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民国

作者:决绝

谭大盛让自己身边负责背钱的保镖给谭峥泓十个银元, 一脸嫌弃地打发走这个动不动跟自己要钱的儿子。

不过等人走了,他脸上的嫌弃便消失无踪。

他对谭峥泓,其实是非常满意的。

来上海后, 谭峥泓的花销其实很少,也就最近建孤儿院, 零零碎碎花了三千大洋。

这钱看似很多,但跟别人一比, 就算不得什么了。

他身边那些上海富豪的儿子,有人看上了一个花魁, 一年下来, 就在对方身上砸了几千银元。

有人养了几十条狼狗, 那些狗,每天都要吃进去几十斤牛肉。

还有人娶了好几房姨太太, 那些姨太太相互攀比, 天天跟他要钱,他就给这些姨太太定了月费, 每人每月两百, 一个月就要花掉一千多。

这些人平日里出去吃饭应酬, 开销也很大。

他儿子呢?除了买书以及时不时给穷人撒点钱外,几乎没有开销。

若不是他帮忙添置,他儿子都想不起来要买新衣服。

别家孩子闹着要买汽车,他儿子也没提过。

就连追求人家小姑娘送吃食, 他儿子都天天从自家厨房带。

谭峥泓并不知道自己父亲觉得自己花钱很省。

他拿着十个银元往南城书局走, 心中有些不好意思。

一直花他爹的钱, 似乎不太好。

但他组建的建筑队现在不止不能赚钱,还花钱。前几天,他们就跟他申请, 说要买一些砖块帮棚户区的人修房子,以至于将他的存款花了个精光。

谭峥泓去南城书局前,先去一家炒货店,买了五斤瓜子,五斤花生,瞧见有糖炒栗子卖,又买了两斤糖炒栗子。

他想给南城书局的编辑带点吃的,带别的他们不好分,干脆带这些。

今日风大,天还阴沉沉的,仿佛随时要下雨,大街上的人,也就比往日要少。

谭峥泓到南城书局后,发现南城书局的人,同样很少。

他进门后,就对在卖书的人道:“我来找费中绪。”

谭峥泓一手拿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满花生瓜子,长得又俊秀,瞧着就不是坏人。

那卖书的人笑道:“他在里面,你进去就成。”

谭峥泓这次过来就带了一个保镖,他和保镖一起进去,就瞧见费中绪坐在桌边喝茶。

“费先生!”谭峥泓飞快地来到费中绪身边,把瓜子花生和糖炒栗子放在费中绪桌上:“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费中绪瞧见谭峥泓很高兴,跟谭峥泓聊起来。

谭峥泓怀疑对方是云景先生,但因为只是怀疑,也就没有多提,只说自己想买十套《无名诀》。

“我记得你已经买过,怎么又买这么多?”费中绪问。

谭峥泓道:“我要捐给我以前就读的学校。”

“原来如此!”费中绪让姚同丰拿来十套书。

谭峥泓又跟费中绪聊起别的,说如今在报纸上骂云景先生的人,实在太过分。

“那些人确实过分!”费中绪道,他身为男子,以前没怎么关注过女子的处境。

看了《真假千金》,回忆从前种种,才意识到,女性确实一直被压迫。

他有个堂姐,嫁的男人不仅抽大烟,还喜欢打人。

他堂姐受不了逃回娘家,结果被娘家爹妈又送回去,最后竟被打得没了命,真的是要多可怜,便有多可怜。

桑小姐能写出这样的小说,想来也是受过委屈的。

费中绪对桑景云有好感,也就心疼万分。

谭峥泓道:“可惜我国文不好,不会写文章,不然我一定痛骂他们一顿!”

费中绪道:“我也不擅长写文章,不过我的助理编辑会写,他正准备写文章帮云景先生说话。”

说完,他把姚同丰叫过来。

姚同丰确实会写文章,写得还很快,今日书局有空闲,他已经写了几百字。

谭峥泓接过那几百字,看了之后惊为天人:“这位先生,你写得真好!你愿意帮我写几篇文章吗?我给你钱!”

