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狂徒

作者:弄清风

西尔维诺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他捧着神鹿的头颅站在那低矮的山坡上,吹着呼呼的风,看查理和温斯顿在前方打兽潮的场景。

那风里,有他渴望的自由,有他艳羡的强大,有万兽崩腾的震天之音,有飞扬的草屑、有尘土和碎石,还有灿烂的朝阳。

查理和温斯顿以诛杀神鹿的那个深坑为界,用魔法筑起藩篱,用杀戮,来阻挡兽潮前进的脚步。

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可他们就是做到了。

在托托兰多征战了十年的温斯顿,实力到底强悍到什么地步?经过数次历险,实力得到爆炸性增长的查理,又有多强?

更别说他们手上还拿着预兆石板。

在阿塞克勒时,他们面对的是神鹿、是高阶魔兽,魔兽的整体数量不多,但单体实力强大,而且那是在城区,难免有所顾忌。

可在莽荒平原,这里的魔兽数量众多,但相对的,高阶魔兽的数量变少了。放眼望去全是敌人,查理和温斯顿因此能放开了手脚打,以强大的实力去压制兽潮,真真正正上演了一场魔法轰炸。

【真理】的虚影再次出现。

如同一尊魔法的巨人,矗立在广袤荒原。

谁能越过去?

西尔维诺看到那黑色的兽潮奔涌而来,在魔法的轰炸之下,断肢残骸如同水花迸溅。再回首,冲天的狼烟已然升起。

那是温斯顿在开打之前,嘱咐西尔维诺点燃的。

大陆同盟特制的狼烟,加入了特殊的魔法燃料。那狼烟直冲云霄,无论白天黑夜,都清晰可见,也不会轻易被风吹散。

仔细看,还能看见魔法的光点在其中游弋。

它在呼唤散落在大陆各地的盟友。

来吧。

来吧。

此地正在发生战斗。

散落大陆的生灵啊,你的同盟正在呼唤你,无论你来自哪个族群,无论你说着哪种语言,无论你曾遭遇过什么,只要你的鲜血还在流淌,只要你的心脏还在跳动,拿起你的武器,捍卫你脚下的土地,捍卫你自由的灵魂,捍卫一切的平凡与伟大。

无声的狼烟,在向着四野呐喊。

骑在猛犸象上的牧民,抬手遮挡住灿烂的阳光,在心底感叹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的同时,看到了那冉冉升起的狼烟。

猛犸象在躁动,这种躁动不同寻常,似乎意味着,与世无争的游牧生活,即将迎来终结。

她不禁俯下身,拍打着它的背,轻声安抚,“阿多,我知道你的心在彷徨,你的灵魂在挣扎,我知道你不会愿意伤害我。阿多,别害怕,我会保护你……”

想起前几天他们收到的远方来的报纸,那则兽潮即将来袭的消息,不多会儿,她重新坐直了身子,吹起骨哨,庞大的兽群便开始掉头。

回到营地里,族人已经开始撤离。

老人和孩子们早已出发了,狼烟的出现,代表着最坏的情况,剩余的族人们也将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带着所有的牲畜,沿着撤退的路径出发。还有一部分,接受号召,前往迎战。

兽潮凶险,有魔法议会的提醒,他们不会带着原本的同伴——那些猛犸象一起过去。万一猛犸象被控制,同伴会瞬间变成敌人,导致最可怕、最令人悲伤的结局。

猛犸象在低声呜咽。

牧民张开双臂,抱住了它垂下的鼻子,再次低声安抚,“我也答应你,会保护好自己,阿多。往前走,别回头,去寻找新的家园,在那里等我,好吗?”

最终,收拾了行囊的牧民们,带着庞大的兽群,踏上了迁徙之路。

剩余的牧民们,背上弓箭,拿起魔杖与弯刀,点燃火把,将原本的营地付之一炬。再在这火焰之上,点燃了新的狼烟。

信号在传递。

从这里,到那里,无数的人在抬头遥望。

在水边休息了一夜的冒险者小队,刚要准备出发,就看到了远方的信号。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的心意在沉默中流淌。

不过片刻,苍老的满是伤疤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大陆同盟分发的特质燃料,投入了还未熄灭的篝火。

他们转身,奔着狼烟,朝着原定行程的反方向而去。

大陆南部,一直都是片特殊的区域。

相比起大陆其他几个板块,它更为原始,保留着更多的远古风貌,不是茂盛的原始丛林,就是广袤荒野,地广人稀。

正南的方向是所有人都熟悉的南部丛林,生活着巨龙、矮人这些声名赫赫的异族,最南端则是失落的永恒花园。

往东,东南方是曾经的星夜王国,它的背后是坎帕平原。

往西,西南方是莽荒平原。西南的最深处虽然是黑湖,但靠近中部的广袤区域,还未曾被战火侵扰。

人类的村落里,年幼的孩子被大人匆匆抱回屋内。

年轻的战士吹响了牛角打磨而成的号角,没过多久,整个村子的人就都动了起来。他们大多不是原住民,而是因为战争流离失所,一路流亡到这里,在此定居的难民。

如今,远方的狼烟,又升起来了。

有人在掩面哭泣,为自己得来不易却又被轻易打碎的安稳的生活而哭泣;有人在暗自咬牙,握紧了刀柄,想起了倒在逃亡路上的亲人。

现实容不得他们停下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抱着孩子的母亲,最后回望了一眼远方升起的狼烟,背上行囊,压下孩子的帽檐,便又踏上了逃亡路。

