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狂徒

作者:弄清风

新历624年5月17日,旧王陨落,新王诞生,史称“交替之日”。

魔兽始祖比蒙,在黎明时分,陨落于无名河谷,哪怕西尔维诺和绝大多数魔兽并未亲眼所见,但依旧感应到了它的离开。

万野之上,无数的魔兽,齐齐仰天发出了哀鸣。

哀鸣声中,战争被按下了暂停键,但这并不意味着兽潮就此结束了。

庞大的兽潮,早已分散到各个地方,绝大多数魔兽的大脑,也不足以处理太过复杂的信息,做出什么理智的判断。

许多魔兽感应到王的逝去后,开始漫无目的地到处流窜,凭本能行事。

还有一些魔兽,则在部分高阶魔兽的带领下,继续前冲。它们中的许多都已经杀红了眼,凶相毕露,不存在重拾理智的可能。

不过,如何收服这许许多多的魔兽,真正让魔兽退潮,让托托兰多迎来久违的和平,是那位新王西尔维诺的事情了。

查理和温斯顿,这两个“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高个子,已经在那天的黎明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迎来了久违的安眠。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五天后。

兰瑟将他们就近安置原佩罗维奇的城堡里,主楼是老侯爵一家住过的,再住进去有些膈应,他便将整个塔楼清空,充当他们的临时住所。

魔法的妙用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查理醒来时,身上是干干净净的,屋内也整洁如新。四柱床上挂着华丽的缀着珍珠的纱帐,壁炉里还摇曳着温暖的火光。

动一动,疲惫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但这种疲惫不是在战场上筋疲力竭的感觉,而是精疲力竭后,躺了许久,把骨头都躺软了、天塌了都不想动弹的懒散。

“再睡一会儿?”熟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在查理的耳边响起。

令人安心的气息近在身侧,查理没有抬头,只是往身边拱了拱,就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整个被抱在对方怀里,五月的天,有些热了,但很快,丝丝缕缕的魔法的凉意为他抚平了焦躁,也让他的眉心再度舒展。

再醒来时,已经是日暮。

疲惫变成了久睡的餍足。

年轻的爱人想要一个热烈的吻来作为大战胜利的犒赏,查理也欣然应允。他们旁若无人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相拥、亲吻,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沉默的马车夫大卫,就在门口守候。

是什么让他们终于注意到外边的情形呢?

是窗外响起了嘹亮的鸟儿的鸣叫声,没有了战争时的凄厉,仿佛在呼朋引伴,乘风而去。

温斯顿见查理好奇,便遥遥地用魔法推开了窗户。

清新的来自旷野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将纯白的纱帘吹动的那一刻,玫瑰色的夕阳,也远道而来,落在了爱人的眉眼。

查理那头灿烂的金发,也在此时染上了玫瑰的色泽,看起来过分昳丽。

温斯顿在看着查理,查理在专注地看着外面。

外面好像已经变天了。

这一次,不是贬义。

两人随即转移到了房间的露台上,这方小小的露台并不大,站他们两个人刚刚好,窗台外面还悬挂着几个花盆,一丛一丛的牵牛和天竺葵,开得正盛。

往前看,黄昏的天光里,一群又一群飞鸟正在迁徙。

它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急,从容地拍打着翅膀,从那玫瑰色的夕阳里优雅掠过,装点着人们的视野。

极目远眺,外面的官道上、更远处的旷野里,一群又一群魔兽,也正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迁徙。

它们不再疲于奔命,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亦或是吃几口草,甩动尾巴拍打着水草边飞舞的小虫子,再慢悠悠地跟上大部队。

其中甚至还混了一些普通的动物。

许是因为被兽潮惊扰,离开了原来的栖息地,迷失了方向,此时也不得不跟着魔兽们,继续寻找下一个家园。

人类在它们旁边护航。

那里面有穿着黑色长袍的魔法师,有骑着战马的骑士,还有一队队雇佣兵,亦或是站在农田里扛着锄头的农夫。

警惕也有,但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散了。

“嘿!查理,还有温斯顿!你们醒了!”