姚同丰听到谭峥泓的话,只当谭峥泓要他捉笔代写文章。

他现在虽然有工作,但还未拿到薪水,若不是南城书局最近日日加班,因而管一日三餐,他的日子怕是要过不下去。

既然囊中羞涩,那帮人代写文章也无妨!

“好,你要写什么?”

谭峥泓指着姚同丰已经写了几百字的文章道:“就写这样,帮云景先生骂那些人的文章!”

姚同丰一直都有看云景的小说,还很同情女子。

他母亲因为没缠足,时常被人嘲笑。

他父亲去世后,他母亲出门打理家业,更是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

姚同丰本就有很多想法要写,现在当着谭峥泓的面,就洋洋洒洒写起来。

他在南城书局上班,工作时间本不该做别的事情,但谭峥泓拿了不少吃食过来,又跟总编商谈,要购买一百套小学教材,总编也就对姚同丰干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姚同丰花一上午,写了三篇文章,合计三千字,又按照谭峥泓的话,帮着写了一些骂人,不,辩驳他人的话。

“写得好!我要拿去投稿!”谭峥泓很兴奋,又问姚同丰:“你笔名叫什么?”

姚同丰不明白谭峥泓为何问自己笔名,但还是答了:“我笔名叫淮江。”

“这笔名不错。”谭峥泓拿出五枚银元给姚同丰,拿着稿件离开。

姚同丰很是惊喜。

他在南城书局当助理编辑,一个月的薪水是六元,要多做几个月,才能加薪水。

现在不过一上午,就赚到五个银元,对他来说是喜事一桩。

至于这是帮别人写的,不能署名,那也没什么关系。

这不过就是几篇与人对骂的文章,并不精妙,即便不用他的名字,也没妨碍。

姚同丰抓了一把花生吃起来。

这刚炒好的花生,就是香!

他们家每次过年,都会买一些瓜子花生,用来待客,他很爱吃。

只是今年,他怕是不能回去,毕竟来回路费不便宜。

姚同丰以为谭峥泓花钱让自己写文章的意思,是那些文章,往后便成了谭峥泓的。

然而并非如此。

谭峥泓找了辆黄包车,直接来到某个刊登了骂云景的文章的报社,拿出一篇姚同丰的文章给他们,让他们改日必须刊登。

这报社一口答应。

有些人办报社,存着伟大想法,想要开启民智。

但也有一些人,办报社是为了挣钱。

这家报社便是如此。

他们为了增加报纸销量,时常在报纸上刊登一些有争议的内容。

现在,不管是反对云景的人的文章,还是支持云景的人的文章,他们一视同仁,全都刊登。

谭峥泓得到肯定答复很高兴,同时留下了南城书局的地址,和姚同丰的笔名,让报社将稿费给姚同丰寄过去。

接着,他又去了另一家报社……

连走三家报社,把三篇文章都投出去,谭峥泓才心满意足回到家中。

他先将姚同丰写的骂人的话背了背,又开始翻译《真假千金》。

谭峥泓已经打定主意,自己翻译完后,要找人修改一番,翻译的时候也就不想太多,只求意思表达完整。

他这么翻译,翻译的速度还挺快,差不多每天都能将报纸上刊登的内容翻译完。

谭峥泓忙碌时,桑景云已经送完稿件,坐上回县城的电车。

在电车上,她听到有人聊起最近的新戏。

“最近那些戏院都在演的《孟佑战毒虫》你们看了吗?”

“看了,还挺有意思。”

“听说那毒虫,是真的存在的!”

“竟然真有这样的毒虫?”

……

桑景云听完,好奇地询问起来,这才知道,已经有人用《双面魔君》里有关血吸虫病的片段,编写了戏文。

编写戏文一事,其实是她提议的,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找时间,他们一家可以去看一看戏文。

上海这边的戏剧是越剧,桑景云上辈子年幼时,跟着奶奶去看过。

她不爱看戏,对她来说,电视剧比戏曲要好看太多。

不过现如今娱乐少,那看看也无妨。

“听说那些戏班,还要去乡下唱这出戏,让人知道那血吸虫病都是什么病。”又有人道。

桑景云闻言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能帮到许多人。”

“确实!”那人点头,又说了些自己听来的事情。

原来,这部戏这么快传开,跟医院有关,上海好几家医院都捐了钱,让戏班子唱这出戏。

这戏文编得又颇有意思,便很快传开。

等从电车上下来,桑景英道:“姐,我想去听这出戏!”

