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小团圆

作者:杨溯

方稚觉得委屈,陆霁川是不是怕他被丧尸咬了还瞒着,所以要检查他的身体?

陆霁川怎么这么不信任他?方稚气得牙痒痒,自暴自弃道:“检查就检查!”

他转身进屋,三下五除二脱了全身的衣服,光溜溜地站在陆霁川面前。陆霁川静静看着他,蜜一样的灯光在他身上流淌,他是晒不黑的体质,盛夏以来晒过那么多回,他依旧如同莲子一样洁白。

陆霁川不自觉想起他在食人族自建楼上赤裸的样子,在情侣酒店里赤裸的样子。一幕幕,全部印在他脑海里,经久不消。

直男会对男人的身体念念不忘么?

直男会对男人的身体有反应么?

显然是不会的。

终于,他对于自己转化为gay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陆霁川想,他终于成为一个同性恋了。

“怎么样?”方稚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你还要检查到什么时候?”

陆霁川弯下腰,捡起他散落一地的衣服,先把衬衫给他穿起来,又让他坐下,给他穿内裤和外裤。今天他穿的内裤仍然印着小熊,但是和上次的小熊装扮不一样。陆霁川每天都要负责把全家人的脏衣裤放进洗衣机,所以记得他每一条内裤上的小熊。

成年人穿小熊内裤很幼稚,但是方稚穿很可爱。

方稚觉得有点尴尬,道:“我我我自己能穿。”

陆霁川却不由分说,帮他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以后不要随便给别人检查身体。”

“那不是你要检查我吗?”方稚很郁闷。

“除了我。”陆霁川说,“我可以检查。”

方稚快气晕了,这家伙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丝毫没觉得自己伤了队友的心么?陆霁川的情商水平为何如此感人?

“队友之间要相互信任。”方稚暗戳戳点他。

陆霁川仍在回味方稚的身体,随口道:“好。”

“我饿了。”

“我去做饭。”

说完,陆霁川去做早饭,喂饱家里所有活物,又去喂陆雪薇。方稚穿上隔热服,抓紧把物资运往山洞。昨天忙活了一夜,陆霁川把一半的米面油都搬了过去。一个山洞放不下,方稚又寻摸了别的山洞,把药品挪过去,用防水布仔仔细细包起来。

家里东西太多,没办法把所有东西都搬走。比方说发电机、滤水器什么的,太沉太大,实在搬不到山洞里。再比方说猪和鸡鸭鹅,都没法带,它们声儿太大,放山洞里会引来丧尸。方稚在村子里找了个地下室,把它们赶到地下室里锁起来。

不过,物资存在山洞只是个预防之法,云尖村距离章南市有一段距离,方稚希望食人族永远找不到这里。

三人一狗早早吃晚饭,方稚特地烤了椒香鸡腿排,一人一个。

太阳落山,方稚和陆霁川把陆雪薇的笼子拖出来,用小货车载着开向后山。笼子太沉,要是下到山沟沟里就拉不回来了,方稚找到以前村民在后山盖的草屋,把笼子塞进去。陆可可蹲在笼子边上,撑着下巴静静看她妈妈。陆雪薇也盯着她看,还凑到笼子边嗅来嗅去。

“她好像没有以前暴躁了。”陆霁川道。

“好像是欸。”

方稚伸手在陆雪薇面前晃悠,他的手晃到哪儿,陆雪薇的眼睛就看到哪儿。

“姐,你乖乖在这儿待着哈,我们明早来接你。”方稚絮絮叨叨。

说罢,三人一狗背着大包小包,进了山沟,钻进山洞里。

山洞早已堆满了粮食,统统用防水布罩着。为了避免蛇虫鼠蚁,陆霁川还在各处薰了艾。地面已经被陆霁川扫干净了,方稚放下睡袋,搭起一个小帐篷。陆霁川用木板把山洞门口堵住,再用胶带封住缝隙,盖上帘子,洞里的光便透不出去,即使外面起了酸雾他们也能安全无虞。

没过多久天就暗了下来,四周黑漆漆的,方稚打开露营灯,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洞壁上。外头传来丧尸的嘶嚎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陆可可胆子小,紧紧贴着方稚。

方稚摸摸她冰凉的小脸蛋,觉得她有点冷。虽说夏日炎炎,但晚上山中气温很低,方稚生起火堆,搭了个简易烤架,烤鸡翅当夜宵。摘了一串鸡翅给陆可可,往上面刷了一层蜂蜜,陆可可吃了甜滋滋的蜜汁鸡翅,就不怕了。

