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小团圆

作者:杨溯

隔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方稚全副武装,同陆霁川一起上了SUV。

这次依旧没带大宝,大宝现在已经承担起了带小孩儿的重任,他俩不在的时候,大宝和陆可可不能出家门,只能在屋里玩儿。大宝要负责哄陆可可,照顾陆可可,在陆可可感到害怕的时候给她当抱枕。

方稚同窗前的陆可可挥了挥手,关上了车门。陆霁川坐在驾驶位上,系好安全带,倒车出院子。

天蒙蒙亮,世界还没有醒来,地上的积水映着死白的天光。方稚和陆霁川开出围墙大门,再由方稚把门关上,重新上车。马路上有几个丧尸嘶吼着跑来,陆霁川无视他们直奔章南市郊。

本来想着积雪刚融,郊区应该还被洪水泡着,为此方稚特地在车顶绑了冲锋舟。结果到地方一看,洪水早已消退,空气里一股潮臭味,柏油马路上全是泥巴,电线杆子底下糊着黄褐色的渍,楼房的墙皮泡胀了,脱落一大片,跟癞子头似的。街上横七竖八全是垃圾,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也就是说,车子开不进去。

“太危险,”方稚说,“要是遇到丧尸,跑都没法儿跑。你还要进去么?”

要是这货非要进去,方稚就自己掉头回家。救他一回已经是方稚菩萨心肠了,要再跟着他冒险,那就不是方稚心善,而是方稚脑子有坑。

好在陆霁川向来听劝,道:“算了。”

如果他一个人,的确会尝试进去,但他知道方稚一定不会放任他独自冒险,所以还是算了。

他望了望龙山街的方向,和方稚一起重新上车,去找柴油发电机。

说是找发电机,其实就是在车子能走的空旷路段瞎溜达。遇到建筑物,两个人就下来搜刮一番。城外公路旁特别荒凉,基本只有一些废弃的空厂房、烂尾楼。

方稚搜刮了两个平房,什么也没找到,就算有能吃的,也被洪水泡过,不能吃了。

继续往前走,不远处停了许多大卡车,满地轮胎,是个小型修车厂。两个穿着工装裤的丧尸蹿出来,方稚一箭射死左边的,陆霁川闪身躲过丧尸的扑咬,再回手一刺,戳爆了丧尸的头。

方稚左右看,瞧见一辆沾满血迹的重卡房车停在修车厂里面。

“好帅啊!”方稚眼睛发光,“我一直想买辆房车。”

“开回去么?”陆霁川问。

方稚爬进房车,尝试发动了一下车子,“车没油,开不回去。”

他突然想到什么,钻进房车后面,过了一会儿,他从车门口探出头,大声道:“我找到发电机了!”

他吭哧吭哧从里面搬出了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陆霁川上前接手,把发电机搬到了他们的SUV上。房车一般都会自备发电机供电,这辆重卡也不例外。两个人又把所有车子的汽油薅光,关上后备箱发动汽车。

走了不一会儿,方稚发现他们到了上次他来过的物流园区。方稚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没看见什么丧尸,估计都被洪水给冲走了。方稚背好弓箭,和陆霁川一起下了车。超市仓库的门关着,外面停了个搁浅的橡皮艇。

“有人在这儿。”陆霁川低声道。

方稚点点头,小心翼翼打开超市仓库的门,里头黑黢黢一片,没有半点声响。方稚把手电筒打进去,看见互相堆叠的货架,和乱七八糟的商品,如今都成了垃圾。有个脸庞被啃了一大块的丧尸被卡在货架上,龇着尖牙冲方稚伸手乱抓。

方稚没管它,左右四顾。吃的喝的都被洪水泡过,肯定是不能用了。方稚特别心疼,好好的生存物资,一场洪水全废了。手电筒的光照射到货架旁的一条小道,一张苍白的脸突然蹿出来,吓了方稚一跳。

陆霁川拽了方稚一把,那脸冲到方稚脚边,方稚立刻张弓搭箭,一箭把它钉在地上。

方稚心有余悸地拔出箭,收回箭筒,再定睛一看地上的丧尸,一下滞住了。

“怎么了?”陆霁川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方稚蹲下身,撩开丧尸脸上的碎发,这是个女性丧尸,脸庞圆而白,嘴皮子厚,一看生前就特别能说。方稚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小舅妈。