一道热情的呼唤声拉回了查理的视线,他往下看,就见迪兰正好从塔楼前方路过,朝他挥手呢。

那一头蓬松的爆炸头,跟他培育过的毒蘑菇一个样。

整座城堡里,到处都是繁忙景象。

迪兰为他解惑,声音里都透着喜悦,“好消息,兽潮已经开始全面撤退了,卡拉肯和法尔法拉那里也传来了捷报。我们正打算举办一场胜利的庆典,你们要来吗?”

吟游诗人盛行的年代,孕育着音乐与诗歌的土壤,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用一场洋溢着欢声笑语的庆典,来扫除过去十年留下的厚重阴霾了。

查理也听得会心一笑。

他转头看向温斯顿,好像再说:看,没有我们,世界也在正常运转,那就是时候偷个懒了。

那样子,像一只优雅又狡黠的猫。

于是温斯顿果断拒绝了迪兰,他抬手搭在栏杆上,侧靠着栏杆,微微挑眉,朗声说道:“等你们弄好了再来邀请我们吧,我们可是贵宾,不是吗?”

迪兰也很上道,抬手放在胸前,优雅地行了个礼,“那就请两位贵宾稍候,等我的好消息吧。”

语毕,他又脚步轻快地跑了。

他的骷髅咔哒咔哒地跟在他的身后,怀里还抱着长长的羊皮卷,上面不知是写着礼单还是什么。

这时,背后传来敲门声。

可靠的大卫听到房间内传来的动静后,便去准备晚餐。这会儿送过来,时间卡得刚刚好。

享用晚餐的功夫,塔楼也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访客。

兰瑟、贝儿、胡安、露纳、戈利安,等等,一是关心两人的身体,二是送来各方的消息,跟他们商量后续的事宜。

卡拉肯和法尔法拉的兽潮确实都退了。

这两个地方,卡拉肯的兽潮当然都会退回魔法森林。森林里有精灵族,他们会负责重建森林的秩序,还有银月骑士从旁协助,是最不需要担心的,可以说大局已定。

法尔法拉的魔兽也被打散了,西尔维诺专程去了一趟,给魔兽们下达了撤退的指令。

不过,法尔法拉距离南部丛林太远,如果让这部分魔兽再经历长途迁徙,回到南方,变数太大。

阿芙雷与乌丽儿进行了会谈,她们打算在中西部,那片战争造成的焦土上,原勇者峡谷的位置,再造一个勇者峡谷出来。

不,也许不能说是造,而是复原。

这些因为战争留下的伤疤,一道又一道,横亘在大地上,无言地诉说着伤痛。但好在,他们有魔法。

被摧毁的农田、森林,倒塌的屋舍,也总会有复原或重建的那一天。

西尔维诺是最忙的那个。

在这几天里,他在各地奔走,不断地收服魔兽,下达命令,谁看了都得感叹一句“能者多劳”,而后怀抱着敬佩的心情,继续呼叫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这里还有一小股魔兽,请求支援】

【王!这边!】

【尊敬的王,魔兽在召唤!】

阿莱门的人们,时常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天空中掠过。尽管他有着迥异于人类的怪物一样的外表,但谁都知道,那是同伴,那是带来希望的人。

田野间,街巷里,新的吟游诗篇,也开始了传唱。

除此之外,随着弗朗索瓦的死亡,秘教也迎来了自己的终结。

黑甲骑士团正在高歌猛进,集结各方势力,对残余的秘教成员做最后的围剿。一座座神像被推翻,一名又一名被俘虏的红衣祭司,被押上断头台,用生命赎罪。

随着自由城邦恢复了生产,《魔法日报》也恢复了每日发行,将胜利的消息传遍托托兰多的每个角落。

人们高声欢呼,在热泪中,奔走相告。

一封又一封邀请查理和温斯顿前去参加胜利庆典的魔法信件,也从各地,飞向了城堡。

各地都在欢庆,无论规模大小,无论是前线还是大后方,大家已经迫不及待。

卡拉肯、玛吉波、自由城邦、乃至斯普林、瓦舍里,等等,大家有多久没有坐下来,酣畅淋漓地庆祝一场胜利了?

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们没有过胜利吗?