陆霁川看他俩在烧烤,把木板门开了条缝隙透气。

过了会儿,陆霁川让陆可可早早洗漱睡觉,陆可可钻进睡袋,抱着大宝,眼睛眨巴眨巴。方稚和陆霁川不睡,她也睡不着。方稚熬到深夜,仍没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或许食人族尚未发现他们,又或许这里和云尖村隔得太远,听不见直升机的动静。

“睡吧。”陆霁川说。

方稚叹了口气,“好吧。”

刚要进帐篷,外头突然响起直升机机翼的旋动声,轰隆隆,仿佛惊醒了整座山,远远近近丧尸的嘶吼多了一倍。山洞外头响起密密匝匝的脚步声,全是丧尸在山沟里奔跑。

陆可可紧紧抱着大宝,不自觉地发抖。

方稚看着陆霁川,陆霁川低声道:“别怕。”

食人族到底是找来了。

直升机上,周宁远看着下方,注意到了围墙圈住的小村落。

“老大,这地方不错欸,”一个红毛小弟道,“有围墙,有房子,还有水井。咱们小区没水,不如搬来这里?”

周宁远死死盯着下方,忽然道:“你说,那个杀我弟弟的会不会在这儿?”

“没这么巧吧?”

“这里没有丧尸,肯定有人在这儿住。”周宁远回头对驾驶员道,“在下面的村子里降落。”

直升机缓缓落在村中央的空地上,周宁远让五个人进村搜寻。不多时,红毛和同伴跑回来,说有大发现。他们引着周宁远去了山坡上方的高墙建筑,铁门是电动的,墙体周围还装了太阳能摄像头。

周宁远笑了笑,返回直升机,开到小楼上方,吊绳索速降下去。一伙人里里外外搜查了一番,不停向周宁远上报。

“老大,这有好多冻肉!这里竟然还有电!”

“老大,厕所居然能用欸,我天,太爽了吧。”

“卧槽,好多大米,妈的我多久没吃大米饭了。”

周宁远转了一圈,问道:“住在这里的人呢?”

“没发现有人,”红毛小弟说,“好像跑了。”

周宁远恶狠狠地笑,“肯定是那个杀了我弟的龟孙。叫小区的人都过来,把物资全部搬走,发电机也搬走。”

“老大,咱直接搬过来住呗。”红毛小弟说。

“你傻是不是?”周宁远瞪了他一眼,“这是别人的地盘,万一留了什么陷阱怎么办?如果他们有炸药,炸塌了围墙,我们岂不完蛋?”

方稚加班加点改造带出来的烟花,配制成一罐罐炸药,打算明早炸围墙用。

他爸的,方稚想好了,就算毁了云尖村,他也不能任由那帮王八羔子鸠占鹊巢享福。幸而末世来临之前他囤的烟花十分充足,炸塌个夯土围墙不在话下。

连续做了五罐炸药,方稚才钻进睡袋里睡觉。陆霁川又接着再做了两罐,便熄了灯,躺在陆可可身边。陆可可躺在他俩中间,终于能安心睡了。

凌晨四点半,方稚睡不着了,爬出了帐篷。他听外头安安静静,什么声儿都没有,动了回村查看的心思。想做就做,方稚摸黑穿好衣服,拿起手电筒,正要推开木板溜出去,突然被陆霁川拽了回去。

手电筒光下,陆霁川表情冷冷,显然不怎么开心。

“我就是回去瞄一眼。”方稚垂头丧气。

“一起。”陆霁川道。

他把陆可可和大宝叫醒,让陆可可自己穿衣服。陆可可特别乖,被喊醒也不气,打着哈欠穿上外套,辫子都不梳,就主动牵住了方稚的手。方稚十分内疚,小孩儿得多睡觉,结果就因为他想回村,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

三人一狗悄没声出了山洞,方稚左右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丧尸。一路边走边听,提防丧尸偷袭,越靠近村子,越是小心翼翼,最后三人都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大宝在三人旁边警戒周围,方稚戴起夜视仪,眺望云尖村的方向。围墙挡住了视线,村子里的情况看不清。但是围墙底下没有丧尸,是不是说明那伙人坐着直升机走了,所以吸引过去的丧尸又被吸引走了?