手电筒往里照,货架旁还躺着一具恶臭扑鼻的尸体,苍蝇围着它嗡嗡乱飞。方稚爬进去,在货架上卡着的丧尸吱哇乱叫的声音中,把那具尸体拖了出来。

即使烂了,方稚也认得出他身上穿的衣服,是宋东来。

方稚万没想到,他会在这儿碰见宋家母子。

再仔细看货架上卡的那个丧尸,果然,是小舅。他脸部残缺,一开始方稚没认出来。

“这是我小舅一家子。末世刚开始的时候,他俩让我进城接他们,我没去。因为我没去救他们,他们还在无线电里骂我。”方稚阖上小舅妈圆睁的双目,“他们仨挺厉害的,能走到这里。”

方稚从宋东来身上搜到了一个无线电,里面有很多录音,简单听了一下,基本都是求救讯息,夹杂几句骂方稚的话,什么没良心的,狗娘养的……越骂越脏。

唉,这家人,临死了还不忘记骂骂他。

方稚甚至觉得,他们是秉持着对他的仇恨,才能在暴雪中从市中心走到这里。

“不是你的错。”陆霁川道。

“那当然。”方稚不是自怨自艾的傻瓜。

方稚在小舅妈的背包里搜到了一个防水袋,里面放了房产证、身份证,和一堆药品,估计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有感冒灵,有布洛芬,还有几瓶抗生素,方稚全部笑纳了。小舅妈脖子上的金项链他也扯了下来,反正小舅妈也没用了,干脆给他。

方稚把小舅射死,摸了摸他身上,除了一盒华子,什么也没有。方稚不抽烟,当垃圾丢了。

好歹拿了他们的东西,方稚打算把他们带回去安葬。方稚把他们三人装进麻袋,堆进后备箱。尸体太多,小舅妈的手脚翘出来,后备箱阖不上,只能就这么开着了。

方稚鞠了一躬,道:“你们一路好走,下辈子别这么讨厌了。”

继续绕着郊区开,方稚打算再去一个工地搬点建筑材料。围墙虽然已经修好,但他们还需要修建一些防守设施。

七点多,天大亮,气温陡升。七点过一刻,方稚脱了羽绒服外套。七点半,方稚脱了毛衣。七点四十五,方稚脱了毛裤。

“我光膀子你不介意吧?”方稚问。

反正陆霁川是直男,方稚觉得没什么好避忌的。

陆霁川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不介意。”

方稚唰的一下脱了秋衣,上身赤裸。他皮肤很白,又流了满身的汗,跟融化的羊脂似的。陆霁川专心开车,刻意不往身侧看。明明都是男人,可陆霁川莫名其妙觉得方稚的身体和别人不大一样——太白了,方稚是他见过最白净的男孩子,同性恋都这么白么?

二人开到工地,下车搬钢材,放在车后座上。

谁能想到外面一下子变得这么热,地上的积水蒸发得非常快,一下子就无影无踪,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尸臭。如果有丧尸过来,臭味立刻变得相当浓郁。现在不需要大宝,方稚自己都能判断哪有丧尸哪没有。

陆霁川打开收纳箱,取出两个口罩,二人分别戴上。

“车后座有温度计,看看现在几度了。”陆霁川说。

方稚打开车门拿了温度计,低头一看,“30度了。”

“气温不对劲。”陆霁川眉头蹙得很紧。

方稚心中浮起忧虑,上辈子他在北方,雪停之后过了七八天气温才达到30度。没想到在南方,雪停不过两天就30度了。以前就算是夏天,大早上怎么可能是30度?末世一来,气温全乱套。

等等,方稚一惊,这是不是说明,夏天已经到了?

“完了完了,”方稚急声道,“快回家。”

“怎么了?”陆霁川眸中浮起疑惑。

“我回头跟你解释,现在赶紧回家,飙车,最快速度!”

二人上车,陆霁川油门踩到底,引擎咆哮,巨大的加速度产生强劲的推背力,把方稚死死摁在座椅上。陆霁川疯狂飙车,方稚一直趴在窗户上看外头,仿佛在警惕什么东西。

“现在能解释了吗?”陆霁川开了空调。

方稚一边穿上秋衣,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外头,说:“气温升高的时候,会出现一种酸雾,非常危险。一碰就死,一吸就嘎。”

“酸雾是什么样子?”

“就雾的样子,但是有点泛黄。”

“大么?”

“很大,铺天盖地的那种。”

陆霁川突然刹了车。

“方稚,”他声音沉了许多,“你看前面,那是酸雾吗?”