时代的洪流,在身后追赶。

商人远行的马车里,一只小小的异族幼崽,被放进了竹编的篮子里。

他并非商人的货物,商人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瘦骨嶙峋的他,鬼使神差地,把他救了下来。

商人从窗边探出头去,看到了后方升起的狼烟。风吹走了他的皮帽,但他顾不上伸手去抓,只是怔怔地看着它越飘越远,而那狼烟,越来越高,直达天际,让晴朗的天都蒙上了一丝阴霾。

片刻后,他坐回马车里,看着蜷缩在篮中沉沉睡去的异族幼崽,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叹气声中,他从随身携带的魔法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足有巴掌大的悬挂式徽章。

他再次探出头去,将徽章挂在了马车外面。

随行的护卫们看到那徽章,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再次加快了速度,目光里像是燃烧着一团明亮的火。

他们无需多言,因为所有看见那枚徽章的,都会知道那枚徽章的含义。

渡鸦衔着金币,傲立于魔杖充当的枝头上,由最初的勇者莱恩·金吉士亲手绘制的徽章,却并不限制使用者的身份。

即便你并不姓金吉士,你也可以使用这个徽章,只要你认同你的身份——你是一个伟大的划时代的商人,你将永远为你的盟友,游走在魔法与剑的刀锋上、游走在战争的缝隙里,输送生命的血液。

随着第一次大陆战争结束,徽章已封存多年。

新历618年,乌丽儿在西部建立亚蒂斯王国后,为亚蒂斯的建立做出了卓越贡献的劳拉·金吉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王国,将徽章悬挂于她归来的马车上。

其后,越来越多的商人,乃至商会,在大陆同盟的见证下,从劳拉·金吉士的手里,接过了这枚徽章。

金吉士之名,再次名扬托托兰多。

没有人知道,这位挂上徽章的商人,以前也有一个响当当的招牌:三色堇。

曾经比金吉士更富有的,与佣兵工会常年保持着紧密合作关系的大商会,却在东部的动荡中,彻底没落。

战争的时代缔造了无数的传奇,也淹没了太多的人。

“无名的人啊。

你还在何处流浪?”

吟游诗人拨动琴弦,在飞驰的魔毯上,都不忘了歌唱。

魔毯是亚蒂斯王国根据通天塔遗迹里挖出来的炼金知识,重新研习、创造,在近日新鲜推出的炼金织物。它能飞,速度比不上飞行魔咒,载重也不太行,但深得【吟游诗社】的喜欢。

兽潮要来了,去西部巡演的吟游诗人们,也先一步归来。

他们没有走传送阵,就是打着一路侦察的主意。

羽衣王国是敌人的地盘,坐着魔毯大剌剌飞过去,那是嫌命太长,所以他们绕远路,来到了莽荒平原。

充满远古风情的平原,更适合他们这些生性放浪的吟游诗人,不是吗?

谁知这一来,就看见了远方的狼烟,这不禁让他们感慨,他们才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咦?那又是什么?”

拿着三角铁、裹着头巾、戴着大圆耳环的年轻魔法师,从魔毯上探出头去,望着底下的荒原上聚集着的人们,充满了好奇。

白日的篝火在燃烧。

一圈又一圈的人,围绕着篝火,有人站着,有人在跪地叩拜,也有人穿着繁复的长袍、戴着丁零当啷、色彩鲜艳的饰品,举着枯木一般的权杖,跳着古老的舞蹈。

那舞蹈,像是大地的脉搏。

魔毯上的主唱停下了歌声,她从风中传来的隐约的祭祀声里,听出了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旋律。

她的老师在课上教过她,那是——

“战争祭祀!远古萨满的战争祭祀!”

许是听到了来自天空的呼喊,萨满也抬起了头。

她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依旧沉浸在那仿佛能沟通天地的祝祷声里,摇晃着手中的铃铛,舞蹈的动作大开大合,身前的篝火,也随着她的舞动窜天而起。

【虔诚祈祷的人啊】

【亘古的光辉照耀你】

【愿你能用锋利的长矛,刺破敌人的胸膛】

【愿你能用不屈的意志,迎来战争的胜利】

当最后一声浑厚、悠长的祝祷声,随着火光,飘散四方,萨满高举双手。

她的目光扫过魔毯上路过的旅人,再扫过眼前的广袤荒野,再落于一张张熟悉的族人的脸,最后,她将手收回胸前,双臂交叉,郑重俯首。

“祷告结束了,去吧,孩子们。”

她将手中的枯木法杖,指向了狼烟升起之处。

似乎是在应和她的话,古老的祭祀仪式结束了,但从遥远的天空中,传来了轻盈但又带着些高昂的音乐声。

魔毯依旧在飞驰,它不曾停歇。

盘腿坐在魔毯上的吟游诗人,高声唱着新编的旋律,朝萍水相逢的人们挥舞着双手,用年轻的生命,来肆意地挥洒着昂扬的战意。

“去吧!”