“我去打听打听,下个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桑景云笑道。

也是巧了,还不等桑景云打听,就得知他们家附近,有戏班子要来唱这出戏。

说这件事的,是钱表姑:“阿云,今儿个下午隔壁村要唱戏,你要不要去看?听说唱的是新戏,叫《孟佑战毒虫》非常好看。”

钱表姑不识字,并不知道桑景云是云景。

她提这事儿,单纯就是分享自己从别处得知的好消息。

陆盈闻言道:“我也听说了,这村里很多人都会去看。”

桑景云注意到,陆盈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非常期待。

她当即提议:“今儿个下午,我们一起去听戏吧!”

陆盈听到这话,又纠结起来:“阿云,我走不动路。”

隔壁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大概有七八里路,也就是三四公里。

这年头的普通人都走惯了路,像钱表姑,她一口气跑个来回不成问题。

但陆盈裹了小脚,她走不动。

桑景云道:“娘,我们可以雇艘船。”她现在不缺雇船的钱。

陆盈眼里满是惊喜。

上海县城和周边水网密布,船也很多。

桑钱氏很快就雇了一艘船,全家一起去看戏。

也不能算全家,桑景雄和桑学文不去。

桑景雄在糕点铺工作,桑学文则被桑钱氏关在家里。

桑学文这段时间长了很多肉,如今的他,已经不像最初时那样,光看外表,就让人确定他是瘾君子。

他也早已没有了戒断反应。

但桑景云以前在桑钱氏面前念叨了很多戒毒相关的事情,说那些抽大烟的人很容易复吸,桑钱氏也就很防备,不愿意把桑学文放出去。

桑景云对此并不反对。

去隔壁村看戏,还是一家人一起去看,这并不会让桑学文复吸。

但桑学文之前败光家产,还气死桑元善,也该受点教训。

他们一家,坐船去了隔壁村。

此时的人娱乐很少,现在是年底村民们又没有什么工作,戏台附近,也就人山人海。

桑景云他们根本挤不进去,而在离戏台远的地方听,大概率听不清。

好在他们有钱。

这个戏班子到乡下唱戏,是那些医院花钱请的,不需要老百姓出钱。

这戏班子为了多赚钱,就想了法子,在戏台下面圈出一块地,想进圈子里听戏的,要出两个铜元。

大部分老百姓都舍不得这钱,桑景云却是舍得的,她花了钱,一家子人,便都来到圈子里。

他们坐下后没多久,就有人粉墨登场,开始唱戏。

《双面魔君》里的片段被修改过,戏里的孟佑成了一个大夫,他来到一个村子,发现有恶人在村里投放毒虫,残害百姓,并以帮忙治病为由敛财。

他拆穿那些恶人,灭了毒虫,百姓的生活终于好起来。

当然戏文不会这么简单,里面还出现了很多别的人物,比如被恶人逼迫的美人之类。

这是一个英雄救美,斩奸除恶的故事,虽说俗套,但老百姓很喜欢。

“这个孟大夫,跟以前戏文里的钦差大人一样!”

“听说那毒虫真的存在,我们一定要小心!”

“我说之前怎么有人抓钉螺,原来里面有毒虫!”

……

人们议论纷纷,对戏文里说的事情,深信不疑。

桑景云听到这些,心情很好。

上辈子上海周边,也是爆发了严重的血吸虫病疫情的,希望这次能得到遏制。

也不知道现如今,江苏那边如何了。

江苏疫区,也有戏班子在唱这出戏。

而那些前往疫区的医生,正准备坐船回上海。

今日是腊月十四,再过半个月,就是除夕。

他们已经出来许久,该回去过年了!

“听说《双面魔君》的书已经出版,等我回去,一定要买一套。”

“我也要买一套!”

“我要买两套,给我朋友寄一套。”

……

之前,他们心情一直很沉重,此刻,心情却好了一些。

虽然血吸虫病依然治不好,但有了预防方法,总能好上一些。

而且,现如今上海,已经有很多人在研究此病,迟早有一天,这病能被彻底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