不是没有,而是即便胜了,大家也知道是短暂的胜利,甚至是惨胜。面对亲人的死亡,故国的崩塌,面对那么多痛苦、绝望,谁有这个心情,停下来欢庆呢?

可现在不同了。

秘教是真的败了,兽潮是真的退了,真真切切,没有掺杂虚假。报纸上都说了,他们不用再提心吊胆,可以真正停下颠沛流离的步伐,开始新生活了。

“走!我们回去!”

“现在就走,或许还能赶得上种一茬晚熟的麦子。”

“是啊,你们看到报纸上说了吗?大陆同盟的所有传送阵,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免费开放呢……”

越来越多的人,背起行囊,就此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有人收拾收拾东西,带着些许紧张,敲响了各地分会的大门,走入了传送阵。

有人搭上了各路商队的便车,和南来北往的归家的旅人们,交换着各自知道的信息,在交谈中,也寻摸着接下来的生计。

魔法师们,不论实力高低,都得到了征召。

魔法议会需要人手,去给大地“疗伤”。各地的城主、贵族们,也需要人手,去恢复生产,重新打理自己的田地。

佣兵工会更是忙碌,许许多多的年轻冒险者们,也踏上了新的征程,在这个新时代里,探索新的可能。

他们的第一站还是——斯普林。

小小的斯普林,人满为患。

北地也多了许多冒险者。

这些人往往不是新手,有许多还是来自魔法学院的学生,他们将寒风凛冽的绝望冰川,当成了新的试炼场。

而那两个被所有人念叨,被无数吟游诗人编进诗歌里全大陆传唱,被视为英雄,亲手结束了一个时代,又开启了一个新时代的人呢?

他们最终拒绝了所有的邀请,在一个风景独好的夜晚,悄悄地溜了。

胡安找不到人,就去堵兰瑟。他已经计划好要在自由城邦,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让世人都好好见证会长大人无上的荣光了,但是人呢?

人呢?是不是兰瑟你把人藏起来了?

兰瑟绕着他走。

他以前为了修炼,把眼睛蒙起来了,现在只想把耳朵给堵上。可胡安实在是太烦人,他甚至找上门来,想让兰瑟占卜一下,看看他亲爱的会长大人跑到哪里去了。

会长大人不回自由城邦参加庆典,没关系,但如果是被人半路截胡了……

胡安一定要回去悄悄下咒。

会长是不可能有错的,错的只能是跟他抢会长的人。他要诅咒他,跟高斯汀一样变成个秃子。

你说阿奇柏德?

阿奇柏德不是人,不在此列。

兰瑟扯了扯嘴角,转身就“弱不禁风”地去找贝儿求救。

在优雅与知性并存的强大的加西亚大公的面前,即便是胡安,想必也不敢多话吧?

查理和温斯顿到底又去了哪里呢?

露纳也在写信问。他最近在协助西尔维诺,也忙得很,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再度跑来找查理,就发现人已经走了。

五月底,他终于收到了回信。

查理说,他正在各地巡视的途中,等到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勿念。

巡视?

多么正当的理由。

魔法议会的会长大人,与阿奇伯德的首领,在战后的托托兰多亲自巡视。有这两位盯着,就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让托托兰多风波再起?

随后,《魔法日报》也刊登了这则消息。

一些蠢蠢欲动的人,就此歇了心思。

还有些发出邀请后遭到拒绝的人,心思反而活络了起来。那两位正在巡视途中,行踪暂未公开,那谁说他们的下一站,就不会来自己这里呢?

一场场庆典,就这样在满怀期待中,拉开了帷幕。

“阿嚏。”

远行的马车上,大卫打了个喷嚏。他怀疑是胡安在诅咒他,但他没有证据,而沉默的马车夫,也不在乎这些见不得人的小伎俩。

马车里,查理倚在窗边,吹着和风,看着路边倒退的风景,悠然自得。

温斯顿正坐在对面看信。

信是弗兰克写来的,他留在斯普林善后,也给温斯顿送来了伊西多尔最后的结局。当时所有人都去追兔子了,没人看见伊西多尔去了哪里,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大家才在一个荒废的院子里,看见了他。

希尔芙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言不发。

伊西多尔呢?