陆霁川说:“你照顾可可,我去看看。”

“不行……”

方稚话还没说完,陆霁川已经摸过去了。过了一会儿,陆霁川回到他们身边,低声道:“村子里没人。”

“他们怎么不霸占咱这儿?”方稚更气了,“咋的,看不上我家?我家多好啊。”

陆霁川默默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霸占了生气,不霸占也生气,方稚是个很难懂的人。没关系,陆霁川善于研究,他会用一生的时间搞懂方稚。

“已经五点了,他们既然走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来。”陆霁川道,“回去吧。”

“好。”方稚爬起身,和陆可可两人手拉手朝家里跑。

回家一看,铁门被砸坏了,家里被翻得一团糟。没能带走的食物统统不翼而飞,食人族连方稚的电脑和音响都没有放过,整个搬走了。方稚差点气死,他那台电脑是顶级配置,音响是哈曼卡顿的,加在一起好几万呢!

再看后院的仓库,罐头泡面都没了,地窖里的米面油和酸菜缸子也没了。

陆霁川说:“动物们还在。”

方稚暗自庆幸,幸好他们没有发现藏猪和鸡鸭鹅的地下室。

陆霁川低头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半,可以准备准备出发了。

方稚让陆可可带着大宝藏进地下室,关好门堵好门缝,嘱咐他们千万不能离开。陆霁川把他们藏在村子附近的小货车开回来,二人换好防护服,外面再套隔热服,开车前往食人族居住的豪宅小区。

下了国道,开到岔路口二人就下了车,改为步行前往。隔热服加防护服,方稚走得像个企鹅,陆霁川人高腿长,走得比他快不少,不时停下来等他。好不容易走到小区附近,方稚快累断气了。

而这时,天蒙蒙亮,气温渐升,酸雾也快来了。

二人不敢靠小区太近,蹲在一个公园的滑滑梯上方的小房子里,用望远镜观察小区内部。

小区外围有五个人站岗,大平层天台上还有三个人瞭望。估计是上回方稚摸到周围让他们加强了警戒,幸好他们没有过去,否则很容易被发现。小区并没有被他们完全占领,他们圈了几个房子,用大卡车、家具横在小区里做隔断,隔断另一边有许多丧尸。

他们占领的几个房子外面停了许多越野车,方稚认出了追击过他的几辆车。

陆霁川瞭望另一个方向,道:“准备,酸雾来了。”

方稚立刻套上头罩,背上氧气瓶。对面小区里,外面巡逻站岗的人全部撤回了房子。

“检查通讯,陆医生,听得到不?”方稚摁着耳机。没听见陆霁川的回复,方稚调试了一下,又道:“陆医生你最帅,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听到了。”

“好嘞,酸雾即将逼近,三秒,两秒,一秒,”方稚滑下了滑梯,“出发!”

浑浊的黄雾遮天蔽日,能见度非常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方稚举着手电,艰难地辨别方向,还要提防丧尸。突然,手电筒光照见了一群丧尸腐烂的身影,方稚立刻关了手电。

“我去,好多丧尸,宝宝害怕。”方稚小声道。

“嘘,别出声。”陆霁川说。

酸雾遮蔽了丧尸的视线,更别说他们穿着隔热服,丧尸闻不到他们的气味。陆霁川打头,小心翼翼穿进丧尸群的缝隙。方稚紧紧跟在他身后,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影影绰绰间,方稚看见前方一个丧尸就在他们几米外,陆霁川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与它擦身而过,然后回头看向方稚的方向。

方稚看他消失在雾中,虽然知道他在前面等自己,却不免心中着急。深吸几口气,方稚小心翼翼往前走,那丧尸突然转过身,方稚立刻僵住不动。

丧尸从方稚身侧走过,根本没发现面前有个人,方稚余光看它走远,立刻朝陆霁川走过去。穿过酸雾,他终于看到陆霁川,心里才定了下来。

陆霁川低头看时间,酸雾一般只会持续二十分钟不到,他们光穿过丧尸群就花了十分钟,必须得加快速度了。陆霁川连续掠过两个丧尸身后,方稚跟着他,二人一路跑到小区门口。

方稚掏出断线钳,剪断了铁锁,顺利进了小区。进去之后方稚又转过身,掏出他自己的锁,把铁门给锁了起来。

大平层里,红毛吃着云尖村搜刮来的黄桃罐头,忽见落地窗外蒙蒙迷雾中射出两道灯光,仿佛一双阴森的眼睛。

“那是什么?”他十分吃惊,“鬼?”