“去奔赴那新世界吧!”

昂扬的歌声里,心跳似擂鼓。

他们不知为何心潮澎湃,不知为何丝毫不感到害怕,而当他们终于抵达了最初的狼烟升起之处,看到那顶天立地的【真理】虚影时,一个个忍不住兴奋大喊。

“会长、是会长啊!”

“魔法在上,好酷啊!”

“会长!!!”

下方的兽潮还在奔涌,声势浩大,连绵不绝。

飞行魔兽尝试从空中突破,可那高逾百米的【真理】,可不是那么好逾越的。魔毯在祂身侧飞过,吟游诗人们齐声吟唱。

声波魔法,群体控制。

所有在一定范围内的飞行魔兽,都在刹那间肢体僵硬,头晕目眩。实力强大的,偏离了既定的航向,但摇摇晃晃的还能飞。实力弱的,直接坠落,甚至在空中相撞。

查理抬头时,魔法的火焰已经在天上连成了片。

吟游诗人们一边用声波魔法控场,一边用火焰攻击,而那魔毯就在火海中穿梭,时不时还要往下方的兽潮丢几个魔法,一行人配合得默契又娴熟。

援兵终于来了。

此时距离他和温斯顿在这里狙击兽潮,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负责给他们疗伤,为他们续航的西尔维诺,已经力竭,瘫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温斯顿却还在永不停歇地战斗。

他的每一个魔法,看似狂轰滥炸,但却计算得相当精准,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浪费。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坚定、果决,干脆利落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他好像不知道疲惫,也从不回头。

你能看见的,就只有他的背影,一个可靠的、冷冽又肃杀的背影。每一次的喘息,每一次鲜血溅到脸庞上的刹那,每一次受伤,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这是回归以来,查理第一次与他正式地并肩作战,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战火对他的淬炼。

是什么让他坚持了整整十年?

是等候自己归来的执念吗?是对胜利的渴望吗?查理再度转头回望,再度听到了远方的风里,传来的呼喊声。

“在那里!”

“快!”

人还未到,魔法的攻击,先到了。

一道道魔法的攻击化作流光,从【真理】的两侧甚至是头顶跃过,砸入魔兽群中。一时间,魔兽被轰了个四蹄朝飞。

原本因为查理和温斯顿状态下滑,逐渐占据上风的魔兽们,前冲的势头再次受阻。

不多时,一队又一队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魔法师在后方控场,一个又一个魔法砸入兽潮,将魔兽打散。

吹着骨哨的牧民们,有着堪比精灵的箭术,手中的弯刀闪烁着寒芒,直入魔兽阵中。强壮的冒险者翻身骑上了魔兽的背,整个人肌肉贲张,手中的匕首直捣它的大脑。

穿着破烂盔甲的骑士,身上背着早已经被打散的骑士团的旗帜,没有马匹,没有同队的队友,但他依旧手持盾牌,发起了骑士的冲锋。

为什么还要坚持?

查理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一切的答案都已经不重要。他再次抬起手中的魔杖,【真理】的虚影随着他的动作,也再次拉开了魔法的长弓,继续起强大的魔法能量。

“所有人,听我号令。”

查理的声音在魔法的作用下,传遍全场。就像六百年前的阿耶一样,他不会是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人,但他会是那个,天生的指挥家。

西尔维诺也忍不住重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着查理的背影,再次回想起了人们对于最初的勇者小队的评价。当大家提起那位阿耶时,往往都会扼腕叹息,因为那足以闪耀黑暗年代的智慧,就像流星,闪耀的时间太短、太短了。

可现在,西尔维诺听着那话语里,足以将所有不安和忐忑的心托举的冷静与从容,真切地意识到——属于勇者的时代,来临了。

与此同时,亚蒂斯王国。

乌丽儿反手将匕首刺进暗杀者的胸膛,鲜血喷溅在她的珍珠耳环上,她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下一秒,她拔出匕首,站起身来,目光正好落在匆匆赶来的皇家禁卫军的统领,以及跟在身后的心腹大臣们身上。

没人敢对上她此刻的眼眸,都深深地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女王拖地的裙摆。

“哐当。”

乌丽儿随手将匕首扔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冷冽与喷薄而出的野心,“其他的刺客还有奸细,都抓到了吗?”

禁卫军统领上前一步,“是的,女王陛下。”

乌丽儿:“把他们带往胜利广场,就地格杀。前锋军呢?到哪里了?”

禁卫军统领停顿了半秒,回答道:“预计今日就将抵达羽衣王国的西部要塞,阿兹克堡。”

这个地名一出,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阿兹克堡,原奇曼公国的边境要塞。那是乌丽儿的故国,是她被羽衣王国毁掉的曾经的家园。

现在,到了复仇的时刻了。

乌丽儿目光如炬,“传我号令,全力诛杀秘教大祭司弗朗索瓦。其余人,全力配合大陆同盟的行动,迎接兽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