方稚一愣,缓缓回头,望向挡风玻璃外。前面,月亮山的方向,高速上笼罩着一层淡黄色的雾气,稠得像一口浓痰。它们正在扩散,一点点吞噬高速,树木淹没其中,瞬间就没了影子。

车子不是密封舱,没法儿挡住酸雾,必须尽快找个建筑物躲避。

“倒倒倒倒车。”方稚拍着陆霁川的手臂。

陆霁川回头倒车,道:“我记得你囤了防护服。”

“是有,但我没带出来!”方稚裹上羽绒服,能穿多厚穿多厚。

陆霁川调转方向,踩下油门,在高速上朝章南狂奔。很快二人又回到了物流园区,这里厂房太大,不适合躲藏,陆霁川继续往前开,到了修车厂,店铺基本是半露天式的,根本挡不住酸雾,还是不行。

方稚回头看,酸雾滚滚而来,遮天蔽日。他们已经看不见阳光,只看得见酸雾罩下的阴影。

“快快快。”方稚催促。

又开了一截子路,进郊区了,道路上堆满垃圾,实在开不进去。二人下车,狂奔进街道。下脚全是烂泥,一踩一个坑,一个丧尸蹿出来,方稚一箭射死。后方酸雾仿佛幽灵,悄无声息地袭来,一下子就把他们的SUV吞没了。

方稚心里焦急,看见前面有个小酒店,率先赶了过去。陆霁川踹倒一个丧尸,紧随其后。酒店大门是玻璃门,没法儿封闭,二人三步并作两步上楼,酸雾涌上楼梯,死死追着他们。走廊里有个裸体丧尸,估计是酒店里的房客,一看见二人,张大嘴巴冲过来。

前有狼后有虎,陆霁川来不及多想,直接把人扑进了他旁边的房间。方稚跟进来,迅速关门。酸雾又从门缝儿里钻进来,方稚脱了毛衣,堵在门缝里。陆霁川骑在丧尸身上,抽出大马士革剔骨刀,戳进丧尸的眼眶,搅进它的脑壳。

一抬头,房间里的圆床上,一个女性丧尸被手铐拷在床头,冲着他们龇牙吼叫。陆霁川无视她,去查看窗户,幸好窗户都关着,他找来毛巾把窗缝塞住。方稚趴在他边上往外看,窗外很快被酸雾淹没,浓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隐隐约约听得见丧尸的嘶吼声传来。

陆霁川拨通卫星电话,打给陆可可。

“可可,把所有门窗关紧,找毛巾塞住门缝和窗户缝,不许出门。好了敲一下电话。”

过了几分钟,电话被敲了一下。

陆霁川道:“我和方稚晚点回去。”

电话又被敲了一下。

放下电话,陆霁川仍是眉头紧蹙,外面是酸雾,陆可可一个人在家,他非常不放心。

方稚把床头的女丧尸弄死,检视房里的一切。这酒店里面特别简陋,陈设十分老旧,墙皮还有点开裂。房间不过十几平,圆形的大床,旁边一个浴缸,一台大红色的八爪椅。

方稚道:“陆医生,你猜为啥这妹子被拷在床头?”

“不知道。”

“你猜这个八爪椅是干什么用的?”

陆霁川还是三个字,“不知道。”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方稚歪头看陆霁川,光看这俩一丝不挂的丧尸就知道,这是个情侣房。

“陆医生,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给你解释解释?”

“不要。”

方稚笑得肩膀直抖。

那八爪椅方稚是第一次见,没忍住好奇,走过去坐了坐。别说,还挺软和的。

陆霁川一个没注意,便见方稚脱了上衣,坐在那八爪椅上。他白得跟脱了壳的荔枝似的,又正巧坐在那大红色的椅子上,陆霁川不免联想到他躺在八爪椅上的样子。

“……”陆霁川说,“起来。”

床上全是丧尸血,这地方就这台椅子能坐。方稚累死了,说:“我不要。”

“穿衣服。”

“好热,你不热吗?”方稚看他额头细细密密的汗,“你都快融化了。你为啥不脱,小心别中暑。”

“我不热。快起来。”

方稚叛逆劲儿上来了,非要躺在椅子上,“你居然敢命令我,我就不,略略略。”

地上不能坐么?陆霁川不由得想,方稚很喜欢那把椅子么?

其实方稚好动,根本坐不住,只坐了一会儿,就跟寻宝似的在这小房间里四处摸寻。他从衣柜里找出了杂志若干,从床底的储物格找出了奇怪的药品,从电视柜下面找到了各种玩具。

外面忽然响起拖沓的脚步声,嘶吼声渐近,估计是酒店里的丧尸。陆霁川迅速摁住他的手,二人一动不动。

方稚的手刚好按在一个玩具上。

陆霁川默默别开了脸。

方稚用眼神问他:你不是直男么?害羞什么?

陆霁川对方稚眼神的解读是:我喜欢这个。

陆霁川闭上了眼。

今天一整天他都不想再看方稚了。

方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