“有人在酸雾里面?”有人惊呼。

与此同时,方稚和陆霁川摸到了大平层外,二人同时抡动铁锤,一把砸碎了落地窗。窗户裂开大口,尔后整面破碎,酸雾汹涌而入,顷刻间充盈了整个客厅。几簇红毛绿毛瞬间被酸雾包围,在地上疯狂地打滚,惨叫,身上被酸雾腐蚀,冒出滋啦滋啦的水泡和脓包。

陆霁川跨过打滚的人,打开所有房间,又上二楼,有道门锁着,他抡动铁锤要砸。里面的人在求饶:“不要啊,不要开门,求求你!”

方稚走上来,问道:“周宁远在哪儿?”

“他不在我们这儿,我告诉你他在哪儿,你能不能放过我? ”里面的人哭道。

“在哪儿?”

“在对面那个房子。”

陆霁川一锤砸了门,里面的人骂道:“我都告诉你们了,为什么……咳咳咳……”

方稚嘁了声,道:“我又没有答应你要放过你。”

很快,里面的人失去了声息。

陆霁川并不停留,下了楼,径直前往对面的房子。这栋房子也是落地窗,但窗户后面加了铁隔板。方稚和陆霁川对视一眼,放下斜挎的包袋,从里面掏出炸药,摆在窗前。方稚将引线拉出来,掏出打火机,点燃引线,然后和陆霁川一起飞快撤退。

砰的一声,落地窗和铁板四分五裂,酸雾犹如泄洪似的涌了进去,里面响起人们的哀嚎。

“你们是谁?”

“为什么要杀我们?”

“求求你,不要……”

方稚到处砸窗户,小区各处响起嘶喊声,求饶声。方稚累了,陆霁川仍在动手,锤不动的门就放炸药炸,只要裂开一条缝隙,酸雾就能进去,即便无法笼罩人体,只要吸入一点,呼吸道被腐蚀,也足以让他们没命。

半个小时后之后,酸雾消退,视野变得清晰。原本整洁的小区到处是尸体,全部被酸雾腐蚀得满身脓包,血水横流,面目全非。

即便是上辈子,方稚也不曾杀过这么多人,一时有些恍然。

眼下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不知道谁是周宁远。

管他的,死了就行。

二人又巡查了一遍小区,确认没有漏网之鱼。而此时,铁门和栅栏外面围满了丧尸,全是被声音吸引而来的。过了一会儿,太阳光出来了,丧尸全部逃了,来不及逃跑的被阳光灼烧碳化,顷刻间就成了漆黑的人棍。

世界终于恢复了清净。

方稚找了一圈,他的物资被分散放在各个房子里,比如说发电机,每家一台,气得方稚直哼哼。陆霁川开来货车,把发电机搬上车。方稚则清点物资,计算损耗。

主要损失的是大米和冻肉,大米被消耗了一小包,而冻肉被食人族和他们自己的肉放在一起,方稚分不清楚哪个是他的肉,哪个是食人族的肉,而食人族的肉则人肉、老鼠肉、猫肉……什么肉都有,方稚看得极为膈应,只得放弃自己的肉。

于是方稚最后一冰柜的冻肉,统统都成了损耗。

方稚的心在滴血。

继续搜刮大平层,方稚找到了自己的电脑。他们阳台上晾了许多干肉,不知道是什么肉,方稚不敢拿。天台上放了许多汽油,方稚全部收了。阁楼里放着桶装饮用水,方稚也收了。他还在衣帽间里找到了豪宅原主人的速干衣、战术背包、防水靴,也全收了,正好可以给陆霁川用。

又下到地下室,方稚打开门,里面堆了许多脏兮兮的衣服,好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地下室深处还有一扇门,刚刚巡视的时候被忽视了,没有打开过。方稚找来陆霁川,二人一左一右靠在门边,方稚点点头,陆霁川一脚把门踹开,方稚迅速拉弓指着里头。

一进里头,方稚惊呆了。

连素来面无表情的陆霁川,眉头也深深皱了起来。

里面有六七个光裸的男男女女,其中有两个人缺胳膊断腿,创口上包着纱布。他们看见方稚和陆霁川,瑟缩地躲在角落里,呜呜低哭。方稚一看就明白了,他们是食人族的“粮食”。

“求求你们,”一个断了手臂的男人喊道,“吃我吧,放过我老婆,她怀孕了,要生了啊!帮我找找医生,好不好?求求你们,行行好吧!”