质问:“明明他当时就可以直接告诉我们,难道我会拒绝学习德鲁伊的秘法,拒绝他的提醒吗?还说什么唤醒他的人性,他装得我都信了!”

你现在还装!

神鹿:“或许……他是怕实话实说了,你们会忍不住打他?又或许,他只是觉得,最后骗你们一下,真的骗到了,他会很有成就感。”

西尔维诺:“…………”

神鹿:“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西尔维诺。我不是他,准确地说,我不再是他,否则我不会如此坦诚。”

西尔维诺冷笑,“我不信。”

神鹿遂不再看他,面向查理真诚说道:“你们是杀不死我的。我从维特鲁身上得到了一些启发,把我的神魂又分了一部分出来,放在了别的地方。所以你们即便杀死了我的这具躯壳,我也依旧活着。阻止兽潮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西尔维诺成长起来,夺走我号令魔兽的权柄。”

一半的“我”和另一半的“我”,在互相拆招。

我亲手培养出来的小怪物,最终会成为终结我的利刃。

不得不说,这很温琴佐。

“最后一个问题,精灵王子伊西多尔,是你的同伴?”

此时的查理还不知道伊西多尔是堕落精灵的事情,他还对伊西多尔是否背叛这件事,存疑。他怀疑一切,但又始终希望,自己是错的。

“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再问呢?”神鹿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许多事情可以解释,但也有些话,不必多说,“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应该去问他。”

查理便也不再追问,他知道,神鹿不想说的话,继续追问只是浪费时间。于是他又扬起官方的微笑,但真心实意地说道:“那就,请你去死吧。”

这话说得有多干脆利落呢?

话音未落,离得最近的西尔维诺没反应过来,领域内外所有的人类、魔兽,都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连神鹿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查理就已经动手了。

停滞的魔法元素忽然恢复了流动,巨大的【真理】虚影,不知何时已经拉开了预兆石板化作的弓。

只是一个刹那,箭矢离弦而去。

唯一跟上他步伐的,是温斯顿。

透明的结界再次出现在神鹿的身前,替它挡下【真理】的惊天一箭,然而金色的眼睛看过来,对上了神鹿那自诩平和的眼神。

【灵魂震慑】

饶是神鹿那样抵御了岁月侵蚀的强大灵魂,都不可避免地在那个瞬间,感受到了灵魂的震颤。

结界开始出现裂痕。

这还没完,舞动的魔法元素化作数根魔法的锁链,顺着那裂痕,刺入结界。一端缠绕住神鹿的四肢和鹿角,另一端隐没在虚空中。

锁链绷紧,灵魂震慑,与此同时又一道魔法的箭矢,破风而来。

西尔维诺瞪大了眼睛。

他第一次看见查理和温斯顿在魔法领域里打配合,还是查理主攻,温斯顿给他做辅助,而且好快,太快了!

从第一道箭矢出现,到被结界拦下,再到结界被破,有没有五秒钟?第二道箭矢紧随其后,璀璨的流光晃瞎了西尔维诺的眼睛,他一时不察,被那元素的流动卷起的风暴一下子轰飞。

等他扇动翅膀稳住身形,再回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射中了!

魔法的箭矢贯穿了神鹿的身体,带出鲜血,随即化作光点潇洒。

又快又准!

如此振奋人心的一幕,让西尔维诺都忍不住想要喝彩。然而下一秒,极度的危险感袭上心头,让他全身毛发炸起。

不好!这里是阿塞克勒,是秘教和魔兽的主场!

愤怒的兽吼声,响彻夜空。

查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箭射中神鹿,这对于那些已经开了灵智的高阶魔兽而言,不亚于当面的羞辱和挑衅。

它们的王在被攻击。

它们的愤怒已被点燃。

说时迟那时快,查理抬起魔杖便是一个召集令,点亮夜空。

那是魔法议会最高级别的召集令,虽然是在阿塞克勒的夜空绽放,但阿塞克勒,就没有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了吗?

胡安可不答应。

西尔维诺的行动中,被调动的只有【群星】,可胡安的手下,不只有群星。他始终铭记会长的教导,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这些暗中潜伏的人,被他分了好几拨,甚至互相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秘教已经开始从内部瓦解,继续潜伏也失去了意义。

那就开打!

魔法师们响应的速度非常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撕去了平日里的伪装,像当初在苏黎耶的胡安一样,迫不及待地跟上会长的步伐,开始战斗。

不,甚至比当初的胡安还要激动,动作还要迅速。

魔法在上。

潜伏在阿塞克勒的日子,真是漫长又煎熬。如今会长终于带来了希望的曙光,吹响了反攻的号角,还等什么?

“轰——”

从黑夜中现身的魔法师,出手就是魔法生涯学会的最高阶的魔法,瞅准距离他最近的一只高阶魔兽,绕背偷袭。

魔兽被轰了个征召,砸在街角,回头一看——卑鄙的人类,卑鄙的魔法师!

兜兜雀之母奥罗拉路过,抬起手来,在掌心轻轻一吹。

烟雾弥漫长街。

一颗小小火星从天而降。

霎时间火光漫天,还有“劈里啪啦”的爆破声,从那火光中传出来,惹来那只高阶魔兽愤怒地、气急败坏地怒吼。

类似的情形,发生在阿塞克勒的各个角落。

能够长期潜伏在阿塞克勒的魔法师,可都不是善茬。他们各有各的擅长,常年在阴影中行走,有时甚至还要装一波神灵的信徒。

他们不怕牺牲,也不怕死得默默无闻,只怕死得毫无价值。

秘教的法师们,不,应该称呼他们为牧师更贴切。

无论是低阶的,还是高阶的,他们或多或少都在今夜的战斗中负了伤。变故来得太快,让他们应接不暇,还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瑟顿大教堂的尖顶就被撞塌了,魔兽也攻入城内了,原本应该发挥作用的城墙上的防御结界,都没能生效,就被破坏。

异族生出了异心,城内大乱,大祭司弗朗索瓦迟迟不见人影,秘教好像忽然间就变得岌岌可危,但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什么?

原本只是在街上护着几个平民,慌忙逃难的男人,突然间翻出黑色的法袍穿上,转头就开始诛杀魔兽?

穿着帝政裙的发丝凌乱的贵族少女,忽然一扫之前的可怜、害怕,抽出魔杖,对准夜空中飞过的魔兽,就是一击强袭魔咒。

“砰!”

怎么还有魔法风琴炮的声音?这不是大陆同盟的武器吗?他们怎么藏到阿塞克勒的?!

“看,还看?”

贵族少女发现附近有个白袍牧师,袖口和领口有金边的,职级不高也不低。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一脚把人踹倒在地,再揪着人家的领子把人拖起来,指着前方,“没看到我们都在战斗了吗?这里不是你们的王都吗?愣着干什么?等死吗?!”

秘教的牧师们,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有一天,会跟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并肩作战。内心之复杂,之挣扎,就像今夜的战火,震耳欲聋。

魔法师们可不管他们在想什么。

当他们齐齐抬头,看到魔法领域笼罩的夜空,信仰之火就在燃烧。

战斗还在继续。

查理没有留手,他那一箭,就是奔着杀死神鹿去的。他出其不意地抢先动手,占了先机,但没想到,神鹿身上的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

他忽然想到了温琴佐教给西尔维诺的另一个魔法,拥有治愈能力的自然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