他仍然保持着坐着的姿势,整个身体逐渐木质化,皮肤变得粗糙,头发变成了枝叶。无数嫩绿的芽点冒出来,开始生长,渐渐地,他整个人被包裹在里面,再看不出人形,而那枝叶上,却开出了无数的小花。

希尔芙走过去,最后给了他一个拥抱。

临死前,伊西多尔仍旧是沉默的,他不发一言,不做任何的辩解,也……不想在回到故乡。就像他的母亲,精灵母树一样。

他们都没有再回到故乡。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伊西多尔在想什么呢?没有人知道。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困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温斯顿合上信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好像不该说的根本就不用说,该说的……在生命逝去后,也没有说的必要了。他蓦地想到什么,抬头看向查理,问:“你说,比蒙死的时候,曾经跟你说过一句话?”

查理:“是的。”

【人类,你们赢了。】

【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

温斯顿:“你觉得它的目的是什么?”

查理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在前方拐了个弯,从刚下过雨的泥泞小路,终于拐上了大路。

这条大路,就是通过魔法圣都玛吉波的朝圣路。以前查理从玛吉波出来,前往阿莱门时,走的也是这条路。

路变得平坦了,视野变开阔了,道路两边的景色也变得更丰富了。

查理看到一小股散落的魔兽,正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迁徙。

这大约是跑得最远的一股魔兽了吧,看它们前进的方向,是往南边走的,而不是魔法森林,就说明它们来自南方。

良久,查理收回视线,悠悠说道:“也许是为了让人类学会敬畏,或者说,永远心存忌惮吧。”

这一次兽潮结束了,下一次兽潮还会来吗?

一定会。

只是规模不同,时间不定。

引发兽潮的方式不止一种,对人类的仇恨是,迫于生计寻找食物也是。

它们有时还会被迫卷入人类的战争里,像查理第一次遇到的兽潮一样,魔法森林都被烧了,它们除了往外跑,还能怎么样?

魔兽跟人类一样,都是这片大陆的原住民。

如果人类学不会敬畏生命,克制不住自己的贪婪、傲慢,让矛盾再度升级,那这毁天灭地般的庞大兽潮,怎么不会再次重来呢?

到那时,谁来阻拦?取得胜利的,还会是大陆同盟吗?

“又或许,它指的是西尔维诺这位新王?”温斯顿随口说道。

毁灭世界的计划虽然落空了,但一位拥有人类血脉的新王的诞生,怎么不算是一个新的开始呢?

查理略微一想,便也认可了这个说法。

先不说西尔维诺这位新王的诞生,到底是偶然,还是被推动的必然,拥有了变数,就等于拥有了无限的可能。

未来究竟会变得怎么样?

谁也不知道。

但未来,会由他们共同见证,共同创造。

想到这里,查理又笑了笑,“你说西尔维诺这个学,还上吗?”

管他什么未来呢,未来还很远,即便地上的生灵们还会继续犯错,战争还会再次打响,那也是很遥远的事情。可西尔维诺如果还不回去上学,尊敬的佩西·冯校长,可能就要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温斯顿也忍不住勾起嘴角,“那不如,我们回玛吉波看看?”

面对这个提议,查理心动了。

马上到六月了,春天快结束了。不如抓住这春天的尾巴,再去玛吉波的春光里走一走吧。去漫步朝露宫,再看一看光阴里的故事,去重回灰帽街,再次打开松塔的大门。

“要去吗,本?”查理绝不厚此薄彼,贴心地对本发出了邀请。

“去!”本积极地回应着他,小小的骨头忍不住跳到了车窗上,迫不及待地向着远方张望。

关于他的身世,查理依旧守口如瓶,连温斯顿都没有说。他想,本自己想说的话,他自己会说的。

他只希望,本永远是快乐的本。

他是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的扈从,是最初的勇者、魔法议会的会长查理·布莱兹以及阿奇伯德的首领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家人,是阿耶,是露纳、西尔维诺、泽菲罗斯等等,无数人的朋友。

在经历了一段伟大的冒险后,他此刻,正要和自己的家人,一同回到自己的故乡去。

故乡在那魔法圣都玛吉波。

一切故事的起点,也即将迎来一个,温暖的、盛放在春日里的美好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